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看著井然有序的領取救濟糧的隊伍,心中那份笑意又多了幾分。
“如此幾年,若真是到了那一天之後,應該就是太平盛世了吧?”
想著,李斯回頭望向了灰蒙蒙的蒼穹之外,一聲聲的歡笑,火苗舔舐著灶台散發的香氣,柴禾燒著的劈啪聲,都在此刻尤為清晰,一時間,李斯竟有些恍惚了。
“不知,那月的寒冬若是也有這些米面,應該就不會死人了吧?她是否也會這麽笑著給我做飯呢?”
一念至此,李斯的眼眶莫名的紅了起來:“是啊,誰又能全握的住呢?”
噗!
一聲響動,將李斯拉回了現實。
回頭,靜靜聽了一下,見聲音傳來處,是街角的一個房間內。
稍稍低頭用手頂了下官帽,抬起時拇指不動聲色的從眼角劃過,將那兩滴清淚帶了下去,甩到地上,淚水接觸冰雪的瞬間,就與冰雪融為了一體。
望著前方,李斯皺了皺眉,抬腿從獸皮製成的毯子上走了出去,看了眼旁邊站著的侍衛,眼神示意他們跟上。
李斯帶著頭,黑色的靴子踩在凍了一層冰霜的白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待到幾人走向屋旁時,李斯伸出手,身後的幾人立馬站在了李斯身後,不做任何聲響。
幾人站在窗戶外,靜靜的聽著屋內傳來的聲音。
李斯側耳在窗外,靜靜地聽著,不一會兒,屋內響起了一聲巴掌聲,隨即傳來的是一句怒罵!
“死娘們兒,讓你去宮裡還委屈你了?你去了那裡面,吃好喝好的,還能看見你心心念念的大王,多好啊!”
“你去了那裡面,一個月可是一兩啊!你知道這一兩,老子以前得賺多久,做多少苦力活嗎?”
李斯皺眉,朝著侍衛勾了勾手,要來了一把短刃,在窗戶糊的破布上戳了個窟窿,往裡看去。
“我不是都說了嗎?你進去了以後,有什麽不就都有了?”
“你想想你現在穿的什麽?破布條子!到那裡面呢?那可就是蠶絲做的綢緞了!你知道那一匹布料,能買多少肉嗎?啊?”
女子捂著發紅的臉頰,蜷縮在灶台旁邊,一言不發。
男人盯著女子的臉,左手還拎著一根細木條編成的棍子,兩人都沉默了很久。
良久,女子抬起頭,聲音顫抖的問道:“既然如此,那你為何不去從軍呢?去戰場建功立業,奪取功名呢?”
男人一聽這話,頓時惱羞成怒的踹了女子一腳,咬著牙罵道:“你個臭表子,要不是老子,你能在大雪天活下來?!現在還敢跟我討價還價了是吧!我上了戰場死了以後,你是不是就能去找其他男人快活了?啊?!”
男人蹲下身子,拽著女子的頭髮道:“是不是早就盼著我死呢?嗯?!”
“說!是不是早盼著我死?然後去和其他男人快活!”
女子抬起頭,嘴角滲出一道鮮血,眼神冰冷的看著這個曾經答應她要給她一切的男子。
男子看著女子這副表情,頓時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大罵道:“好好好,還這麽不聽話是吧!行!”
說罷,男子抄起了手中的木棍,伸進了熊熊燃燒的火膛中。
待到木條都被燒著以後,男子將木棍從火膛中拿了出來,看著一言不發的女子,惡狠狠的說道:“我在問一句,你去不還是不去!”
回應他的只有女子的沉默。
“好好好,那我就讓你知道知道,
什麽叫尊卑有序!” 說罷,男子舉起了手中的木條,就要打下去。
女子看著熊熊燃燒的木棍,緊緊的閉上了雙眼!
“你那隻手,是想要幹嘛呢?”
一道冰冷的男聲從屋外傳來,男子一怔,愣在了原地,順著聲音回頭看去。
只見李斯身著一身黑色官服,眼神無悲無喜的看著男子。
男子一愣,連忙丟掉木棍將其踩滅,跪倒在原地,顫抖著身子,哆哆嗦嗦的喊道參見大人。
“別跪著呀。”
“哎!是!”
男子剛要站起身來,卻又聽見李斯那冰冷的聲音:“我讓你站起來了嗎?”
男子起了一半,不由得一愣,便附和著笑道,連聲稱是!
便準備繼續跪著,卻又聽見李斯的聲音:“我讓你動了嗎?”
