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跟著我們。”
這句話一下子就把夏洛蒂從起床氣裡拽了出來。她一下子清醒了,瞪眼看著身旁的的伊凡,他剛用緩緩流動的河水洗了一把臉,頭髮的末端被水打濕,水珠正緩緩落下。夏洛蒂這才反應過來,她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怎麽在半清醒狀態被他半推半就地拽到河岸邊的。
“你的意思是…?”夏洛蒂的心臟在無聲地提速,這條帶有危險意味的信息使她再次意識到,這不是一次愉快而輕松的旅行,而是一次指環王式的致命冒險。
這一刻,她才真正感到那種感覺,那種把頭別在腰帶上的感覺。
“我們現在處於危險中嗎?”夏洛蒂急切地問。
“怎麽說呢,我感覺不。”伊凡揉著下巴,“那家夥似乎只是跟著我們,但是光是這一步已經很詭異了。”
伊凡打了個哈氣,再次流下了“鱷魚眼淚”,“你覺得什麽人會跟著兩個來旅遊的外國學生呢,埃及政府的人?顯然以我們目前的行動還不可能;推銷精油的?畢竟你昨天讓我付帳可真是豪爽。”說到這裡,他微笑著豎起中指。夏洛蒂則吐了吐舌頭回應他,擺出一副我就這樣的嘴臉。
“如果是看上了錢,那麽當然還有可能是搶劫的。那你可要小心嘍,女性被搶的概率比男性平均高55個百分點。當然,還有一種人,就是…”
他們誰也沒有說下去——他們心照不宣。
他們的同行。
“現在怎麽辦?”夏洛蒂也用河水洗了一把臉。“走一步算一步,先去吃飯吧。”伊凡簡單地向後擼了一把頭髮,就起身走回旅館。
夏洛蒂一時間在原地愣了一會,直到被地中海的清晨涼風吹醒了神經。她環顧四周,突然打了一個寒顫,似乎每個黑暗的角落都有一雙凌厲的眼睛,時刻安靜而凌厲地盯著她,試圖奪走她如雛菊一樣的、正在開放的、脆弱又美好的生命。
她快步跟上伊凡。
紅茶還是紅茶,大餅還是大餅。甚至連空氣中的氣味都與昨晚相似。但現在,昨天帶有無限浪漫意味的波光粼粼的河水,似乎正伸出一雙雙可怕的枯手,正準備把她拉入河水,淪為永世不可超生的亡靈洇囚。她看著太陽自西落下又自東升起,也把愉快的感情留在了昨天。
“怎麽辦?”伊凡吞下最後一口帶著沫的啤酒,扔下酒瓶——在他第三次看著夏洛蒂這麽問他以後。他沒有回答,也許是故作深沉。但他確實只是低著頭,聽著狂躁的英倫搖滾,時不時扒拉手機頂欄看一兩眼不斷變動的時間數字。
這時候的夏洛蒂感覺自己就像是考試作弊被老師抓了個正著,而從被抓到以後,她就會不受控制地去揣測,可能發生的事情以及自己可能面臨的可悲結果,以及絞盡腦汁地去想怎麽去規避和處理。
而此時還一副閑雲野鶴樣子的伊凡,就像是那種沒收了作弊紙條,卻連考號都沒記的監考老師。他給你一種虛假的生機錯覺,當你鼓起勇氣,想要用最為微弱和謙卑的語氣問問他打算怎麽處理,是不是能放你一馬的時候。他卻連一個字也不給,甚至連頭都沒抬,只在最後又低低地告訴你一句等著吧,而你也不敢再問,生怕本來可以沒事,卻因為驚擾他失去僥幸的機會,導致什麽本可以避免的慘劇,然後自顧自地陷入新一輪的敵我心理博弈中。
