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佐從阿黛拉手上拿過烏鴉頭骨,看了一秒鍾,不知道為什麽,他感覺像胸口像有枚箭被拔走似的,這同時幫他冷靜下來。
“看你弄得,早說不就得了,呵。”
他笑了起來,出於某種原因,聲音並不響亮。
女公爵怯生生看了他一眼,她猶豫了一下,不太確定夏佐是不是在諷刺。
“本身就想用平和的方式幫你解決問題,沒想到光耀的公爵殿下這般機敏,不是鐵板一塊......找我來陶森特是幹嘛的?參與吸血鬼內鬥?”
夏佐搓動手上的水晶,聲音平穩。
“而且,你請了不止一個魔法顧問。”
啊,阿黛拉心想,這句鐵定是諷刺。
其實,除去幾個寂寞的夜晚、清晨、午後以及下午茶在臥室、大殿、陽台的遊戲......女公爵跟夏佐間的關系並不複雜,她布置委托,他盡職盡責完成,然後得到報酬、獎勵、以及通過臨時權力換到的種種便利。
在這種情況下,阿黛拉把真實目的藏得很好。
鶴山城堡的提示、居高不下的失蹤人口、管家於勒的笑、曼卓果拉的閃電、乃至於偷麥提那給外邦國家的減稅政策......
夏佐在腦海中從頭至尾、巨細靡遺地過了一邊陶森特的遭遇。
“還有什麽彎彎繞,都講清楚吧。”他用一種毫無感情的語氣問,“我在你的話劇裡扮演什麽角色?”
“不是的,我想告訴你,可一直找不到你的人......”阿黛拉藍色的眼睛閃過失落,默然道:“我說了陶森特的故事很複雜,一開始他們都是要吸血的,現在事情慢慢變了。”
“上面那個,我猜是歐立安娜口中的暗影長老了。”夏佐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女公爵沉默片刻。
再次開口時舌頭像打了結。
“陶森特自天球交匯以來就屬於吸血鬼,拜暗影長老所賜,我的家族擊潰了精靈......伱都看到了,作為回報,人類要被圈養,我曾曾祖父是陶森特的農場主......”
“很貼切的形容。”夏佐評論。
阿黛拉看著他的背影,想剛伸出手像往常那樣扯他袖子,又無奈抽回。
“歐立安娜是選出來監督皇室的,一開始吸血鬼每天必須喝血,而漸漸的,我們發現其實他們中很大一部分更討厭與人打交道。
這幾年,陶森特周圍越來越多高階吸血鬼選擇戒除血癮,變成隱士,皇室認為事情開始有變化......
剩下那部分還愛喝血的,惹了麻煩,憤怒的民眾打攪到暗影長老休息,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所以,歐立安娜的勢力越來越小,或者說......可有可無。”
“歐立安娜想保住這個產業,但血的口味不對勁,才有了惡獸的故事?”
夏佐打斷她,靜靜想了一陣,不斷地搖頭。
“不對,這也是你給她下的套......你為了扳倒歐立安娜,可真是煞費苦心啊,流民不管,讓孩子失蹤,內部加稅外部減稅,我甚至懷疑治水失敗都是你的安排......就為了讓血變苦?”
“求你,別......”她哀求。
夏佐咽了口濕冷的空氣,突然抬手指著那個倒吊的虛影,淡淡問道:
“他和一般的吸血鬼比,怎麽樣?”
“強過百倍。”
女公爵迅速道:“迪沙謬那城堡下,關了一個高階吸血鬼,
名叫卡格瑪,他曾在一夜間吸幹了整個村莊的血,惹了禍,被暗影長老一個詞語強行召喚到面前,永久囚禁。” “你對這些一清二楚?”夏佐納悶,“你看起來怕到發瘋,實際膽子可要大多了。”
“卡格瑪被關起來很久了,他就在我手裡。”她猶豫了一下繼續,支支吾吾道:“迪沙謬那也是皇室的財產。”
“哈!然而所有的血都是從那裡寄出去的!讓我猜猜,不僅要扳倒吸血鬼,你要爭的是血液產業,全大陸的暗線關系都收束在陶森特,而吸血鬼要搞到財富也不難......”
