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後,現場仍是一片寂靜。木偶人的出現和消失,如同一道夢幻般的閃電,給夜色增添了一絲莫名的詭秘。
正當所有人猶沉浸在眼前那龐然大物所帶來的震撼中時,巨大木馬車身底部,數十隻車輪突然開始再度緩緩的轉動起來。
“所以我們要進去嗎?”仍舊是方才那道畏畏縮縮聲音的主人率先出聲。
薑槿依之前就注意到,這懦弱聲音的主人是一個十分秀氣的少年。他穿著黃色短衫配藍色燈籠褲,一頭金色蜷曲的長發及肩,面容瘦削毫無血色。讓薑槿依驚奇的是他的耳朵,竟然有幾分異常的形狀。最上部分尖尖的,像隻貓一樣。
原先的凝滯氛圍一被打斷,所有人開始同身邊的夥伴低聲交談起來。
一個背著弓箭的青年男子率先快步走出人群,他的打扮十分樸素,身後卻緊跟著一個穿著十分華麗的中年人。青年男子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已輕輕一躍,跳上了木馬的其中一隻腿的底部平台。後面的中年人努力的跟上,在青年男子的拖拽下也勉強爬了上去。
面對任何未知,一旦有人開頭去冒險,其余人的選擇就不是很難。
更多的人開始快步跑上前,跳上木馬四條腿處的不同平台。
薑槿依看見那個最先聽到木馬車輪聲的尖耳朵少年仍在原地,不由上前問道:“你怎麽不走?”
那少年驚訝之余,臉上笑容微收,除了方才那兩句畏畏縮縮的發言,他只是悄無聲息的站在角落,是刻意隱沒自己的存在感,卻沒想到,薑槿依會在此時此刻,在所有人都焦急著是否跳上木馬戰車的時候,跑過來和自己說話。
“我——”少年顯然沒準備好要怎麽回答,直接語塞。
綠在這時卻催促薑槿依道:“我們也趕快上去吧!木馬好像在加速。”
經她這一提醒,原本還在原地踟躕的十幾人中,又有五六人咬了咬牙上前追趕木馬而去。很快,他們也安全爬上了木馬四條腿上的平台。
那時候,綠原本也拉著薑槿依的手要拽著她跑,卻發現薑槿依竟是一動不動,不由急道:“再不走,就趕不上了!
少年咽了咽口水,臉上笑容僵硬,似乎沒想到這時候竟有人關注到自己,他仍是用那種怯弱的聲音答道:“我——感覺沒把握,木馬戰車作為獎勵特別豐厚的特殊項目,一聽就很難啊……”
薑槿依覺得他這話似乎很有道理。
現場剩下的除薑槿依和綠以及那個少年,就只有兩個背部佝僂步履蹣跚的老太太,一個走路跛腳的長胡子大爺,還有一個不知何時突然冒出來的帶著鬥笠的瘦弱少女。
幾乎清一色老弱病殘,或許都是和少年同樣的考慮。
“不去的話連獲得獎勵的機會也沒有!還會被記入沉悶者名單!”綠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最後催促薑槿依道,“我們快走吧!”
薑槿依“哦”了一聲,終究是被綠拉走了。不知為何,她總感覺那個少年沒有說實話。
木輪滾動的速度依然比剛開始快不少,綠拉著薑槿依,薑槿依隻感覺那隻纖細的胳膊似乎力大無窮,輕輕一拽,她就立刻被帶飛起來,下一秒兩人已經以十分平穩的姿勢落在木馬前腿左一側的平台上。
這個平台由於上去的難度較大,上來的人數也是最少的。綠顯然在慌忙中仍然沒忘記找準目標。
木馬的車輪速度逐漸加快,直到薑槿依感覺它幾乎都要飛起來的時候,
幾十個輪子突然收起,木馬的背部突然延展出兩面巨大的翼形平台。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薑槿依隻覺天旋地轉,與此同時四條腿上的圓柱形平台驟然開始上升,令人猝不及防感到一陣超重感。
與此同時,木馬騰躍起飛,舒展的雙翼在夜風中揮舞翱翔,帶起一股濃烈的帶著異味的空氣。
平台上升的過程大約持續了十幾秒,停下之時,眾人已然看見頭頂上一扇深紅色的大門緩緩張開,一陣刺目的光打在所有人的臉上,令人感覺目眩而難以開眼。
“什麽東西!”有人嘀咕了一句,緊閉著眼的同時摸了把臉,隨手一甩就甩到了身邊另一人身上。
被甩的人仍然因強光閉著眼,卻本能的再次甩給了右邊的人。
就這樣,當所有人終於適應了那陣強光,平台也終於在一陣劇烈的仿佛機械扭合的震動中停止上升。
一個剛好被最後甩到那不知名物體的家夥瞪著眼盯著自己手中的那一塊暗紅色的玩意兒,下一秒就把那綠油油黃澄澄的以綠色蔬菜和黃色谷物為主的晚飯全都吐了個乾乾淨淨。
其實不僅僅是那個人,不少人臉上身上都粘連著這些大大小小的無名碎塊——這些仿佛什麽動物的內髒碎片……然而他們在第一時間就選擇了沉默,因為這並不是什麽令人愉快的發現。
然而還沒等他來得及憔悴萎靡,一個女人猶猶豫豫的聲音傳來:“沒有笑……”
男人心下陡然一驚。
是啊!在急劇發生的變化過程中,他竟然忘記了保持笑容!不過,似乎不只是他一人而已。所以或許沒事吧?