但此時的夏洛蒂對於伊凡,全然沒有面對監考老師的那種生殺予奪的敬畏,
更多的是想要一劍攮死這位說話說一半又樂於搞人心態的朋友——但又不能,或許是因為朋友之間的感情,又或許是因為… 只能靠他來應對。
當老式鍾表的指針轉到到九點四十五分的時候,滿心煩躁、已經在思考中看不見背景的呆滯了的夏洛蒂看到伊凡突然站起身來,就像那天晚上一樣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是不是等急了?”然後露出一個“鱷魚咧嘴笑”——這是因為夏洛蒂覺得,此時他的笑容就和他的眼淚一樣假,或許是因為他的眼睛完全沒在笑。
收拾完東西後,伊凡提著行李箱自己先下了樓。收拾好自己後,夏洛蒂也隨後摸著扶手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走過被水煙熏的發黑的承重牆拐角,入目是簡單而溫馨的小旅店一樓,和木質前台後那個同樣令人感到溫柔的棕發小麥色皮膚的高鼻梁前台少女。在這個連采光都不怎麽好的小屋裡,似乎一直在微笑的她就像是一個小太陽那麽溫暖。
有那麽一瞬間,她突然想起了中央大廈那個一開始目中無人,在看到邀請函以後就變得手忙腳亂的前台小姐。但下一秒,她恍惚的眼中本來開始重疊的兩個人物形象,卻被埃及少女自己驟然打碎。
她看到了夏洛蒂,所以厚實的長睫毛就撲閃起來,眼睛也彎成一個甜蜜的弧線。她向著她擺了擺手,手上廉價的銅手鏈叮咚作響。
“莫裡亞蒂小姐,你們是要走了嗎?”女孩富含水光的唇張了又合,微微彎曲成一個好看的弧度。夏洛蒂隻記得自己和她談笑過幾句,但卻得到了這種善意的回報。那個無情的金錢小姐在女孩身旁頓時消失無影,她們根本就是兩種人,夏洛蒂不忍在心裡汙濁了這名素不相識但純潔動人的少女。
“是的,對,我們要走了。”伊凡操著一口濃重俄羅斯口音的英語,自顧自地把胳膊搭在前台的桌子上,自己給自己倒了最後一小杯酒。昨晚上他說看不上這裡的便宜貨,但現在喝得卻也順手。
“布拉金…諾德斯克先生,沒人告訴你貿然插足女孩子的談話不是紳士所為嗎?”磕磕巴巴著努力回想,但還是說錯了伊凡姓氏的少女故作生氣地整理著帳單。
“是布羅戈諾夫斯基,布羅戈諾夫斯基,奈芙蒂小姐。”伊凡笑著重複著。奈芙蒂聳了聳肩:“我下輩子也讀不好你們這些俄國人的名字。”
直到離開旅店有一段距離,夏洛蒂還在用手指纏繞把玩著奈芙蒂送給她的本地手織絲巾。她終於還是沒忍住心中的疑惑:“你到底怎麽記住她的名字的?”
“說真的,如果我是奈芙蒂我會很傷心的。”伊凡扭頭看著夏洛蒂疑惑的臉,“她明明昨天晚上第一次上來的時候就說過了她的名字,但很明顯,當時你根本就沒在意。”
“我覺得正常人都不會在意一個陌生人的名字吧?”
