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

　　上海，PT區。

　　黃昏旭日下的校園充滿生機，幾隻麻雀在空中喧鬧的飛著，如同愉快放學的小學生。

　　還是倒數第二排，還是那個不太能看得見黑板的位置。

　　早已不再是稚嫩的孩子，曲運直已經是名幾個月後就要面對高考的高三學生了。

　　與大多數中國的高考生一樣，每天的日子都被題海灌滿，痛苦又無聊。

　　“哎，我又幹了件蠢事。”田亦陶面露難色。“昨天數學作業抄急了，把一個A抄在了填空題上。”

　　“是你能做得出來的事情。”曲運直無奈的攤了攤手。

　　他不禁想起了小學時代自己在英語判斷題的地方抄上一堆ABCD。。

　　小學啊，那是多麽遙遠的事情啊。。

　　伴隨著上課鈴的響起，同學們回到了座位上，枯燥的課堂又開始了。

　　黃昏與拂曉的色彩漸漸暗淡，最後一節課結束，班主任任然拖堂了十分鍾，不過曲運直早就習以為常了。

　　“放學不來刷一頓嗎?我來請客。”田亦陶熱情的攬著曲運直的肩膀。

　　他的聲音厚重又有磁性，聽起來成熟的不像一名高中生。

　　“別耽誤人家去見她了。”劉奕笑眯眯的湊過來，他仿佛在說:小田你也不想當電燈泡吧。

　　聽到此話，曲運直心裡一軟，臉色微紅，馬上似乎想起了什麽難過的事情，幸福的神色很快就消失了。

　　“是啊，謝謝你。”少年不緊不慢的收拾著書包，半分鍾後，原先扁平的書包就像吃飽了般鼓起肚子。“話說，你是不是明明知道我今晚來不了所以才說要請我的?”

　　田亦陶愣了一下。

　　“好好好，那下次我也請你，啥時候都行。”

　　“行啊，你到時候可別後悔。”話是這麽說，但曲運直哪忍心去宰自己的朋友。

　　出了校門，少年沒有回家。

　　他的媽媽是蘇州一家醫院的醫生，本身就忙碌的職業加上來回要坐高鐵使她一個月也回不來幾次，曲運直的爸爸是調度員，出差也是家常便飯。

　　他拿出手機，在路邊買了點菜，掃了輛小黃車。

　　雖然是個高中生，曲運直卻過著“養家糊口”的生活，但他並不覺得痛苦，反而覺得生活十分充實。

　　二十分鍾的騎行後，他將車停在道邊，左顧右盼的穿過了車輛橫行的馬路。

　　“中心醫院”幾個大字映入眼簾。

　　“又來看女朋友啊！”保安大爺笑著跟曲運直打招呼。

　　“嗯。”少年只是點點頭。

　　她是自己的女朋友嗎?又或者，她想當自己超越朋友關系的那種朋友嗎?

　　曲運直不知道。

　　他也不是很關心這些事情。

　　233號病房是個VIP間，有獨立灶台和洗手間。相比於三張床的普通病房，這間只有一個床位，是一個不用被任何人打擾的私人空間。

　　她能住在這個病房，也多虧了醫院的院長是媽媽的師兄。

　　“咚咚”

　　“快點進來！”屋內傳來了甜美的嗓音，她的聲音中還夾雜著一些急切和期待。

　　“來了來了。”曲運直將書包放在門口的椅子上。

　　“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晚！”少女抱怨道，似乎有些生氣。

　　“老師拖堂唄，我那個余老師，你還不知道。”少年邊說邊走進廚房，開小火煮起粥來。

　　少女的櫻桃小嘴喘著粗氣，臉色有些紅潤。

　　只要不是做透析的日子，張小雯絕對不會穿病服的。

　　女孩穿著潔白的短袖製服，紺青色的格子裙，青澀中帶有隻屬於青春的活力。柔順的長發垂落在少女白皙的臉龐上，她微抿著嘴唇，美麗的丹杏眼宛若盈盈秋水，一顰一笑都極為動人。

　　上帝毫不吝嗇的賜予她一副天使般的容顏，卻沒給她健康的身體。。。。

　　少女長長的眉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樣上下煽動，眼睛一眨一眨的。

　　“可能還得半個小時，才能吃上。”

　　曲運直拿出剛殺的雞，燒開水。因為病的緣故，他不敢給張小雯做太多吃的。

　　“能不能快點，我好餓。”少女嗔怪道。“都怪你回來這麽晚。”

　　少年還想解釋什麽，張小雯突然從身後抱住了他，柔軟觸感的來臨讓他猝不及防。

　　“我想跟你多呆一會嘛。。又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少女的聲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聽不到。

　　“別靠太近！”曲運直嚇的一嘚瑟。“小心熱水啊！”

　　少年的耳根已經紅透。

　　一個小時後，少女心滿意足的放下了空碗，打了個飽嗝。

　　“吃飽了嗎?”

