營地裡人類與怪物的戰鬥尚未停歇。
空中一陣陣尖銳的呼嘯夾雜著轟鳴聲。
怪物們的箭矢與鐵炮再次完成一輪交換。
趁這個間隙,營地裡的鐵炮手們連忙旋開後膛,裝填槍彈,準備繼續開火。
下一輪箭矢卻遠比想象中的來得更快。
這一回終於出現傷亡,一個端平鐵炮的射手來不及射出燧彈,就被一支石箭射中了毫無防護的脖頸,慘叫倒地,血流不止。
人們好不容易把他拖到後方,他的身軀已不斷抽搐,氣息漸漸微弱。
除此之外也有一些鐵炮手猝不及防,陸陸續續被石箭射中四肢、胸腹,好在他們都穿了甲,隻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衝擊力,並不致命。
天色漸漸發亮,怪物們的黑影越發迫近,雙方箭矢與燧火交錯亂飛,一時絢爛得就像夜裡的煙花。
營地裡的鐵炮手們看到了先前那個同伴的遭遇,各自留神,小心翼翼地躲在車廂後面才敢回擊。
但怪物們如潮如海,他們的弓箭數量顯然遠勝過這邊,疾風驟雨一般攢射亂射。
很快又陸陸續續出現了一些傷員,都是因為身上的犀皮重甲抵擋不住石箭連續射在相同的位置。
他們的頸部、手臂、胸腹等部位都被粗長的箭矢破甲後穿透,殷紅的血流淌迸濺出來,來不及慘叫又被拖到後方,避免引起士氣動蕩。
等到雙方交換第四輪弓箭與燧彈時,鐵炮管口噴射出的熾烈火焰甚至可以在空中擊碎密集如雨的粗獷箭矢,光影裡怪物們終於逼近到了營地前。
不時有照明的白晶石提燈被紛亂的石箭射中掉落,但天色已明,借著微光,人們隱約可以看到不遠處妖獸人猙獰的外形與狂暴的姿態。
喘息聲越來越粗,冷汗淌過前排武士們的額頭,準備迎接一場惡戰。
忽然有人發出了一聲慘叫,叫聲裡滿是驚恐與慌亂,他連滾帶爬地離開了防守的地方,張大嘴巴似乎要說什麽。
但他卻像上岸的魚一樣,半晌說不出什麽話來,整個人都癱倒在了那裡。
孟氏是自有規章制度的家族,於是督戰執法的管事冷著臉上前,一言不發地揮刀斬下了這個逃兵的人頭。
但在下一刻,他也驚住了。
紅日已出,天光驟亮,他看見了一個個巨大的怪物,高達一丈,渾身密布鱗狀的甲皮和倒刺,面目猙獰可怖,獠牙從嘴裡伸出,一直到臉上。
怪物握著鋸齒狀的刀斧,噴吐出的氣息腥臭無比,眼中冒出暴虐的凶光,全身都像被一股扭曲而混亂的力量籠罩著。
真正的危機剛剛開始。
當逼近過來的妖獸人黑影在晨光裡陸續展露出他們的真容,如同先前那個被斬殺者一樣亡魂大冒、駭然驚懼的人不在少數。
妖獸人樣貌猙獰如野獸,咆哮怒吼如波濤,那狂烈的姿態、腥臭的氣息、暴怒的神容,還有那粗大的手掌抓握著的戰斧、鋸齒刀、大棒上斑駁血跡與裂痕交錯,展示著決絕的殺氣。
還有一些妖獸人身上掛著人頭,有些死了很久,乾癟無比,有些像是新近遇害的,還滴淌著發黑的血。
一瞬間人們竟然明悟過來,為什麽要把這些怪物稱作“妖獸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們確實很難稱得上是純粹的人。
怪物們突入了孟氏家族臨時組建的壁壘,刀斧並起,將守在最前面的護衛劍士砍飛,天光照映飛濺的血色。
妖獸人的先天體魄與力量遠勝人類,僅僅一個照面,就殺傷了七八個前排武士,余者倉皇逃竄。
洞庭孟氏已經有二十年沒有受到妖獸人的侵襲了,以至於在很多年輕武士的記憶之中,妖獸人僅是一個古老的名詞。
於是當傳說照進現實,很少有人在這樣恐怖強大的怪物面前還能鼓起勇氣廝殺。
此刻只有鐵炮這種人類發明出來專門對付妖獸人的強大火器才能繼續發揮作用。
“砰!”