伊凡本來帶著頹累和一絲嘻嘻哈哈的臉瞬間冷了下來,他的瞳孔在微皺的粗眉下驟然冷卻。夏洛蒂不明白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話,她心裡感到一種不適感,但這時她的眼睛卻也是不卑不亢的,他們站在路邊,地中海吹來帶著一種讓人不適的味道的海風。兩人的視線似乎對峙了很長時間——在不到兩秒鍾內。
這時伊凡揉了揉頭髮,那雙短暫交鋒過後的冰冷瞳仁也融化了,他輕歎了一口氣:“唔,你要知道,在人生中,我們會遇見很多人。這種情況下忽略確實無可厚非,但是不要忘了,更多人我們只能遇見一次。”
伊凡抬手指了一下小旅店的方向,“你覺得你這一輩子還能再見到那位奈芙蒂小姐嗎?如果以後,在某個風和日麗的豔陽天又或者是某個雷雨交加在家裡閑坐著的時候,你靈光一閃突然想起曾有這麽一場遇見,曾有這麽一個讓人安心和感到溫柔的姑娘,但你突然發現,可悲的是——你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而如果你有遇見過一位翩若驚鴻的過客,在某個感情充沛的深夜你是否會後悔沒去創造些什麽足以被想起的故事呢?更何況,他們每個人不是你或精彩或無聊生活的背景板,他們是人,有自己生活和自由意志的人。”伊凡頓了頓:“他們都值得被記住和想起。”
夏洛蒂對這一套理論霎時間感到一種震撼——不是出於理解或者像動漫一樣被嘴遁以後的恍然大悟和全盤接受,更多的是單純感到一種出乎意料。她本來沒想到會牽扯到這種複雜的人生價值觀討論。在她眼裡,這只是單純的對於身邊的路人甲乙丙上不上心的問題——而她顯然已經有了自己秉信的答案。雖然這沒能產生某種撼動思想根基的變化,但她無法否認,伊凡剛才的話確實對她的認識或多或少地產生了一些影響。
她回過神來,就像那時面對華貴衣著的他一樣,不想繼續一段可能導致衝突的對話,而是想開啟一個新話題,“我們現在去…”
但是和上次一樣,這次也沒能起到理想作用。
她被迫停止了自顧自的談話,看著伊凡突然站定,短暫地掃視四周後向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邁巴赫徑直走去。當他走到車窗旁,時它正好被裡面的人搖下。右舵駕駛位露出了一張滿是大胡子的臉,他帶著墨鏡,很明顯的中東長相,頭上還帶著一頂小白帽。現在他正和伊凡一起誇張的笑叫著,顫動的大胡子像是動物園裡的棕熊。
“好久不見!穆罕默德叔叔!”伊凡用英語說著——配著一張親熱的笑臉,以及兩隻握在一起正顫動的手。而被叫做穆罕默德的男人操一口濃重阿拉伯口音的英語,以至於夏洛蒂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麽。她突然想起她班上的英語老師的口語來——她有一口濃重賽裡斯口音,導致其上課說的每一句都異常頓挫平直。以前,她一直在私下對老師蹩腳的口語頗有微詞,但現在卻滿是懷念,至少還能聽懂。
“上車吧,我叔叔會款待我們的。”他扭頭同樣用英語對夏洛蒂說道,臉上的笑意還沒褪去。夏洛蒂剛想因為伊凡的做作罵一句——為什麽不用賽裡斯語?她感到一種故意挑釁,伊凡明知道她的英語聽力根本就不過關,更何況是帶著一股阿拉伯味的。
但卡在嗓子裡的咒罵突然使她突然意識到,這條詭計多端的俄羅斯毒蛇根本不可能有什麽阿拉伯叔叔。據她所知,他的父親是個塞裡斯蒙古族人,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兄弟或者朋友。她突然想起今天伊凡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然後也盡力做出一副笑臉,以最快的速度鑽進邁巴赫裡面陰暗的空間。
“有人在跟著我們。”
果然,等車開動起來以後,被優秀的製冷功能隔離開的不只是地中海的溫暖空氣,還有人與人之間的溫暖親切氣氛。伊凡和穆罕默德表演出來的其樂融融瞬間消失不見了,兩人沉默著,只有引擎啟動的聲音。
夏洛蒂抱緊了肩膀,看著伊凡已經變得有些陰鷙的臉,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倒是率先走了行動,轉手遞給夏洛蒂一個類似於藍牙耳機的小東西。
夏洛蒂拿著那小東西來回打量,最後在伊凡期待的目光裡,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我覺得我自帶的耳機用著挺好的。”
伊凡的臉終於產生了自上車以來的第一次變化,它正忍不住微微抽動。“這他媽是同聲傳譯器,我真慶幸穆罕默德聽不懂賽裡斯語。”伊凡低聲罵道。
夏洛蒂忙不迭地戴上,在她確認可以運作後對著伊凡點了點頭,那一刻起伊凡和穆罕默德也就開始了俄語對話。
“歡迎來到亞歷山大裡亞,布羅戈諾夫斯基先生。”
“少客套了,穆罕默德。項目進展怎麽樣了?”
