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的街道上堆滿了屍體，齊子良緊握橫刀的手劇烈顫抖著，他已經記不清自己一共砍翻多少人了。

　　“押官，咱們撤吧，再不撤兄弟們就全折在這裡了。”

　　“押官，城裡的百姓也都逃得差不多了，咱們是時候給自己找條退路了。”

　　長髯大漢嘴裡喃喃著:“走?不能走，要殺，殺光他們。”

　　“你們還愣在這幹嘛?把齊大哥架上趕緊走，其他受了傷的兄弟與我一同斷後。”

　　“袁副官，一起走吧，現在留下。。。”

　　“別他娘的廢話了，給老子滾蛋，齊大哥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的。”

　　天上開始下起了血雨，雨聲與慘叫聲混雜著鐵器砍進皮肉的“噗噗”聲此起彼伏。

　　齊子良隻感覺頭疼欲裂，眼前所有的事物都在不停旋轉著，無數張巨大的人臉圍在身旁，讓自己飛了起來，離那道矮胖的背影越來越遠。

　　“袁。。。”

　　一陣溺水後重新呼吸到空氣的暢快感讓齊子良猛地睜開了眼睛。

　　“押官您現在感覺怎麽樣?清醒一點了嗎?”

　　齊子良視線逐漸清晰，他吃力地扭動頭顱，左右看了看，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輛不知從哪找來的板車上，前面拉車的好像是自己的一名親衛，車子四周還有許多老弱婦孺，一邊抹淚，一邊趕著路。

　　此時他的臉上滿是水漬，是板車旁另一名親衛剛剛用水清洗著他沾滿了血汙的面部。

　　“原來是一場夢。”

　　板車旁的親衛沒聽清車上躺著的齊押官說了什麽，還以為對方是在問他們現在正去往何處。

　　“回押官的話，咱們眼下正在往東邊走，您一直沒醒，小人我自作主張，想那天平軍王節度實力雄厚，便準備帶著大家投奔過去。”

　　齊子良想了想，嗯，沒什麽問題，雖然他到此時都不相信那王仙芝和這次偷襲的亂軍有什麽聯系，但也沒必要去賭，他們本就是天平軍轄下的團練兵，去投靠王節度也沒什麽問題。

　　長髯大漢松了口氣，沉聲問道:“弟兄們逃出來多少?”

　　那看上去還不過十七八歲的親衛臉上帶著苦笑:“就剩我和前面拉車的老吳頭了，那夥亂民的頭頭太狠了，咱們撤的時候被他咬去了不少人。”

　　年輕親衛發現車上的齊押官眼眶發紅，趕緊補充道:“萬幸的是，城裡的百姓逃出來不少，押官你也挺了過來，袁副官他們沒有白白送命。”

　　年輕親衛的娃娃臉上說著說著就淌下淚來，卻強忍著沒有用手去擦拭。

　　兩人默默聽著周圍百姓的抽泣聲和腳步聲，不再言語。

　　寶和九年，長安城，大明宮。

　　紫寰殿內，剛剛散朝的李涵再次把工部尚書鄭注和宰相李訓留下來問對。

　　不過這次卻不是為了商議誅殺宦官之事，而是因為朝廷剛剛收到的兩份封加急軍報。

　　一份是天平軍節度使王行周八百裡加急送來的災民叛亂、曹州失陷的軍報。

　　另一份是潼關守將雲麾將軍韓克用送來的曹州刺史孫容攜王仙芝前來請求朝廷招安的軍報。

　　李涵坐在桌案後手裡拿著那兩份已經看了好幾遍的軍報，皺著眉頭，語氣不快:“說說吧二位，眼下還未開始鋤奸，這洶洶旱情便已經釀出大患，看來之前李相公說的沒錯，還是應該先賑災才是。”

　　聞聽此言，

台下一直低眉順眼立在龍紋毯西側的高瘦紫服大官抬起了頭，大聲說道:“陛下此言大謬，關東叛亂才更說明鋤奸之事迫在眉睫，刻不容緩，如果臣沒記錯的話，那天平軍節度使王行周還有被扣在潼關的曹州刺史孫容可都是閹黨的人。”　　立在龍紋毯東側也是一身紫衣的壯實中年人趕緊反駁道:“鄭尚書慎言，扣帽子也沒有你這麽扣的，王節度和孫刺史何時又成了閹黨之人?我怎麽不知道?”

　　鄭注的醜臉上露出冷笑:“李相公不知道事情可多了，這兩位大員逢年過節可沒少孝敬那些閹人，其中那王行周更是暗地裡稱呼那王守澄為乾爹。”

　　李訓皺起眉頭，不好再說什麽，只能顧左右而言他:“即便如此，臣還是堅持自己之前的看法，此時應該先賑濟災民，以防那些賊逆做大，日後不好收場。”

　　鄭注抬手虛指了指東方:“做大?李相公怕不是糊塗了吧，那什麽天補大將軍不正在潼關之外等待招安嗎?朝廷如今進可派大軍旦夕平亂，退可讓王仙芝和黃巢兩狼相爭，臣實在不知李相公您到底在怕什麽?”

　　坐在龍椅上的年輕皇帝眼看兩位心腹大臣又爭了起來， 忍不住歎了口氣，語氣中有些許怒意:“好了，朕叫你們留下不是讓你們拌嘴的，而是給出解決辦法，就拿那王仙芝來說，他想進京入對，爾等怎麽看?答應還是不答應?”

　　兩位紫服大官都察覺出皇上有些惱怒了，趕緊收聲。

　　沉默片刻後，還是工部尚書鄭注先開口回話:“臣認為可以讓那王仙芝進京，畢竟那孫榮在信中說了，他們似乎也是得了君天尊的吩咐，不然這些賊逆也不會未戰先降不是?”

　　他話音剛落，龍紋毯另一側的李訓便大聲疾呼:“不可，萬萬不可，那孫容帶著王仙芝前來投誠本就處處透露著古怪，難道憑借一句無中生有的神仙之命就能遮掩過去?子曰敬鬼神而遠之，鄭尚書沒參加過科舉倒也罷了，不會連《論語》都會沒有讀過吧。”

　　鄭注被膈應得面目猙獰，忍不住罵道:“伱李大嘴也就是個讀書讀傻了的酸秀才，那君天尊可是親傳仙功、扶危救難的李家真君，我看就算是孔聖人來了也得給天尊磕兩個頭。”

　　李訓聽完也是吹胡子瞪眼的，他畢竟有正經出身，罵他可以，罵孔子不行:“可笑，這話要是讓天下的讀書人知道了怕不是要生撕了你個死郎中。”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揭短謾罵著，把紫寰殿儼然當成了菜市場，卻都沒注意到桌案後年輕皇帝的臉色愈發陰沉。

　　終於，伴隨著瓷器破碎的聲音，李涵大喝一聲:“夠了，爾等這個樣子成何體統?把朕之前的話當耳旁風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