巨響聲中,一個鐵炮手開火擊中一個妖獸人,怪物怒吼一聲栽倒在地,他的同伴卻看也不看,繼續衝殺如故。
反倒是這個鐵炮手接下來哆嗦著手,半天沒有把新的槍彈裝填入鐵炮後膛。
一把飛斧投過來斬下了他的頭顱,胸腔裡噴出一蓬血霧。
武士們奮力舉刀劍反擊,卻只能刺入妖獸人那厚重的堅固甲皮半寸,難以造成致命的穿透傷害。
只有幾個使用鐵錘、戰斧等重武器的武士一擊之下,才能將妖獸人打得震顫不已,甲皮裂開,隨後人們對準裂口將利器狂亂刺擊,飛濺出灰黑色的妖血。
而孟氏武士們身上厚重精良的犀牛皮甲在對上妖獸人的攻擊時,也顯得脆弱不堪。
妖獸人都是野性蠻烈的種族,雖有人的智慧,總體還是荒獸的凶性佔了上風,他們千百年來使用的工具,都是簡單磨製的粗糙石斧、大棒、長刀。
這種武器鋒利不足,但沉重有余,尤其被妖獸人這種天生巨力的怪物揮舞掄動,往往能隔著重甲把孟氏武士砸得筋斷骨折,內傷吐血。
戰線支離破碎,能夠有效阻隔盜匪流寇的車壘營地在面對狂瀾怒潮般的怪物時隻起到微乎其微的作用。
其中一些尤其力大無窮的妖獸人甚至正面撞翻、撞碎了許多車廂,裡面的香料、玉石、稻米等物資跌落出來,撒落了一地。
一個妖獸人的眼中流露出欣喜之色,他低頭俯身,抓起一把稻米塞進血盆大口就咀嚼起來,渾然不顧這時候還在交戰之中。
下一刻,一把熾烈的、蛇形曲刃劍出現在怪物身前,一束炙熱的火焰凌空凝聚成絕世鋒芒,瞬息直刺,如火蛇盤旋,穿透了妖獸人的胸膛。
怪物大叫一聲,當即斃命,屍體倒下的時候,他的身後現出了孟菁菁窈窕倩影。
這位孟氏家族的嫡女此時換下了那一身漂亮的金紅色長裙,取而代之的是赤色袍服外罩著貼身的鎖甲。
她原本披散的栗色長發被簡單束起,那一張嬌美絕豔的容顏上,早已被怒火、憤恨、惶恐、憂慮等各種神色填滿。
孟菁菁抽出蛇形長劍,黑血濺起,擦著她的嬌顏飛過,她下意識地心中一驚,偏轉過頭,越來越多的妖獸人呼嘯而來,亂砍亂殺,迫得她手忙腳亂。
她是洞庭孟氏年輕一輩裡的佼佼者,也是精神力達到了星曜級的強大秘修者。
當孟菁菁以銘文武器遊蛇劍催發洞庭孟氏的絕世秘術《流炎》,堪稱無堅不摧,哪怕妖獸人全身附著著厚重的骨刺甲皮,也難免被一擊斃命。
但與隊伍裡這些年輕武士表現出來的慌亂一樣,這位養尊處優的十六歲少女從沒有經歷過二十多年前妖獸人襲擾邊庭的事情,更沒有與這些怪物作戰的經驗。
一時腥臭之氣撲面而來,令人惡心欲吐,以至於孟菁菁明明是一位少有的強者,也不免發揮失常,落入妖獸人的圍攻之中,險象環生。
“大小姐!”身後有人群紛紛及時趕到。
這些人又有不同,他們都是孟氏的遠支、旁系族人,也是家族精心培養的秘修者。
此行隨同隊伍起行的秘修者雖然只有二十多人,境界也只是最低的起源級,但戰力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武士不止一籌。
隨著他們的聲音響起,是一束一束熾烈的火光,連成了一片鋪天蓋地的幕布,席卷而過。
那赤紅的光芒流轉閃爍,落在岌岌可危的孟氏武士眼中,心中又生出了幾分底氣。
當面的十數個妖獸人很快全身焚燒起了熊熊的烈火,這烈火之中隱現詭異的黑色,交融在一起,令人觸目驚心。
最終怪物們頹然倒地,化作一堆堆焚盡的黑灰,除此之外,連一塊多余的骨殖也沒有剩下。