“亞歷山大裡亞項目組已經找到那女人了,但是…”
“但是什麽?”
“她絲毫不願意配合我們的工作。她認為這是對埃及祖國的背叛,而且會導致對古埃及文化的巨大損害。”
“看來把我們當成什麽國際盜墓團夥了,媽的,當我是誰,裘X考嗎?”
“所以我們接下來應該要怎麽做?繼續做她的工作…甚至攤牌嗎?”
“你覺得這種事誰會信嗎。”
“那…?”
“動手吧,我明天就要見到她。”
“是。”
“還有,我早上讓你調查的事怎麽樣了?”
“已經抓到了,現在人被我們控制了,但是背景還在調查。”
“等一下,抓到了是指?”這是夏洛蒂在發問。
“是指我早上跟你說的跟著我們的人已經抓到了。”伊凡波瀾不驚地回答道。夏洛蒂在大為驚歎他們的高效率時,也發覺過來,自早上開始,集團的人就在跟著他們這一事實,而她卻毫無察覺。
難怪伊凡明知有人跟蹤卻還是波瀾不驚,以他在集團中的地位,有人暗中保護倒是也不奇怪。而且,這群人的跟蹤技術好到連那個跟蹤者都沒發現,集團內果然是臥虎藏龍,她那天所見到的,恐怕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
本來,她以為集團類似於日本的公司式黑幫。但現在看來,恐怕這裡的水更加深不可測。
“這位是…?”這是穆罕默德在發問,看來似乎不是只有一個人憋不住自己心裡的疑問。
“這位是夏洛蒂·莫裡亞蒂。”司機聽到這個名字後轉過頭來,眼裡閃爍著某種光芒。“原來你就是特聘專員莫裡亞蒂小姐,失敬失敬。”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驚訝和仰畏摻雜的神情,這種神情夏洛蒂在以後會經常見到。
“你…認識我?”夏洛蒂對他的反應感到奇怪。在幾秒的沉默不語後,還是試探性地問了問面前這個,在她眼裡長得十分富含攻擊性的大胡子中東男人。
“你的信息自從答應我的那一天,就從總部發送到全世界的分部了,公司裡的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你就是被選定之人了。”伊凡頭也沒抬地解釋道。
“你剛才說…?”
“全世界。”
夏洛蒂的腦海裡又浮現出跨國妙齡少女盜墓賊落網被全世界著名媒體登報的場景,旁邊一起舉著牌是因為喝酒被抓的伊凡。
她扭頭看向伊凡,後者給了一個微笑。或許他的本意是安慰,但夏洛蒂還是認為,他是在傳遞類似於“你已經沒有退路了”的信息給她,或者說在溫和無聲地威脅著。
她還是選擇看向窗外。這一刻只有飛速向後移動的景色才能讓她感到稍稍安心——雖然帶了不少自欺欺人的意味。
“能不能放個音樂啊,我說…”夏洛蒂在不安中還是提出了一個小小的要求。
“可以的,莫裡亞蒂小姐,您想聽什麽?”在伊凡授意下已經帶上同聲傳譯器的穆罕默德帶著一絲恭敬地回答,他的手已經扣在滿是阿拉伯文的行車界面上調出了播放器。“這裡有歐洲古典樂還有美國七十年代爵士樂。還有…”
“額…有沒有流行樂?賽裡斯流行?”夏洛蒂還是帶著一絲歉意打斷了穆罕默德熱情的推薦。“您的意思是…”穆罕默德的聲音中流露出一種遲疑。
“算了,我來吧,這車能連藍牙吧?”夏洛蒂掏出自己的手機,