男子一愣,怔在了原地,哆嗦著緩緩的抬起頭看向窗戶,僅一眼,李斯那久居上位者的氣息便將他壓的冷汗直流!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我問你!”
“你那隻手,是要幹嘛?!”
男子半跪在地上,張著嘴說不出話。
“嘖,原來是個啞巴啊,竟然不會說話,那以後就別說了!”
說罷,李斯揮了揮手,左右兩名侍衛便一腳將搖搖欲墜的木門給踹了下來,走進了屋內,拽著男子的肩膀一把將他拽了起來!
男子立馬反應過來,連忙掙扎道:“別別別!大人!我會說話!我會說話!”
“呵,會說話啊?那剛剛不說話,是在蒙騙本官了?”
“你可知,欺騙朝廷命官,該當何罪?”
男子一嚇,瞬間就不掙扎了:“草……草民不知。”
李斯嘴角一勾,淡淡笑道:“不知道,那就讓我來告訴你!”
“凡經王令,有執行重大任務軍務的朝廷官員,為朝廷命官!”
“命官在執行任務軍務時,有一切被影響之時,若受軍將官員所擾,則杖責五百,革職查看,若受民所擾……”
“斷十指兩足,割發代首,關巡街車內,夷三族,掘其祖墳,以儆效尤!”
李斯說罷,男子便如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在地。
“帶下去吧,按令所治,本官現在不想看見他!”
兩名侍衛架著男子的肩膀,像拖死豬一樣將他拖走。
待男子被人帶走後,李斯笑了笑。
其實原本的秦律規定的是,若受民所擾,無心之過可口頭責令,關進大牢三天,若是故意為之,直接殺了就行就行了,根本沒有那麽嚴苛。
但是李斯就是看他不爽,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那位女子。
李斯盯著她的臉,臉上有著一些淤青,嘴角還留著一道鮮血,頭髮被揪的散落在地上了不少,而女子就這麽抱著雙腿,哆哆嗦嗦的蜷縮在灶台旁邊。
李斯歎了口氣,抬腿跨過門檻,緩緩走進屋內,平靜的看著女子。
女子回過神來,連忙跪倒在地,顫抖著的喊道參見大人!
李斯看著女子背上透過衣裳的傷痕,心中又是一驚,便放緩了語速道:“起來吧!”
女子一愣,便應了聲好,緩緩起身,只是剛起到一半,便帶動了腿上的傷,身子一歪就要倒下去。
李斯右手一伸,將她攬入了懷裡。
女子一驚,連忙抬頭看向李斯:“大人!我!”
“無妨,別動。”
說罷,李斯低頭看向了下面,只見女子勻稱白皙的腿上早已布滿了傷痕和泥濘,加上一些舊傷,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潰爛,再往下,便是一隻凍得生瘡的腳。
“大人……”女子聲如蚊吟,瞬間變紅了臉,伸手拉了一下裙擺,想要擋住腳。
在這個時代,腿和腳可是隱私部位,是不能隨意給他人看的。
“別動!”李斯加重了幾分聲音,把女子愣在原地嚇得不知所措。
李斯輕輕按了一下女子背上的傷痕,問道:“疼嗎?”
女子身體一顫,低著頭,小聲的嗯了一下。
李斯扭頭看著她的臉,臉上無悲無喜的說道:“我現在給你兩條路:“一,繼續留在這裡,每月領取錢糧!”
“二,跟我回宮,做我的女仆,服侍端茶倒水,衣食住行!沒有俸祿,但保你一生安樂無憂,不會受人欺負!”
“你自己選!”
說罷,李斯低頭看著女子,女子被他看的臉色羞紅,便顫巍巍的說道:“我……我選……”
李斯嘴角一歪,直接將她扛在了肩上:“你有的選?留在這地方,光是那凍瘡和傷就能要了你的命!走!跟我回李府!做我的女仆!”
女子大腦一白,便任由李斯將自己扛上了馬車內。
“你身上有傷,騎不得馬,在這兒好好坐著,等完事兒了我帶你回去!”
說罷,李斯便從馬車退了出去。
女子還沒來得及回答,李斯便出去了,還沒等女子反應過來,李斯便又把頭探了進去:“車的右側有個木盒裡面有禦寒的毯子,你可蓋著先睡一覺!”
看女子被嚇的不知所措,李斯搖了搖頭,伸手將木盒拿了過來,將木盒打開,拉出一條棕色的毯子,蓋在了女子身上。
“行了,好好睡一覺,睡醒了,明天大秦還是那個大秦,你也還是你!只是這次你身後站著的是我,是大秦!沒人再能欺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