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碼頭上,由移民審查司的人再次核對通行證後,薑槿依就隨著人流進入了專門對城邦新公民進行戶籍管理的市政廣場。
市政廣場是一座極其漂亮的方形建築,基座是純白的大理石,主體部分則是一種極其特別的透明材料。就像一塊水晶放置在潔白的瓷盤上。
這座宏偉建築矗立在港口碼頭通往市中心的主路邊上,所有前往卡莫耶羅內城區域的人必然要經過市政廣場。薑槿依觀察到,所有行人經過這座宏偉建築的時候,都會脫下帽子或者身上的一切負重物,虔誠的朝其鞠躬行禮。
薑槿依原是漫不經心的以一種遊客的心態參觀這一切,心想著這是一番極有意思的見聞,之後或許可以寫在自己的民俗考察筆記中,但她很快就被眼前的場景再度震撼了。
進入市政廣場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對其內部空間的想象究竟有多麽貧乏和狹隘。
抬頭望去,視野中是一片仿佛被無限延伸的蒼穹。廣袤的天空不是日常記憶中的那種藍天白雲,是白晝,卻也只見一片隱隱透著藍的黑。
這樣的蒼穹,應當是被那種特殊透明材料以極其複雜的方式折射後呈現的效果。
那極致的藍黑,使得仰望之人瞬間如置身於無垠的宇宙當中,油然而生一種敬畏之情,並前所未有的意識到自身的渺小。
極致幽黑的天幕之中,似又蘊含著無數星辰之光,在其間隱隱交錯流動,仿佛神跡。
震撼的不只薑槿依一人,有不少人此起彼伏的發出驚呼。
直到看守他們的士兵們露出古怪的笑容,仿佛隨時要將他們拿下,所有人才意識到自己竟忘記了面部表情的控制。他們心虛的低下了頭,隨著指揮人員的大聲催促,趕緊前往誓言廳。
新入城邦的公民必須進入誓言廳,進行宣誓教育。
宣誓教育的過程也同薑槿依所預想的截然不同,並不是統一的重複口號的那種宣誓儀式。
所有人排成長長的隊伍,依次被士兵引導至誓言廳正中間的二十四座高台上。
每個人似乎都只是在那裡站立了一會,閉上眼睛,由身著黑色祭司服飾的人在其眉心輕輕一點,便完成了宣誓。
完成宣誓的公民會被引導著去到兩側大廳等待分配結果。
薑槿依走上高台的時候,黑袍男祭司的面上保持著一抹標準的微笑。但當他伸出沾滿特殊塗料的手指,正打算在薑槿依眉心輕輕一點的時候,動作卻似突然被火灼到似的,猛然往後退了一大步,表情也有一瞬間凝滯。
好在此時,一旁負責監督的官員正漫不經心的夥同不遠處另一高台上的同僚隔空閑聊,並未第一時間發現男祭司的異樣表現。
男祭司瀕臨破裂的笑容終究是很快維持住了,他繼續在薑槿依的額頭輕輕點了點,薑槿依感覺一陣刺骨的寒冷滲入大腦,有一瞬間失去知覺,但下一秒這種感覺就消失了,以至於仿佛從未發生過似的。
男祭司保持著笑容,嘴角弧度卻比先前更大,幾乎都要咧到耳根,看起來怪嚇人的。
薑槿依心下狐疑,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下意識想要去記對方的面容,但似乎什麽都沒記住。
完成宣誓後,薑槿依被引導去了其中一側大廳,那裡充斥著人們對即將到來的新生活的憧憬之聲,就如同剛剛在船上與她搭訕的女孩一樣。
很快,薑槿依就拿到了屬於自己的身份文書,那是一幅能夠用手握住的小卷軸。
她驚異於自己竟然能夠讀懂上面的陌生文字,雖然也只是一小部分。 身份卷軸上並不見她的名字,只有極為簡潔的一排古希臘數字編號,以及“忒亞大區某某大道某某保民官轄下公民”,底部則是卡莫耶羅城的微笑徽記。
