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佐眉頭皺起，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笑。

　　他看著莫呂著急的樣子，雖然早已經拿到了這個年輕人的簡歷，但在那碗湯灑掉之前從沒有感覺這是一場......面試?

　　上輩子大多數時候都是他身為面試者，參加考試，被考核，被審視。

　　然而，在陶森特的酒館裡，他第一次坐在了面試官的座位上。

　　人還是女公爵推薦的。

　　想到這裡，他立刻先將那張記載著莫呂個人信息的案卷拿起，以防被湯汁濺到。

　　年輕的學者笨拙地試圖用袖子、衣服、乃至旁邊總管於勒的衣服擦拭灑出的液體，但情況似乎變得更糟了。

　　夏佐知道這是一個尷尬的時刻，但他沒有發火或責備，而是選擇了保持冷靜，每個人都會犯錯，這只是一個小插曲，無奈已經左右整個面試的印象。

　　他更看重兩件事，能力和品性。

　　夏佐微微歎了口氣，然後輕輕地推了一張手帕給莫呂，示意他不用再繼續擦拭。

　　“你先介紹一下自己?”巫師活動著酸痛的肩膀，考慮接下來該問些什麽。

　　“是的，大人。”

　　莫呂恭敬地拿起手帕，竟然克制住搶救他手稿的衝動，垂頭組織了一陣語言。

　　“您可以叫我莫呂，我是一名學者，主要研究方向是基因，基因突變......對不起我有些緊張......我對不同生物的血液很有研究，從很早就關注到惡獸事件了，我有一些自己的看法，假如說的不夠好您可以隨時打斷我......”

　　“嗯，在此之前，我有一個疑問。”夏佐坐直身子，“你到底有沒有巫師背景?”

　　見學者徘徊在緊張與敬畏之間，他招了招手示意其他幾人坐遠，並留給學者空間收拾桌面上的筆記。

　　莫呂仰面感激地看了一眼夏佐，邊收邊解釋。

　　“大人......我還有未婚妻，沒要孩子前......我不做考慮。”

　　“嗯，很充分的理由。”夏佐點了點頭。

　　他這麽問，純粹是因為在莫呂身上感受到了一絲不尋常的魔法波動，這證明他是有施法能力的幸運兒，結合他資料裡所寫的基因突變研究，夏佐還以為碰到培養獵魔人的同行了呢。

　　略微思索了一下。

　　這種情況是存在的，巫師或術士的資質是天生的，少之又少，只有經過正確的引導才能徹底發揮能力，而身為學者的莫呂肯定私下了解過他身上的不一樣，對於傳宗接代這件事，女術士一旦習修魔法八成會失去生育能力，因為魔力會長期浸潤畸變體內的重要器官，而男巫師則不然。

　　總體看來，這是一件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情，莫呂明白夏佐在問什麽，也微妙的表達了他自己保守派的理念。

　　但身為一個未接受系統學習的巫師，莫呂更大的隱患在於法力失控。

　　假如他自身就是法源，這件事情則更為令人擔憂，歷史上有不少慘案是情緒激動的魔法胚子造成的，一陣火焰暴動席卷，他周圍的普通人都會化為灰燼。

　　夏佐盯著莫呂的手，那雙不受控制抽搐的手。

　　後者咬牙捂著手繼續收拾桌子，臉上流露出一絲羞愧的苦笑。

　　“疾病......小時候患的疾病......”

　　夏佐搖了搖頭，他身上的疑點太多了，這樣的人沒法招進案件委托裡。

　　尤其，今天才剛是莫呂和夏佐的第一次碰面。

　　做出決定，他盡量用很隨意的口吻表達。

　　“這樣，我能看出陶森特對您這樣學者的信任，但案件可能並沒到那個份上，如果您願意為陶森特出一份力，我會以私人名義買下您的部分研究，價碼絕對公道。”

　　夏佐話音剛落，莫呂停下收拾的手。

　　他沉默著沒答話，只是動了動嘴巴和下巴，扭曲臉部肌肉。

　　酒館空氣沉寂。

　　瑪多克端起空碗嘖了兩下嘴，夏佐冷漠的瞪了獵魔人一眼。

　　“夏佐大人，是因為我的手嗎?”莫呂突然開口，“我會控制好自己的。”

　　巫師皺起眉頭，但沒有打斷他。

　　“我還有很多優點，我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假如能在宮廷有一份履歷我的......我的老丈人才會松口......”

　　“那不是我的問題。”

　　“可是.....”

　　“行了，講講你的優點。”夏佐終究沒能狠下心，“假如足夠多，我會跟女公爵商量給你掛個名。”

　　“不行的。”

　　莫呂將一份筆記緩慢而艱難地抓起，像是在竭力搶救著自己的沉重的未來。

　　“她也有顯貴的世家爵位......”

　　“托馬斯·莫呂，我們大概已經知道你的優點之一了，現在只需要請你講出來對自己的評判，我發誓，這兒的耐心並不多，這有關很多人的性命。”

　　夏佐盯著學者的眼睛，臉上的假慈悲已經如數消散。

　　酒館甚至更安靜了。

　　“真誠。”莫呂迎上巫師的目光，“這是大家對我的評價，包括我的未婚妻，他們說我是少見的真誠的人。”

　　“不夠充分。”

　　“大人，我剛從學院畢業，回到陶森特，有一段即將死去的純良感情，我的經歷隻停留於紙面甚至沒接受過系統的魔法引導，假如連真誠都不剩了，我還剩什麽呢?”

　　莫呂歎了口氣， 出奇地，他的手不再抖了。

　　“你這句說的倒不錯，”瑪多克沒有錯過機會，一如既往添上兩句銳評，“但就我的經驗來看，太真誠的人會受欺負。”

　　夏佐揉了揉眉心，沉吟片刻後命令除了莫呂，所有人都離開。

　　宮廷總管禮貌地忍到了最後才起身，表示他很樂意參加這次的案件，但內務繁重，於是遞給夏佐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兩個他引薦的人:騎士葛德菲特和哥利亞。

　　夏佐表示他會細心挑選。

　　二樓剩下巫師和學者，他們聽見酒館生意開張，嘈雜的聲音迅速充斥了整個空間，一陣陣的談笑聲、交易的叮咚聲和椅子被拖動的聲音從樓下傳來，讓人難以集中精神。

　　“夏佐大人......”

　　“閉嘴！”巫師打斷他，“你跟我聊真誠，相信我，今天你能知道我的名字和見到我的樣貌，我給夠你真誠了！”

　　猛地吸了口氣，夏佐點了點頭，似乎很滿意，又似乎終於徹底清醒了。

　　他指著剛拿到的紙條，舉至莫呂能看清楚的位置，吩咐道:

　　“看見了嗎！這兒......找這個叫‘葛特菲德’的人，隻提供信息不要擅自行動，這是你的唯一任務。

　　“去吧，告訴你老丈人、未婚妻、還是什麽其他亂七八糟的親戚，你通過篩選了！不信就讓他們來找陶森特宮廷，但假如你敢透露這裡更多半個字，記住，是半個字......”夏佐冷哼一聲。

　　“你未婚妻恐怕會和墓碑交換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