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鼻息在電話彼端回響，良久沒有回應。這時，何坦留意到金杯的駕駛側窗玻璃慢慢降下，一隻胳膊搭了出來，手指間夾了支煙。

　　只聽黃珊珊冷冷地說道:“所以，這就是你的調查結果?小昂自己假造了綁架?”

　　“我沒這麽說，但……”

　　“你不就是這個意思嗎?”黃珊珊大聲打斷道。

　　“那您認為，他會做出這種事嗎?”

　　“你在胡扯什麽！”黃珊珊斬釘截鐵地否認，“小昂是個乖孩子，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我這兩天擔驚受怕，吃不下睡不著，只要一閉上眼，就仿佛看到小昂遍體鱗傷的畫面，我簡直不敢想象那些歹徒會對我的孩子做些什麽。只要他能平安無事地歸來，我寧願付出任何代價。可你呢，居然說這是一個惡作劇?你知不知道，小昂才只有十六歲，他只是個孩子！你是不是瘋了?你了解小昂嗎?你憑什麽這麽說?”她越說越激動，到最後已開始抽泣起來。

　　黃珊珊的反應在何坦的意料之中，沒有哪個父母願意相信自己的孩子會做出這種事，這也是他不願在電話裡溝通的原因。

　　“您別激動，”何坦沉默半晌，安撫道，“我們只是在探討一種可能性。”

　　“就憑一個什麽變聲器?”

　　“當然不止，”何坦沉聲道，“但我想，如果您不親眼看到鐵證，恐怕仍是不會相信我的話。”

　　“夠了！不必浪費時間了。”黃珊珊的情緒平複下來，冷冷地打斷道，“謝謝您的調查，費用我會按時結算，給您添麻煩了。”說完掛斷了電話。

　　何坦回到車裡，靠在駕駛座背上，揉了揉眼睛。他需要將綁架案的事暫時拋開，目前的種種跡象表明，那確實是一場惡作劇，徐小昂不會有任何危險。他要先專心處理眼前的事。他發動引擎，把車開出加油站，上了主路，與那輛停在路邊的金杯擦身而過。幾秒之後，後視鏡中的金杯也發動了。兩車平行之際，何坦瞥到了正在抽煙的司機的身影。那是一個身穿藍色T恤的男人。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何坦已斷定此人絕非警察，因為他看到搭在窗外的小臂上紋滿了醒目的文身。

　　不是警察，又會是什麽人?有什麽目的?何坦一時猜測不透，但他決定弄個明白。

　　金杯司機下了車，將門重重撞上，大剌剌向瑞虎走來，邊走邊喊:“混蛋，把燈給我關上！”

　　何坦沒有理會，自顧在後備箱中翻找著。

　　“你他媽沒聽見嗎?”

　　何坦關上後備箱，抬頭看時，對方已繞了過來。他是個四肢粗壯、體格魁梧的大胖子，嘴裡叼著半截煙頭，胸前掛著一串亮閃閃的金鏈子，正惡狠狠地盯著自己。

　　“你在跟誰說話?”何坦不疾不徐地問。

　　“裝什麽孫子！”胖子將煙頭丟在腳下踩滅，一把揪住何坦的領口，“活膩了是不是?”

　　何坦呼了一口氣，沉聲道:“放手。”

　　“找死！”胖子勃然大怒，喝道，“老子今天就要給你點顏色看看！”說著揮起右拳便朝何坦臉上砸來。哪知拳到半途，眼前忽然寒光一閃，隻覺抓著對方領口的左手腕處一陣鑽心劇痛，仿佛聽到了骨骼碎裂的聲音，不禁慘叫一聲，抽回了手，踉蹌倒退。定睛看時，不知何時，對方手裡已多了一根甩棍。他尚未回過神來，對方已搶步近前，接著隻覺心口、小腹、小腿連遭幾下戳擊，再也站立不定，撲通翻倒在地。

　　何坦踏上一步，

甩棍抵在他的咽喉，冷哼道，“說，你是什麽人?為什麽跟著我?”　　胖子捂著手腕，口中哼哼唧唧:“誰跟著你了?老東西暗算偷襲，有種……哎呦……”話音未落，又被甩棍戳了一下。

　　何坦正待繼續逼問，忽覺身側風起，一塊磚頭從暗處飛了過來。何坦疾退一步，磚頭擦肩而過，砸中瑞虎車門，碎成數塊，散落腳下。卻見金杯車裡又鑽出四個人，飛速逼近過來，將何坦堵在車邊。

　　領頭者塊頭也不小，一身黑色西裝，梳著整齊的背頭，雖是深夜，卻戴著一副墨鏡，遮住了大半張面孔。後面三個小弟染著花花綠綠的頭髮，怒目切齒，看上去也就二十出頭，都是街頭混混的模樣。何坦留意到，這三人低垂的手中寒光閃爍，竟各持了一把彈簧刀。

　　胖子見來了幫手，瞬間有了底氣，爬起來叫道:“豹哥，這老家夥暗算我，廢了他！”

　　“廢物！”墨鏡男冷哼了一聲，揮手讓他退後，然後轉向何坦，抖了抖肩，慢悠悠地說道:“老兄，哥幾個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別見怪。”

　　何坦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非法持有管制刀具，你知道要判幾年嗎?”他沒料到居然來了麽多人，若僅是跟蹤，完全沒這個必要，瞧這陣勢，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一場肢體衝突恐怕在所難免。

　　豹哥嘿嘿笑了起來，戴上一副半指手套，說道:“這我還真不知道，有非法持槍判的重嗎?”邊說邊從腰間掏出一把左輪手槍，指向何坦。

　　何坦心頭一凜:“柯爾特?”

