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薑媽打完電話,薑槿依呼吸急促,憤怒的捏緊拳頭,狠狠敲打自己的身體。肉體的痛苦仿佛是一種安慰,漸漸地,薑槿依的呼吸才平穩下來。因為害怕小姑母聽見,她即便是滿臉淚水,卻並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她這痛苦自然不是來自於薑媽的責備,事實上薑媽沒有任何責怪的話語。她雖然失落,但在知道成績後只是盡力寬慰薑槿依,讓她不要難過,以她的成績還是能夠選擇其他的學校,薑媽甚至建議薑槿依直接去國外讀書。薑槿依何曾沒有過出國留學的念頭,以她們家的經濟條件,以經濟的方式選擇出國也算是一條出路,但比起高考的打擊,她心頭壓著更大一塊石頭,根本沒法下這樣的決心。
那個噩夢。
假如寶劍的存在不是幻想——薑槿依寧願如此相信著——那麽按照祂所言,【觀察者夢境】包含必然會發生的現實,如此一來,宏飛公司的老板很快就會找上薑媽。
室內風扇發出輕微的有韻律的聲響,薑槿依漸漸冷靜下來。
她此刻不能繼續沉浸在那種無力的痛苦中,她必須將那些對同齡人而言仍屬頭等大事的前途暫且拋在一邊,而去應對即將發生的另一重不幸。
薑槿依開始在網上搜索在B國是否有相關的海上事故報道,但意料之中,並沒能得到任何結果。國外的信息並不總是第一時間被國內媒體報道,更何況那只是每年發生在全世界無數個悲劇意外中最不起眼的一件,於大部分人而言,等同於不存在。媒體並不會拿無關緊要的小小噩耗佔據他們賴以生存的重大篇幅。
薑槿依又開始調查有關溱南宏飛公司有關的信息,大篇幅都是當地媒體對這家市內GDP龍頭企業的各種吹噓。
稍微令她感興趣的是,有一家當地媒體提及劉宏飛的前妻王梅最近如何在股票市場上大展威風。作為宏飛公司的實際控制人之一,王梅的野心似乎在更廣闊的資本市場。
薑槿依突然想起,薑爸曾經說起過,劉宏飛與他前妻的關系似乎並不好。當初離婚時候為了分割財產的事情還打過官司。薑爸和王梅的關系也僅限於認識,畢竟是老板娘,即使離婚了,她還是宏飛公司的大股東。
大股東……
想到這裡,薑槿依給發小樊雨霖發了條信息。
“霖霖,有事想和你聊聊。你現在有時間嗎?”
樊雨霖的父親和薑爸是同事,當初也是經過樊爸的介紹,劉宏飛才找上了薑爸。樊爸自從一次意外受傷後,就不再擔任船長的職務,而是借著親戚的關系給劉宏飛的小舅子,也就是王梅的弟弟王峰送了不少禮,最後調去了宏飛公司的行政部門任職,做新進海員的培訓工作。
樊雨霖和薑槿依同屆,兩人是發小也是閨蜜,但樊雨霖和薑槿依都不是那種喜歡粘著朋友的人,並且各自有了男朋友之後,聯系就更少了。但對於這段友誼,薑槿依還是很有自信的。
果然,樊雨霖第一時間就回了信息。
“小依依,找我啥事兒啊?話說高考成績出來,你考的怎麽樣?”
薑槿依就知道會面臨這檔子事,直言不諱:“別提了,我考砸了!比預估分數低了整整五十分!”
“怎回事!怎麽能差這麽多?”樊雨霖剛發完這條消息,就立刻打電話過來。
薑槿依實際上懶得說這些,和樊雨霖也不講虛的,直接道:“寶兒,有個事拜托你,先不說高考成績的事情!我記得你爸認識宏飛公司老板娘的弟弟王峰是不是?”