　　“嗯。”少女點了點頭。

　　曲運直坐在餐桌的另一邊，手裡攥著根水筆，正在思考眼前的一道數學題。

　　雖然是個男生，但他更擅長於文科，理科什麽的，他是真的學不明白。

　　張小雯本來還想說些什麽，看到少年沉浸在學習的海洋中，她不想打擾他。

　　她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少年的臉色有些憔悴，好像很久沒有好好睡一覺的樣子。

　　馬上就要模擬考了，學業的負擔肯定很重很重吧?

　　他還要照顧虛弱的她，陪伴沒有朋友的她。

　　生活一定很痛苦又乏味吧?

　　想著想著，少女小嘴嘟起，不禁深深自責起來。

　　曲運直今天累了，沒有深夜苦讀的打算。

　　如果不說，估計沒有人能想到這個房間其實是個病房。

　　粉色的牆壁上四處貼著張小雯喜歡的動漫人物，鐵架病床也被換成了淡黃色的木床，窗台上擺滿了蔥蘢的植物，整個房間內，並沒有那種醫院病房的冷清感，取而代之的是溫馨和濃厚的生活氣息。

　　少女躺在床上，而少年雙手乘著腦袋，躺在一旁的沙發上。

　　張小雯緊緊的抱著曲運直曾經給她買的大玩具熊，往被子裡拱了拱身子。

　　突然，少女開口道。

　　“上來睡吧。”

　　聲音不大，但可以讓曲運直聽的清清楚楚。

　　“怎了?”曲運直翻了個身，滿臉疑惑的望著床的方向，心中微動。

　　“沙發。。硬。”少女的雙頰因為害羞而肉眼可見的變紅。

　　“算了吧，你會睡不好的。”

　　“不會的。”少女往一旁挪了挪，在床上空出了一大塊區域，示意曲運直別廢話，趕緊上來。

　　這小妮子估計是白天看恐怖片了，晚上害怕的睡不著覺。

　　曲運直歎了口氣，躺在了少女身邊。

　　瞬間，少女身上一股蘋果的清香直衝鼻腔。

　　兩個人彼此看著對方的眼睛，他們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恍惚間，少女的頭頂上似乎有什麽閃閃發光的東西。

　　曲運直揉了揉眼睛，再睜眼時，張小雯頭上的那個光點消失在黑夜的空氣中。

　　最近是太累了，都產生幻覺了。

　　少年剛想側過身去，耳邊突然傳來了少女的聲音。

　　“是不是我，給你的生活，增加了很多痛苦啊。。”少女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徹底聽不到了。

　　“怎麽會呢！”曲運直突然開口。

　　“因為我。。我就是你的累贅啊。我是不是，很沒用啊。。”

　　一股憂傷的情緒不斷湧入張小雯的胸口，很快，她的鼻尖開始變得酸澀。

　　“不是這樣的。”少年鄭重的說。“雖然說，現在的生活是有些苦惱。”少年苦笑了一下。

　　“但是，跟你的每一天，我都是快樂的。”

　　“我想治好你的病，所以我想考醫學院， 對吧?”

　　“嗯。”

　　“所以我才有毅力去學習，對吧?”

　　“嗯。”

　　“所以說，正因為有你，我的人生才有方向呀。”

　　“可是。。”

　　“沒那麽多可是！我認識的張小雯，是一個陽光的女孩子，可沒有這麽自卑！”

　　“嗯。。”

　　此時的她，多麽想永遠把少年現在的笑容永遠刻在腦海中，永遠不忘記。

　　曲運直幫張小雯蓋好被，再側身躺下。

　　即使身患重病，少女每天也能露出那樣真誠的笑容，真正堅強的，是她啊。

　　“那你。。能不能不要離開我。”

　　少女的絲絲淚光，微微在眼眸中閃爍著。

　　曲運直愣了一下。

　　“如果是我問你，你會離開我嗎?”

　　“絕對不會的！我怎麽可能會離開你！”少女著急了，不自覺加快了語氣。

　　“我，跟你一樣啊。”

　　沒有聽到肯定回答，少女任然直勾勾的看著少年，似乎在焦急的等待著。

　　“好好好，我永遠不離開你，說到做到。”少年露出白白的牙齒，燦爛的笑著，像午後的陽光一般溫暖。

　　“永遠”這兩個字對剛成年的二人來說太沉重了。

　　要是有一天，自己突然遭遇了不測，那是不是就算食言了?

　　“拉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少女側身躺下，不敢直視少年的方向。她的心臟跳動的很快，嘴角止不住的上揚。

　　他說了，永遠不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