　　“柯爾特巨蟒，點44口徑，馬格南彈。美國佬的玩意兒，還沒什麽實戰機會。”豹哥嘖嘖道，“不過，我覺得怎麽也比國產的05式防爆左輪威力大點吧?”

　　“能搞到這種早已停產的老古董，本事不小啊。”

　　“這年頭，沒有什麽東西是買不到的，只要你想，總有法子，對吧?”

　　何坦哼了一聲:“你想怎麽樣?”

　　“本來也沒打算怎麽樣，但你傷了咱們哥們兒，不給個說法，恐怕說不過去吧?”豹哥話音方落，他身後的三名打手已緩緩逼上前來。

　　其中一名打手舉起彈簧刀扎向何坦胸口。何坦側身閃躲，甩棍在身前揮動，同時抬起一腳掃中他的膝蓋。與此同時，第二名打手的刀鋒已從翼側刺來。何坦抬手格擋，勉強躲開，卻被第三名打手的拳頭砸中後背。他一個趔趄，險些跌倒。

　　何坦壯年時練過一陣拳擊，甩棍也使得不錯，那時親臨一線，沒少使用拳腳。但隨著年歲日長，手上功夫漸漸荒廢，近些年偵辦案件更是鮮少與罪犯近戰肉搏，唯一沒丟下的只有射擊技術。此時身陷三名身手矯健的打手之間，不多時便落了下風。甩棍早被打掉，胸腹挨了幾拳，左臂也被刀劃了一道口子。

　　一名打手避過何坦的左勾拳，反掌劈中何坦的頸間。何坦隻覺腦子嗡的一聲，視線變得模糊起來，隨即腹部又挨了一腳，後背直接撞在瑞虎車門上。他晃了一晃，才勉強站定。另外兩名打手一擁而上，抓住何坦的雙臂，按住他的頭，將他反壓在車上。

　　何坦貼在發動機罩上的臉被擠壓扭曲，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一陣恐懼籠過心頭。這個場景他十分熟悉。這些年來，他和同僚們逮捕過那麽多負隅頑抗的犯人，他們多半都是這種下場。而此刻，他自己卻變成了被捕的“犯人”。

　　豹哥慢慢走近，將手槍槍口頂在了何坦的太陽穴上。

　　何坦竭力試圖掙脫，豹哥低喝道:“別動。”只聽哢噠一聲，他的拇指已壓下擊錘。何坦立時僵住，不敢再動。兩名打手抓住他的頭髮把他提起來，那個受傷的胖子走過來，一拳砸在他的肚子上，罵道:“再狂啊?打不死你！”

　　豹哥示意他退開，邊擦拭著左輪的槍口，邊向何坦說道:“這麽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就算一槍崩了你，估計也不會有人發現。你說，這是不是就叫做人生無常，作繭自縛?”

　　何坦哼了一聲:“有膽你就開槍啊。 ”

　　“你以為我不敢?”豹哥輕蔑一笑，槍口一抬，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砰的一聲，子彈撕裂空氣，擦過何坦耳畔，在瑞虎車門上打了個坑。警報器立即響了起來。

　　何坦沒想到他真敢開槍，也是倒吸一口冷氣，瞪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多麽美妙的聲音。這麽好的槍，亮出來就是要見血的。”豹哥自顧陶醉著，同時慢慢移動槍口，“下一槍，我會瞄準你的心臟。”

　　何坦不敢再激怒他，咬牙道:“你們到底是什麽人?想幹什麽?”

　　“想知道?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跟我玩個遊戲，如果你贏了，就讓你死個明白。”

　　“什麽遊戲?”

　　“知道俄羅斯輪盤賭嗎?”豹哥收回左輪槍，搖出轉輪，沉聲道，“這是我喜歡左輪的原因。”這把柯爾特巨蟒有六個彈巢，由於剛剛開了一槍，巢內還剩五枚實彈和一枚彈殼。豹哥將其全部取出，轉手遞給一名手下，僅留下一枚。他捏在在手裡端詳了幾秒，瞟了何坦一眼，填彈進巢，然後快速轉動轉輪，壓下擊錘。整個過程豹哥的動作有條不紊，顯見得十分熟練，是個用槍的好手。

　　何坦眼睛瞪得老大，掙扎著叫道:“等等！有話好說……”話沒說完，豹哥已把槍管塞進了何坦的嘴裡。槍口撞擊著他的牙齒，哽住了他的呼吸。何坦的舌頭嘗到了堅硬的金屬味道和濃濃的硝煙味道。

　　槍口微微發熱，灼痛了舌尖。何坦閉上眼睛，感受著死亡的余溫，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祝你好運。”豹哥扣動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