樊雨霖愣了好幾秒,
才道:“是啊,我記得那人,我爸經常請他喝酒打牌,怎麽啦?是你們家遇到什麽事兒了嗎?”樊雨霖也是極機靈的。 薑槿依不知道該怎麽說,畢竟薑爸失蹤的事情按常理說,自己應該是不可能知道的。宏飛公司內部估計也就一些高層知道,否則消息早就傳到薑媽耳朵裡了。畢竟薑媽雖然不怎麽愛社交應酬,但和其他一些船長的家屬們關系都還不錯,都住在一個片區,時常碰見就會去誰家裡坐坐聊聊。
“我現在也不知道怎麽和你說,但是確實是我家裡可能出事兒了。我有些擔心我爸那邊,所以想拖你爸爸向王峰打聽一下消息,當然,如果能讓我直接和他見個面就更好了。”薑槿依不想撒謊,但她也記得寶劍提到過,不能對任何人提及那些不可說之事,因此只能帶著一絲愧疚對樊雨霖含糊其辭。
好在樊雨霖確實是個爽快的性格,薑槿依不願意說的事情,她不會隨意打聽。但她也知道,薑槿依都不得不拖她爸的關系去找王峰了,事情肯定不簡單。於是立刻應下,並第一時間告知了樊爸。
樊爸皺著眉:“槿依還說什麽了麽?”事實上他也感覺公司上層有什麽事情瞞著自己,不過他自從受傷後,就盡量不得罪別人,也不會擅自打聽,因此對於薑槿依的請求,他事實上還是有些猶豫的。
“爸,槿依家裡從來不會輕易找我們家幫忙,她媽媽的身體你也知道,她都拜托我了,你就找王峰打聽一下吧!反正你和他關系這麽好,喝酒的時候多問幾句不就行了。”樊雨霖對著父親撒嬌道。
事實上,這是她極少會有的動作。由於樊爸早年也在國外的時間居多,樊雨霖與他的關系也並不算太親近。但樊爸和薑爸一樣,都是只有一個獨生女,對女兒的疼愛都是發自內心的,女兒有所求,自然不得不慎重考慮。
“你和槿依還真是上輩子的姐妹。”樊爸笑著感慨道,“我下午正好約了王峰打麻將,到時候找時間打聽一下,不過槿依說要和他見面聊,我覺得不太合適,她一個女孩子,那個王峰雖然年紀輕輕,但也不是什麽好人。”
樊雨霖鄭重點頭,思忖道:“我也覺得她單獨去見那人不太好,總之老爸你先問問,如果可以的話,到時候你陪著她一起見見王峰。這樣也比較安全一點。”
樊爸失笑的點了點女兒的額頭:“就你考慮的最仔細!”
樊爸的動作倒也快,下午三點左右,就第一時間給樊雨霖電話,讓薑槿依去城北的一家私人茶館。
樊雨霖想了想,覺得讓薑槿依一人去那種成年人的場所還是不太放心,雖然她相信自己的老爸,但那地方畢竟魚龍混雜,於是就擅作主張提出陪著薑槿依一同前往。為了保險起見,她還叫上了自己的男朋友馳遠。
“依依,不好意思,我還叫了馳遠,我覺得不管怎麽樣有我們在,你心裡也多幾分安心。”
薑槿依當然很清楚樊雨霖的用心,心下有許多感動,立即從善如流的應下。
一旦同王峰見面,有關薑爸的事情勢必要攤開來說,無論是樊爸還是樊雨霖,她都不介意他們在場。而且,她也知道,他們的存在實則是在替自己保駕護航。
有了噩夢中的那段令人惡心的經歷,薑槿依對除了父親和宣冉之外的成年男性都有著發自內心的厭惡和戒備。要是沒有樊雨霖,她面對樊爸或許都會有幾分不自在。當下有樊雨霖和馳遠,她的內心確實如同吃了一顆定心丸。
此時,薑槿依無比真切的意識到,有樊雨霖這個發小兼閨蜜,是多麽幸運。至於宣冉,自然被她暫時打入冷宮。
那家夥!薑槿依心下氣惱,看著宣冉的頭像,最終還是沒有給他發信息。
薑槿依有些歉然的和小姑母說自己要回市裡了,小姑母倒是沒說什麽挽留的話,隻道:“我也不留你,有空就過來住幾天,姑媽家你從小就當自己家的。路上注意安全。”
薑槿依重重點頭。
小姑母原本還想讓薑槿依帶些自己種的新鮮蔬菜回去,但薑槿依說自己下午有事,先不回家,她也就作罷了。
看著薑槿依離開的背影,薑小姑母的眉頭輕輕皺起,回到廳堂,看著已故丈夫的遺像,有幾分悵然道:“依依長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了。這孩子的命,也不知道會怎麽樣啊!”