“皇室不缺財富!”阿黛拉突然呼吸急促,“我們是為了給陶森特帶來解放,跟,跟你的想法一樣。”
“得了吧,你的話我現在不信。”夏佐擺了擺手,平靜道:
“明天一早我就走。”
“夏佐......”
“都是陶森特的人在過苦日子,但你,阿黛拉,幫你做事有很強的挫敗感。”
夏佐沉默良久,伴著從鍾乳石上滑落的水珠,他低聲歎氣。
“你們陶森特......真是,髒的沒地方站。”
“你這麽說,我很難過。”
女人眼眶微紅,嘶聲道:“教義宣傳呢?冒險者工會,白烏鴉葡萄園......”
洞穴裡的空氣濕冷,但比外面冬天砭人的寒風好一些,夏佐又掏出他的煙鬥,放在鼻子前聞了聞,冰涼的氣味能讓他快速平靜下來。
這是他在陶森特街上買畫附贈的,畫作本想著掛在白烏鴉葡萄園裡,充當收藏。
“多虧你,我們能搶回陶森特,所有後代都會感謝你的......夏佐。”
阿黛拉聲伴哭腔,打破沉默,因為她聽見男人在調整呼吸。
自親人去世後,少有事情能像這逐漸平穩呼吸一樣,令她不安。
隔了一陣。
在阿黛拉哭出聲前,她聽見男人開口。
“不用你說,我會完成委托收尾,但走前......可否見見暗影長老。”
他轉過來,像第一次見面那般對她微笑,道:“我想見見陶森特真正的主人。”
阿黛拉愣住,並沒從話語中聽出諷刺,可單純的陳述也令人臉膛刺痛。
“那......先說好,見他,只能聽,不能多說話。”
她強壓難過的情緒,仿佛想到了超出理解的事,低聲道:“暗影長老......他很討厭訪客,會把惹毛他的人定住,然後像抹黃油一樣把他們抹在牆上,高階吸血鬼也不例外。”
夏佐注意到她語氣的變化,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嗯,我一定獻上敬意。”
他禮貌地微笑,自顧自走出洞穴,留失魂落魄的阿黛拉在原地。
她的計劃成功了,真不知道有什麽好難過的。
路上,他眼神一寸寸冷下來。
隨手一拋水晶頭骨,一隻黑色的烏鴉落上他肩頭,將事情一點不落地報給他聽。
原來,那位艾達蘭本就是陶森特皇室雇傭的巫師,但因為對方要價太高,隻換到兩次施法的機會,一次是在曼卓果拉不給吸血鬼任何喝到‘甜血’的機會,另一次是輔助夏佐,但當時抓到歐立安娜,已經沒出手的必要。
艾達蘭知曉身份暴露,灰溜溜跑了。
走前把夏佐的斥候留了下來。
“不錯!不錯!”烏鴉突然開口誇讚,是一道冰冷而沙啞的嗓音。
夏佐挑了挑眉,這是那位巫師留下的話。
走出遺跡,重新見到天空。
遺跡前只剩下獵魔人艾敦納,以及兩個教團的人。
“會長大人,他們說是你的部下,這是真的嗎?您有自己的獵魔人學派!維瑟米爾都沒告訴我!”
年輕的艾敦納讚歎著,蹬直雙腿,殘破的裙甲發出稀稀拉拉地微響,和旁邊的教團獵魔人精良的裝備形成鮮明對比。
他確實需要一件護甲,夏佐想。
剛準備開口安排,卻見旁邊的教團獵魔人嚴肅走上來,在他耳邊說出幾個字。
“哥利亞騎士叛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