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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中盛唐》第六章 天地不仁
  寶和九年,濮州,黃家莊。

  莊子外的荒地上,王循站在一處潦草的墳包前,雙眼發紅。

  身邊的鄉親們都不敢出聲,只是偷偷打量著眼前這個戴著襆頭,穿著玄色布衣,高大壯實,黝黑的臉上生著濃眉虎目的中年漢子。

  王循壓抑著怒火:“我父母前些時日不還身體好好的嗎?為何突然就去了?”

  片刻後,人群中走出一位身穿麻衣老者,拄著手杖的老者:“你爹娘前些日子被衝進莊裡的大蟲傷了,這光景大郎你也知道,鄉親們實在湊不出錢糧給你爹娘治病。”

  漢子惡狠狠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面前乾瘦的老人,對方目光躲閃,卻不敢直視他。

  王循怒道:“你撒謊!我現在要開棺驗屍,你們怎麽說?”

  老者大驚:“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你爹娘已下葬多時,何必再驚擾他們。”

  其他鄉民也紛紛出聲附和。

  “哪有兒子刨爹娘墳的道理?”

  “入土為安,死者為大,還折騰什麽?”

  “就是,這不孝子,我都替王老三不值。”

  但王循絲毫不顧眾人勸阻,一揮手,幾名跟隨自己多年的夥計便從馬隊中取來鋤頭鏟子,動手挖了起來。

  隨著墳包一點點被撅開,鄉民們臉上的神情愈發陰沉,一個個低著頭不知道在思量些什麽。

  老者則不停哭喊著:“這還有天理嗎?這還有天理嗎?”

  很快,兩具被草席包裹著的屍骸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王循腦門青筋炸起,隻覺得天旋地轉,果然不出所料,父母恐怕就是被身後這些無情無義的鄉民們分去吃了,不然按那莊主的說法,這才故去幾日,怎麽會只剩下些骨殖,肉身卻消失的無影無蹤。

  老者此時也不鬧了,哀聲懇求道:“王大郎伱千萬莫要衝動,此事是鄉親們的錯,但眼下關東大旱不知何時是個頭,大家實在沒有出路了。”

  王循:“為何是我家?”

  老者猶豫片刻,迫於對方凶狠的眼神,才小聲說道:“你。。。你們是外姓。”

  王循冷笑一聲,周圍的隨從全都握緊了手上的家夥事,面色不善的打量著那些滿臉惶然不知該作何反應的鄉民,似乎只需大哥一聲令下,就要大開殺戒。

  老人也察覺出氣氛不對,眼看那王家大郎不像要善罷甘休的樣子,只能硬著頭皮出聲懇求:“大郎你便饒過我們這一次,以後你們全家就是我黃家莊的恩人,我讓鄉親們給你爹娘立上牌位,平日裡細心看顧他們的墳塋,你看可好?”

  王循收起笑容:“饒過你們?那誰來饒過我那枉死的父母?殺父弑母之仇不共戴天,弟兄們,跟我一起殺光這些沒人性的畜生!”

  霎時間殺聲漫天,王循是個刀口舔血的私鹽販子,手下也皆是些亡命之徒,黃家莊的鄉民們很快便被屠戮殆盡。

  王循衣服上的玄色更深了,他提著手裡的尖刀,走向被留到最後的老者。

  王循蔑視著老人:“你還有什麽遺言?”

  老者的淚早已流乾,眼神中只有憤恨:“你這外姓狗賊,遲早會遭報應的。”

  王循仰天大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哪來什麽報應,再說了,就算有報應,老子遭不遭不知道,爾等卻是先遭報應咯。”

  說罷手起刀落,血光一閃,老者頭顱飛起,身體撲倒在地。

  單身公寓中,

李君眼前的造景缸內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原本一直懸停在陳家村上空的視角,變成了一副地圖的俯瞰圖。

  圖中有山川連綿雲霧繚繞,也有低窪盆地鬱鬱蔥蔥,其上正有兩團微縮火焰在靜靜燃燒,兩者相去甚遠,且一明一暗。

  李君觀察半天,突然想起自己早有準備,連忙起身調出那台單反拍下的視頻。

  剛開始視頻裡依舊是陳家村的景象,小人們在地上忙碌著,他甚至看到了那道士帶著村民贈送的包裹騎馬離開後,直接穿過玻璃消失的畫面。

  然而沒過多久,就像是有人滑動了縮放鍵,本來固定的視角突然開始拔高,直到陳家村縮小為大地上的一小團紅光,並露出遠方另一團相似卻沒那麽亮的火焰後,鏡頭才再次固定下來。

  莫非這造景缸還能像手機裡的電子地圖一樣自由轉換選取地點?

  李君不敢隨意伸手,他怕自己一不小心,把缸內這幅精致的古中國地圖戳了個洞。

  這可不是手機屏幕或者書本紙張,要是跟陳家村一樣自己的手能夠直接干涉小人唐國的現實,那對他們來說可能真就天災降臨,世界末日了。

  考慮了好一會,他想到了幾種可能性,便開始實驗起來。

  他先小心地將手伸入缸內,在空中劃來劃去,還做了幾次放大縮小的手勢,然而地圖並沒有任何反應。

  把手收回後他又把臉靠近,認真地注視著應該是代表著陳家村位置的那團明亮火光。

  幸運的是,這次缸內發生了變化,李君感覺自己像是坐上了跳樓機,視線快速從高空落下,回到了之前俯瞰陳家村的位置。

  看來這種高度應該就是極限了,他本還想試試看能否把視線再降低一些,但無論怎麽嘗試都沒有效果。

  打量著村民們,他松了一口氣,自己出門這兩個小時大家都在按部就班的做著事,沒發生什麽意外。

  老村長正在村外的一處空地上規劃著天尊廟的大小形製,余光突然掃到空中雲氣翻湧。

  抬起頭,正好對上君天尊那平和溫潤的眼神,他趕緊低下頭深施一禮:“稟報君天尊,那真一子彭曉方才已經離開村子往南邊去了,不知君天尊還有何吩咐?”

  李君:“以後在村中立一口大鍾,遇到急事了便多敲幾次鍾,我便能知曉。”

  村長點頭應是,看著君天尊再次隱沒雲中不知所蹤後,趕緊動身回村,準備起鑄鍾的相關事宜。

  李君此時正嘗試著抬高視線回到剛剛的地圖界面,沒花多長時間便掌握了要領。

  隨著視線不斷上升,很快,他再次看到了那幅壯闊的山河畫卷。

  目光投向距陳家村不知多遠的另一團火光,他內心有些猶豫:看還是不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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