顯然,這些身份卷軸是早已被製作完成的,只是眼下被分發到了她的手裡。
有了身份卷軸的人很快就被人引導出了誓言廳,來到附近不遠處的市民廣場。
所有人臉上都掛著如出一轍的明媚笑容,但薑槿依卻感覺氛圍沒有船上時那樣緊張,因為很多人或許是發自內心的感到喜悅和自豪。
因為這個被稱作卡莫耶羅的城邦著實是美麗壯觀的,從某種程度上,薑槿依也不得不認可這個城邦是人類文明的巔峰之作。哪怕還沒進入內城,置身其中的人,都已能感受到其超越其他城邦的繁榮和秩序井然。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為自己能夠成為其中合法的一員感到幸運和幸福。
認可是一方面,但薑槿依並沒有感到絲毫喜悅。她直覺自己可能來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地方,而她得努力在其中生存下去,直到離開這裡。
想到這,薑槿依感到自己似乎遺忘了什麽。不過眼前的場景迅速的流轉,並沒有給她認真思考的時間。
十二個大區的衛隊長像是牧羊人一樣,迅速的挑揀出屬於各自的羔羊。薑槿依也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做到如此高效的識別,只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作為新出爐的忒亞大區的合法持卷公民,已被引導至了特定區域。
忒亞大區的保民官衛隊長是一個穿著亮銀色高級盔甲的士兵,不過他的個頭比其他士兵更高大,一看就是孔武有力、能征善戰者。不過薑槿依卻覺得,這個大塊頭的衛隊長似乎比一般士兵更具人情味,至少他面上的笑容多了幾分真誠的味道,姿態也較為隨和。
因此,當他甫一出現在眾人眼前,所有人都有種心悅誠服的感覺,自發的凝神傾聽他的發言。
他的聲音十分爽朗悅耳,並沒有多余的贅言,開篇就宣讀城邦的新公民入住條例。
“第一條,每位新公民必須找到相互合意的室友。因為卡莫耶羅城內如今住房緊張,很多區域已經實施公房制度,所以一間房屋只能由多個新公民共同居住。”
說到這裡,衛隊長自豪的補充道,“我們忒亞大區最近剛修建好一批公房,眼下算是十二個大區中條件最為寬裕的,目前遷移入住的新公民能夠被安排兩人同住一間屋子。這些房子裡配備了一間臥室和廚房,每個街道都有免費的領水點,每人每天可以領一安佛列尤斯的食用水。除此之外,大區內共有四個公共澡堂,從下午開始就供所有居民免費使用。”
所有人一邊竊竊私語,一邊欣喜的歡呼。有幾個穿著同一款式服裝的年輕男女甚至感動的撲倒在地上,做親吻大地的姿勢。
“諸神保佑卡莫耶羅萬世昌榮!”他們故意放大了聲音,似乎就是為了讓保民官衛隊長聽見。
保民官衛隊長滿意的點點頭,面上的笑容更加真切。
然而他的聲音緊接著就抬高了一個音量,以一種與其面部表情極為不符的嚴肅口吻道:“卡莫耶羅城自是永恆繁榮的!不過你們先別高興的太早!首先,必須找到雙方合意的室友才能入住。只要雙方合意,我不拘你們彼此的性別和年齡,只要一起過來簽署共同居住合意書的,未來就是彼此的室友和最親密的夥伴。”
這時一個渾身髒兮兮的似乎很多天沒有洗澡的小個子男人小心翼翼個問道:“沒有認識的人怎麽辦?我是一個人過來的。”
