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

　　馬車上。

　　凱恩聽著鈴聲，在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下，意識漸漸模糊不清，恍惚中，仿佛回到曾經的世界，把車泊在夜晚的公路邊，吹著晚風，聽著廣播。

　　“各位觀眾朋友晚上好，歡迎收聽今晚的A市汽車電台，我是你們的好朋友……”

　　身前傳來常聽的電台聲，凱恩猛然睜開雙眼。

　　入眼，是一個熟悉的汽車內部，車窗大開，車內懸掛的風鈴在晚風吹動下緩緩晃動，發出清脆的悅耳鈴聲。

　　“叮鈴鈴……”

　　深深吸氣，再深深吐出一口氣，凱恩看向後視鏡裡的自己。

　　那是記憶中陌生又熟悉的臉，現在的他，變回了白小墨。

　　車門突然打開，一個身穿禮裙的美貌小姐，款款有禮地向他點了下頭，坐在副駕駛位置上。

　　“晚上好，白先生，還記得我嗎?”女人衝凱恩笑了笑，語氣仿佛在和很久不見的老朋友寒暄。

　　凱恩扭過頭，看著這個女人，很久沒有說話。

　　他記得，就是她在那輛列車上把自己送到了那個鬼地方。

　　“我現在是回來了麽。”凱恩收回目光，把手搭在方向盤上，感受著熟悉的觸感。

　　“開車帶我兜兜風吧，我們慢慢說。”女人拉起身邊的安全帶，牢牢把自己扣在座位上，她轉頭看向凱恩:“是這樣用的嗎?我第一次用。”

　　沒有回答，凱恩熟稔地發動汽車，往城市方向駕駛。

　　汽車轉過路口，行駛在進城的主乾道上。

　　“你現在在夢裡。”女人冷不丁地說話了。

　　凱恩沒說話，但他壓抑已久的情緒已經抵達崩潰的邊緣。

　　“我會給每個來到這裡的乘客這樣一個夢。”女人打開車窗，把手伸出窗戶外面，感受著夜風吹拂。

　　“在你之前，有十四個，他們在魔域時，有的已經擁有榮華富貴，有的像你一樣流離失所。但在每個人精神到達崩潰邊緣時，我都會到來，與他們在夢中相見。

　　但是當他們回到這裡時，無一例外都選擇了回到現實，不願意留在這。

　　有時候我會問自己，給他們一個醒不來的夢，真的是正確的嗎?我能感覺到這正是他們所期望的世界，他們其實很想回到這裡。

　　我不理解人類所謂的情感，我不明白他們明明可以選擇回到原本這個美好，光明的世界中，但他們每個人卻都選擇了面對那個現實。

　　你知道嗎，他們有的人現實中都已經快在街頭餓死了，即使如此，他們也不願意待在我給他們製造的美夢裡。”

　　禮服小姐一邊說，一邊看著打量著路邊漸漸出現的高樓和店鋪，眼神裡除了深深的不解，還有落寞。

　　汽車駛入市區，匯入車流，融入城市的霓虹，行駛過林立的商鋪，車水馬龍的廣場，停在紅燈的路口。

　　看著眼前走過斑馬線的形形色色的行人，某一刻。凱恩感覺自己好像真的回到了地球。

　　此時凱恩有無數個問題想要她回答，但他把問題都憋了回去，他怕有些話說出來，就會把自己拉回那個殘酷的現實，他想多待會兒，哪怕就是那麽一會兒。

　　汽車停在一個老小區門口，凱恩和禮服小姐下了車，走到熟悉的小區前，凱恩心中只有悵然。

　　“其實……”女人此時開口說話了:“我也可以一直讓你留在這裡，我沒想到你的精神這麽快就到了這種程度，把你送到那裡，

讓你承受那種經歷，我很抱歉，你不應該受到那些待遇的。”　　凱恩沒有搭理她，徑直走到其中一棟，他一步步走上樓梯，最後來到一扇熟悉的門口。

　　門上鑲嵌著一塊嶄新的“光榮之家”，門內傳來電視熟悉的聲音，那是他喜歡的脫口秀節目，他和母親曾經因為電視節目的問題吵過無數架，現在他離開了，母親卻在電視裡日複一日播放著他曾經愛看的節目。

　　想敲門的手舉起又放下，明明門後就是他朝思暮想的那個母親。

　　一直以來壓抑在心中的情感此時滿溢而出，一個幾度徘徊在生死邊緣的人，竟往地上一坐，眼淚一滴一滴，最終匯聚成一條條淚河，淚流滿面。

　　他被趕出家門時沒有哭，睡在城門口時沒有哭，甚至兩度面對生命的威脅時也都沒哭，但是在這樣一扇門前，他卻無聲地開始大哭起來。

　　他不敢敲門，甚至不敢大聲哭出來，他怕驚動自己的母親，哪怕那僅僅只是個幻影，他怕自己一見到她就再也沒有勇氣回到現實。他不敢面對自己的母親，他死得豪氣乾雲，他死得轟轟烈烈，他能對得起所有人，但他唯獨對不起自己的母親。

　　他帶著自己的理想離開，留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世上。

　　突然，手心微微發癢，好像有人在他手心寫下什麽東西。

　　“別……哭?”

　　馬車內。

　　海倫娜和萊茵擦拭著熟睡中凱恩的臉龐，但是淚水仍然不斷地湧出，而她們怎麽都叫不醒他。

　　馬車停在郡城的某個路口，外面已經接近黃昏了，皮爾正把一袋袋乾糧搬進車廂，為接下來的長途旅行作準備，他買了地圖，從這斯齊郡城到他們的目的地三沙漁港，足足有兩個月的路程，而女孩說的那個鳶尾花鎮，則在更遙遠的王國南方，他們的方向並不一致，皮爾為此事犯愁了好一陣，他打算等凱恩醒來再和他好好商議這件事。

　　站在車廂門口，看著不斷擦拭眼淚的兩個少女，皮爾歎了口氣:“小哥他真的太累了，他明明自己也不過十七八歲而已，給他一些時間吧，讓他好好休息，看他那一身泥灰，恐怕之前也是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女神保佑。”

　　海倫娜聞言，也只能默默離開了車廂，打算跟自己的父親去給他們買一些乾淨的衣服。

　　車廂內只剩下熟睡的凱恩和萊茵，萊茵用一塊粗布一遍又一遍地替他擦拭著眼淚。

　　她看著這個在絕望關頭擋在自己身前的少年，她突然發現這個不歷艱險把自己從奴隸商手裡救出的人，分明隻比自己大了兩三歲。

　　他說自己被家人拋棄，可是什麽樣的執念驅使著他拯救自己?是什麽樣的動力讓他願意為別人舍命相搏?

　　哪怕他殺人時殘忍又無情，哪怕他那天晚上看起來活脫脫就是個瘋子，可他曾經為自己帶來溫暖的食物，潛入危機四伏的地方救她。

　　他是矛盾的存在，跟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有很多事仍然不明白，但她知道，他是可以讓自己托付性命的人。

　　淚水仍然不停地從凱恩眼角溢出，打濕他沾滿泥土的黑袍，萊茵牽起他冰涼的手，在他手裡緩緩寫字:“別哭。”

　　凱恩停止了哭泣，抹了把眼淚，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徑直往身後走去，一旁的女人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你明明下定決心就可以回歸原來的生活，假作真時真亦假，真真假假，何必分的那麽清楚?”

　　凱恩擰動把手，留下最後一句話，就消失在了門後的黑暗之中。

　　“我該醒了，還有人等我送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