“能,當然能…”穆罕默德的聲音逐漸低落,就像被幼兒園老師打擊了的小女孩。
過了幾分鍾,在自己愛好的音樂中終於舒緩了緊張的夏洛蒂被伊凡拍了拍,他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夏洛蒂——手機屏上播放的是駕駛攝像頭拍攝到的畫面——畫面裡的穆罕默德沉默地握著方向盤,他的表情就像剛吃了一桶臭襪子一樣精彩。
夏洛蒂扭頭看著伊凡,她看到的是伊凡繃不住的笑臉和不加掩蓋的嘲諷。他一直對自己的音樂審美自視甚高,沒少抨擊挖苦夏洛蒂。
現在連他的雇員也在這麽做,她賭氣地把聲音又提高了幾個度。
穆罕默德吃的襪子仿佛又加了幾隻。
“我們到了,布羅戈諾夫斯基先生……莫裡亞蒂小姐。”穆罕默德下車給他們他打開伊凡這邊的車門,夏洛蒂分明從他的臉上看到了解脫,好像臨死前被祝聖的修士。
入目是一個臨海的其貌不凡的小房,似乎是某個貧窮家庭的民居——就和一路上見到的許多房子一樣。伊凡從穆罕默德手中接過一條華麗的披肩披上,也接過他另一隻手遞過來的金質蛇頭手杖,以最優雅的姿態,走進了穆罕默德推開的那扇破敗而滿是灰塵的小門。
這畫面在夏洛蒂眼裡古怪又可笑,如果是兩個月前,她絕對會替伊凡尷尬(盡管現在也有點)。但是現在,她心中對於即將面對的事情更多的是不明和恐懼。
她想起一個笑話——有錢人獨特叫特立獨行,窮比獨特叫有病。
而伊凡胸前佩戴的金質紫琺琅底蛇劍勳章就是他的資本。
她對這扇簡陋的門突然感到不寒而栗,盡管它似乎只是用幾塊還帶著木刺的破木板簡單釘成的。
她還是走了進去。
陽光穿過滿布土垢的窗戶,像是薄雪一樣撒在一個老婦人的滿是皺紋的臉上——這張裹著破舊頭巾的臉正滿是焦慮,一雙渾濁的眼裡也滿是驚慌。
夏洛蒂用手掃了下空氣中擋著視線的灰塵,空氣中乾燥的發霉木板氣味讓她並不是很好受。盡管外面正是大白天,屋裡還是暗沉沉的。室內的布局也很簡單,只有幾張破桌子,幾把塑料凳子。正對的門口的是個簡單的櫃台,上面擺著幾大罐像是酒的液體,用膠帶貼了幾張寫在紙上的阿拉伯語標簽上去。
這裡似乎是個黑酒吧,盡管自打阿拉伯征服以來,埃及就對酒有限制和管控,但這種小作坊酒吧卻隨處可見。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這也算是星月教世界的慣例了,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蘇丹自稱是安拉的第一仆人,所以自然在公共場合從不喝酒。但當他回到皇宮裡,總有一瓶“葡萄汁”在等他享用,這對於歐洲探險家和到訪者來說都不是秘密。
夏洛蒂的目光又掃到老婦人那雙粗糙的手上。這就是他們剛才提到的女人嗎?難道他們是來抓她的?一個賣劣質酒的老太太?
夏洛蒂向前一步,剛要說什麽,卻被伊凡拉住打斷。她眼睜睜看著穆罕默德走上前去,壓向面前佝僂矮小的老人。就這麽在緊張中聽著以下的對話——
“你們要做什麽?”
“請給我拿酒。”
老婦人的面色竟然一下平和了下來,剛才的慌亂一無所蹤,似乎只是夏洛蒂的錯覺。“要什麽酒?”
“伏特加。”老婦人的臉上閃掠過一絲驚訝。
“要多少?”