衛隊長笑容仍是溫暖而隨和的,卻以一種極其意味深長的目光掃了那人一眼道:“你這個小可愛,一個人不是問題,只要你能找到合意之人共同居住。一個沙漏的時間內找不到室友的人會被認定為‘無親和力’之人,也就是說,這樣的人天生缺乏卡莫耶羅市民的愉悅氣質,只能被遣送至城外的觀察所進行審查,直到微笑審查官確保其有資格,才能再次申請入城。”
他話音剛落,所有人就開始忙不迭地與身邊的人聯絡。
原本就有結伴的人自然很順利找到了室友,卻也有原本獨身的人一片茫然。比如薑槿依。
此刻,保民官衛隊的士兵們以一副看好戲的模樣觀察著所有人,衛隊長則是保持著富有感染力的笑容,繼續高聲道:“不必著急,你們會有一個沙漏的時間尋找室友。”
薑槿依本以為,無論如何,剩下的人總能彼此結成室友,所以不必著急。
但她很快意識到,假如最終剩下的都是男性,她豈不是被迫要與異性結成室友。更糟糕的情況,假如對方是個方方面面都很邋遢的人,那恐怕就是噩夢了,所以主動尋找室友還是很有必要的。
薑槿依本以為自己不至於這麽沒有人緣,結果她意識到,眾人之中似乎只有自己是東方人面孔。這竟導致一時間沒有人主動邀約她。那些相同膚色和種族的女孩子很快就興奮的拉住彼此的手,前往衛隊長所在的方向簽署合意證明。
倒是有幾個男人主動邀約她,但看著他們一臉癡漢的笑容,薑槿依就渾身哆嗦。這些人似乎是有意在尋找異性作為自己的室友,但也有一些女性竟很乾脆的答應了。
隨著時間流逝,大部分人都已經簽署了室友合意的證明文書。
只有薑槿依仍在原地落單,但現場除了一些渾身臭烘烘的看起來就不受歡迎的人外,其余人都已經有了著落。而那些人也開始兩兩組合,彼此結伴。
這時她發現,一個與她同樣年輕的少女正帶著一種好整以暇的笑容盯著圍在她身邊的幾個男人。
那幾個男人面上帶著標準的微笑,卻在互相數落彼此的缺點。
“這家夥有口臭!你別選他!”
“你這混蛋,你才有口臭!我在船上的時候就注意到這家夥上大號後是用手直接擦屁股的!太惡心了!”
“不如還是選我吧,我比他們都要年輕健壯!成為我的室友,日常體力活由我承包,你只需要完成城邦分派給你的每日工作即可!”
“你哪裡健壯了!瘦的都能看見肋骨了!看我的肌肉!”
……
這名少女無疑是非常美麗的, 她有著蜂蜜色的肌膚,還有漆黑動人的大眼睛,頭髮自然微卷的束成一束馬尾。白色亞麻短袍下是一雙筆直而線條優美的長腿,手腳上分別戴著幾個編制精美的皮質裝飾環。
她渾身散發著青春的生命力,仿佛一頭從森林裡跑出來可愛梅花鹿,令人一見就生喜悅。
不過,少女沒有直接拒絕男人們的邀約,反而撲閃著迷人的大眼睛,一本正經的提議道:“要不你們打一架,誰贏了我就選誰?”
那幾個人立刻不做聲了,誰敢在此時鬥毆呢?他們可是費勁千辛萬苦才來到卡莫耶羅城,要是因為鬥毆就被驅逐出去可真太得不償失了!
然而,還是有人特地跑去詢問保民官衛隊長的意見。
只聽衛隊長以一種好笑的口吻答道:“當然,任何違法行為都會受到懲罰,只不過是由公民大會投票決定的處罰方式,這是極為民主且自由的一種刑罰方式。只要不是太嚴重的違法行為,你都有可能因其他人的友善而獲得赦免哦!”
那人正聽的一知半解,衛隊長卻突然一字一頓的繼續道:“在自由之城卡莫耶羅,唯一必須遵守的法律是微笑,無法保持微笑的公民會直接受到最嚴厲的處罰。盡管如此,我還是建議諸位盡量做一個守法且懂得微笑真諦的好公民!因為你永遠無法保證人們在投票的時候,是否會選擇將你處死!”
所有人都在微笑傾聽,深切的體會著卡莫耶羅城的自由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