她從沒有對別人提起過,曾經她和丈夫一起找蔡娥阿婆替薑槿依招魂的時候,蔡婆婆險些自己都靈魂出竅回不來。
後來蔡娥阿婆就叮囑她說,這孩子的命格是半空折翅,不利六親,但偏偏她最好和血親住在一起,勉強還能拴她在陽間多幾年。
具體究竟是怎麽回事,阿婆也沒細說。不過薑小姑母心裡留下一個疙瘩,還專門找了不少測字先生算命先生看看薑槿依的八字,那些人都隻說了一些老生常談的話,適合進公家單位,不適合做生意,適合晚婚之類的……根本沒什麽用。而且也從沒有人提到什麽半空折翅的話頭。
她之後也和蔡娥阿婆再次提起過這件事,但對方甚至連自己替薑槿依招了一晚上魂的事兒都忘光了。
除了知情的丈夫,薑小姑母不敢和任何人提起這話,哪怕是薑爸薑媽。
畢竟一個不利六親的孩子或許會讓許多父母心生芥蒂。
雖然知道自家弟弟弟妹不至於這麽自私,但薑小姑母也還是守口如瓶。
對侄女的這份愛護之情,她自己也說不上究竟是為什麽。同島上大部分上了年紀的人一樣,薑小姑母信佛,因此很相信輪回和因果,所以一切只能歸結於前世的緣分。
薑小姑母還記得,那時候在醫院,看著懷裡的孩子第一次睜開眼,漆黑明亮的眼睛純稚的不染一絲塵雜,裡面映照出自己的模樣。刹那間,她的心頭就湧出一陣奇異的暖流,因生活的磨難變得日漸乾涸的靈魂感受到一種久違的清醒。
之後,即使人生經歷再多痛苦,她都有一種順其自然的安泰。因此,她守在下島過著自己樸素的生活,不去覬覦兒子兒媳更多的物質照顧,也不像別人一樣總為親戚間雞毛蒜皮的事情到處說閑話。
她自在且自足。
但其他人如何會懂?大多數人隻覺得她沒用,所以才一個人被留在下島。
薑槿依的命格是她唯一掛心的事情,所以這些年仍然在暗中打聽有什麽厲害的大師,不過她的經濟條件有限,總局限在一些外地貨郎和商販的消息上。
薑小姑母重重歎了口氣,繼續回到後院醃菜去了。
另一頭,薑槿依先是坐公交到了城北,之後又打車,終於在下午四點半的時候準時趕到了那家私人茶館。
雖是茶館,卻是一棟仿歐式的白色獨棟別墅。
門口,馳遠騎著小電驢將將停下,他身後帶著樊雨霖,兩人也是剛到。
樊雨霖摘了頭盔,丟給馳遠,就跑到薑槿依面前,兩人雖然平日溝通少,但見面還是親熱的很。
不過當下情況特殊,樊雨霖也沒有多余的話,直接就拉著薑槿依的手走進了茶館的大門。馳遠作為唯一的護花使者,一言不發的跟在她們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