“七瓶。”
老婦人的眼睛驟然間閃出光來,這種表情通常不應該出現在老人臉上,像是生命的光在這一刻超新星爆發。
她盡力壓抑著自己的激動呢喃著:“沒想到能有見到您的這一天,謝謝,謝謝您。”她連著走了幾步,握住面前走進的伊凡遞過來的手,將本就佝僂的腰彎的更低。
在夏洛蒂眼裡,她的脊椎形成一條略帶恐怖的弧線,其身上幾件破舊又帶著老人臭的衣物將身體勾勒出一個枯槁骨架的輪廓。老人努力彎下腰,吻了吻伊凡手指上的蛇形戒指,然後和伊凡深深擁抱,她的臉上在這一組動作中現出真心的歡悅,這一切讓夏洛蒂不明覺厲。
“請您做您的事吧…請您,請。”老婦人仍處於激動中。
穆罕默德點點頭,掀開了地上積了一層灰塵和帶有燒焦氣味的打縷地毯,露出斑駁霉斑的褪色木板,又從一張桌子旁拿出一條撬棍,熟練地撬開一塊原本嚴絲合縫的正方形地板,它的邊大概有兩米多長,被撬起前幾乎不可能被發現。
這之下是一塊刻著紫色蛇劍七葉花標志的金屬板,夏洛蒂對這個標志已經熟悉了。正當夏洛蒂思考它的作用時,它卻從中間自動分開,驚得夏洛蒂向後猛退一步。它露出一條通道,能看見的是通向一個亮堂堂的金屬環境。
“跳下去。”伊凡說。
“什麽?”
沒有人回應她,她先是聽見一聲悶響——這時穆罕默德率先跳下去,然後是伊凡,夏洛蒂抬起頭問話時只看見他飛揚的披風的一角。
“………”
夏洛蒂回頭看了看眼神奇怪的老婦人,一扭頭跳了下去。
那金屬環境是一個電梯。落下來的夏洛蒂被穆罕默德接住,然後放到地上。她扭頭看到伊凡壞笑著的臉,他正把雙手撐在手杖上,將整個身子隱藏在昂貴的帝俄絲綢披風裡,就像一副巴洛克聖像畫。
夏洛蒂突然在地鐵下墜的失重過程中感到一種不安,一種對陌生環境的不信任感。她的心緊張起來,想象著種種自己可能見到的場景。
不知不覺中,她挪到伊凡身邊,緊緊抓著他的絲綢披風。伊凡看到她過來本來已經把胳膊移出了一個可以扶著的位置,在感受到披風的收縮後默默地把手放下。
穆罕默德全程沒有說話。
在不知道向下穿越了多長時間以後,地下電梯的門在電梯站定後無聲地開啟。
闖進夏洛蒂視界裡的是曾出現在很多電影裡的諸如秘密基地一樣的景象——往來奔走的一個個製服技術人員,諸多樓梯的多層地下建築和一扇扇不斷打開和關閉的門,以及視線最遠處的兩個巨幅顯示屏。
其中一副是世界地圖,和中央大廈那個一樣在地圖上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點和數不清的諸多語言寫下的注釋;另一副是埃及地圖,標著埃及大大小小的遺跡點以及所有聚落點,似乎能夠隨意放大直到看清地面每個人的動態。
視線裡隨處可見的是一張張白底的紫色蛇劍七葉花旗幟,它們懸掛在地下建築每層的扶手上,還垂在顯示器旁,其中有些正隨著基地中的繁忙而微微起伏。
“先別驚動其他人,先帶我去看看他。”伊凡伸手攔住正要對著對講機說什麽的穆罕默德,然後他聳了聳肩,“我覺得影響工作進度的儀式總不能干擾我的工作。”
“我知道了。”穆罕默德再次舉起對講機說了些什麽,“已經安排好了,鞭撻部那邊準備好迎接您了,請跟我來。”說著他在前面開路,領著一步步敲著手杖的伊凡轉進了一條不知通向何處的走廊。
在一陣令人暈頭轉向的七拐八拐後,終於停留在一扇印著鎖鏈和連枷的紅色標志的門前。一路上夏洛蒂都感覺不到有什麽不同,如果她以後要在這裡工作,恐怕一定會迷路好一段時間。
穆罕默德推開門,將二人領進室內後,又遞給伊凡幾張用回形針扎在一起的文件。
“就是他?”夏洛蒂看著眼前被鐵質鎖鏈捆在一張位於房間正中央的石椅上的人,下意識說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她用不太相信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正昂起頭,用一雙同樣睫毛撲閃的大眼睛看著她的中東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