這一幕驚得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對以往固有的認知都造成了劇烈的衝擊。
但那漫山遍野的妖獸人卻絲毫不見退卻之意,他們嘶吼著,踩著同伴們死後留下的屍體、黑灰,轟隆地湧了上來。
空中是“嗖嗖嗖”的箭矢破空之聲,從未斷絕。
在後方的妖獸人弓箭手絲毫不顧前面的同伴與敵人絞殺在一起,隻對著大概的方向隨意放箭。
以至於許多孟氏武士全神貫注地與眼前怪物交戰時,都紛紛被亂箭攢射穿透,人類與怪物的屍體交疊在一起,就好像生前最親密的兄弟。
妖獸人的數量實在太多了,孟氏武士抵擋不住,防線到處出現缺漏,他們且戰且退,怪物們步步向前推進,而阻擊的秘修者、孟氏族人也陸陸續續出現了傷亡。
有人激發風系的速度秘術,速度在一瞬間迅捷如狂亂風雨,連續殺死了好幾個反應不過來的妖獸人。
有人激發地系的防禦秘術,加持在盾牌上,堅如磐石,被妖獸人的刀斧亂劈亂砍,毫發無損。
但他們畢竟只有起源級,精神之力有限,本身的體魄力量也隻勝過常人一籌,很快疲憊不堪,在無窮無盡如同潮水般的怪物裡左支右絀,不斷喋血。
反覆絞殺的人群裡,時不時響起幾聲零星的鐵炮,還有白晶石提燈接連墜地,一片又一片區域黯淡下來,那是至今仍然在負隅頑抗的孟氏武士。
有人受了重傷,渾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後退,孟菁菁咬了咬牙,試圖去接應他。
但下一刻一把石製投斧飛來,將他的頭顱從中間劈成兩半,紅與白的顏色迸濺,迎面飛來。
孟菁菁花容失色,忍不住俏臉發白,那種惡心作嘔的直覺越來越強烈,整個人恍恍惚惚,像是失去了神智。
因此當她聽到近處遠處的眾人們一起大叫“大小姐小心”,茫然地抬起頭, 看見那六七把亂刺亂砸亂砍過來的大棒、石斧、長刀時,整隻握劍的手臂幾乎是癱軟的,沒有一點力氣。
“我就要死在這裡了嗎?”
這個念頭不可抑製地從心裡湧起,孟菁菁再不複往日的驕傲與蠻橫,美豔的俏臉一片慘白。
她忍不住想閉上眼睛,但就在這時,少女眼角余光,瞥見一道綺麗的血紅之色。
世界在這一刻遲緩,恍若流星長亙天際,血色的光芒一閃而過,時或夾雜著淒厲的風聲。
這時天色終於亮徹,光與暗流轉交匯的一瞬間,如夢如幻。
突如其來的少年、握著鮮血浸染的煉徹牙,刹那間穿透了一個妖獸人胸膛。
而後他順勢抽刀,上撩蕩開一柄揮過來的砍刀,同時後撤步跳躲避開各種狂亂的圍攻,隨手反擊斜劈,輔之以下段斬。
十數記殺招連同格擋閃避一氣呵成,赤血如火如電,映襯著少年極致的殺伐屠戮。
周圍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間,在這獨屬於虞子離的領域裡,沒有人看清他的動作。
等到他的時空領域收起,一道道殘影連著血色的刀光在空中亂飛亂閃,最終隻余下橫七豎八的怪物屍體,落滿了一地。
妖獸人發出驚惶的叫聲,被這難以理解的一幕駭得退卻不已。
虞子離將短刀交於左手,緩解右掌因為瞬間發出急劇揮砍而產生的疲累。
在他身後,南宮無非與直家兄弟灰頭土臉地跟了過來。
再遠處一些的地方,孟菁菁瞪大美目,怔怔地看著這個依稀有些印象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