一個手腳比常人更粗大的壯漢笑出聲道:“我就說麽!怎麽可能時時刻刻監視的到!只要沒有人告密!微笑之城中不微笑又能拿我們怎樣!”
顯然這是很多人的心聲,聽壯漢這麽說,大有幾個人也瞬間松懈下來。之後然而露出了一抹真切的莫名得意的笑容。
“是啊!大家都不笑的話,似乎也沒什麽。”又有人附和道。
對這些人而言,似乎剛剛經歷過的一切令人不安的元素——說話的木偶人、特殊娛樂項目、會飛翔的木馬戰車、不知名的動物內髒——都一下子被遺忘,隻慶幸此刻不再需要費盡心思誠惶誠恐的去時刻保持面上的笑容。
這時綠低低的說了一句:“白癡!”
薑槿依時刻關注著的人唯有綠,因此一直聽綠的指示,以至於在大腦因一系列刺激失去理性控制的時候也仍然維持著僵硬的笑容。
壯漢感覺自己在眾人之間瞬間因說真話獲得了某種權威,正得意著準備繼續發表意見。
令人驚愕的一幕出現了,他的整個身影被一束光瞬間包裹,然後似乎被分解消失了。最後他面上的表情還維持著那一種得意,甚至還在說話,但眾人已經聽不見他的聲音。
直到最後,壯漢看著那一張張盯著他的笑臉中浮現的驚恐和不忍,這才意識到什麽似的低下頭……
類似場景緊接著又在人群中發生了三次。
剛剛正是這四個人,因為驟然忘記保持微笑而驚恐,隨後又進行了自我安慰。
這下子,薑槿依所在的這一側平台上只剩下二十幾人。
“倒是替我們省了不少事!在娛樂活動中,這種愚蠢之徒還是越少越好。”說話的人正是那個背著弓箭的率先上了木馬的男人。他此刻的神情倒是頗有幾分輕松,就如同真的要準備參加什麽令人愉快的娛樂活動似的。
沒人接腔,男人也不在意,他風輕雲淡的撥了撥額前的劉海,再次以一種無所畏懼的姿態率先跳下平台。
他身後仍然緊緊跟隨著那個穿著華麗的中年人。中年人面上持續保持著一種溫文爾雅的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他的笑容自然到幾乎令人看不出一絲勉強或者刻意的成份。
假如要給卡莫耶羅城的所有人的微笑打分十分製的話,薑槿依覺得這個人可以評得上九分,而廣大部分人的水準大概在四五分不能更多了。
薑槿依是最後跳下平台的,幾乎是同一時刻,平台又在一陣機械滾動聲中快速下沉。
“這是馬的脛骨部位。”一個看起來有幾分詩人氣息的男青年站在中央,仰望後得出結論道,“上面暫時被封閉,但顯然還有更深的空間。”
事實上,確實有一束強光從頂端垂落,照亮整個房間,房間的上半部份由於光照過於刺眼而無法被看清,處於燈下黑的區域,相反,房間的下半部分,隨著人的視覺漸漸對光的適應而變得清晰可辨。
這似乎是個錐形體的房間,類似於金字塔。
背著弓箭的男人突然架起背上的弓,對著他們頂端射了一劍。
“你在做什麽!”那個詩人氣質的青年雖然嘴角弧度不變,但薑槿依覺得他渾身散發出一股比弓箭男人還凜冽的氣勢。
射箭的男子顯然並不把他放在眼裡,他咦一聲道:“沒有掉下來, 應該是射中了什麽東西。”
詩人氣質的青年似乎瞬間收住了自己的不悅,但仍沒有克制住陰陽怪氣道,“沒有把握的時候就亂開弓箭,真好奇你是怎麽活到今天?”
弓箭男尚未反唇相譏,只聽聞虛空中似有什麽東西劃破空氣的聲音。
下一秒,薑槿依直覺的拉著綠就滾進了她所能見到的唯一一個遮蔽處,正好處與錐形房間的其中一個角落。似乎是一個祭壇。
與此同時,無數道陰影從不可見的上空墜下,恍若隕石砸地,頃刻,原本光滑的木板地面就被撞擊出一道道破損的深坑,但也不知道木馬內部究竟用了多少種材料,薑槿依隻覺得這木頭只是一重最外層的偽裝。
“恭喜諸位開啟神射手的競技比賽!”
伴隨著一道異常歡悅的笛聲,一道熟悉的雌雄莫辨的聲音突然響徹整個房間。
“恭喜神射手一號,得分為4!您的臂力無人能敵,重裝武士十一號的胳膊受了重傷!只可惜準頭不佳,重裝武士十一號為了恢復臂力,特地召喚了他的幾位朋友們,開啟了瘋狂的鉛球訓練!鉛球訓練每進行一次將休息十秒!十次以後,重裝武士十一號的臂力將徹底恢復!”
即使反應不慢,置身在最中央的弓箭男,即神射手一號,終究被那隕石般砸落的鉛球砸昏了過去,好在那個華服的中年男人沒有拋棄隊友,及時將他拉到了最中央的祭壇下。
詩人氣質的青年和另一個一直一言不發的中年女子二人,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竟剛好都在未受鉛球攻擊的空白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