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四面八方傳來的聲音，觀察到那一張張陌生面孔。薑槿依這才恍然醒悟到，自己不知何時又進入了漂浮的觀察者視角。

　　這種感覺真的很奇妙:她的靈魂並未與肉體分離，也就是身體所在的視角並未消失，但同時，意識卻可以分散至其它想要抵達的地方……

　　意念所及之處，她可以捕捉到對應視角所在場景的聲音、畫面和其他細節。

　　上一次體驗這樣的狀態是在夢裡。

　　究竟是什麽觸發了眼下這樣的狀態呢?

　　難道自己又進入了夢境中?

　　不過她沒能繼續反思背後的原因，視野已然隨著眾人此刻的視線焦點，自動降落在了二樓的貴賓席上。

　　一道玄色裾衣的頎長身影自帷幔後顯現，那人戴著一個油彩繪製的白貓笑臉面具，比面具奪目的是他淡金色的短發，以及腰間赤色鎏金束帶上的環珮叮咚。

　　看來這位就是眾人議論的三公子，不過這個人的造型倒是十分奇特。

　　淡金色的頭髮，是外國人?可卻穿著一身古典的漢服。好奇怪的混搭。

　　相較於他，現場其他觀眾的裝扮就要正常許多，大都穿著西式晚禮服裝扮，都很符合這個華麗的西式歌劇院的場景。

　　這時，主持人一臉興奮的再次落錘道:“今晚的拍賣會到此結束！”

　　“本月的下一次拍賣預計會在下周一晚同一時間，屆時更有驚喜等待諸位！請不要忘記提前去卡裡古拉街道六號大門處搶購入場券哦。”

　　“需要提前聲明的是，下一場拍賣會的入場券價格將提升至八萬努斯。”

　　隨著主持人熱情如火的活動預告，人群再度嘩然。

　　“古堡主人的斂財手段真是越來越不體面了……”

　　“今年第三次提價了吧！最早的時候才一萬努斯。”

　　“這裡的修煉寶材確實不是凡品，能過來見識一下，倒也是值得。”

　　“林師叔你們燃芳殿作為丹藥宗當然是不差努斯！我們可不一樣，最苦最窮的劍道宗，有努斯要給自家劍喂還來不及。”

　　“哎，真是越來越不要臉了，逼著你充值！”

　　“八萬努斯也還好吧，畢竟隔壁家的活動入場券早就要十萬努斯入場券了。”

　　“隔壁家活動種類豐富啊，哪像古堡系列，運營三年也就今年剛推出的這個拍賣會有點意思，之前那些吸血鬼的悲慘愛情故事，我都膩了……”

　　……

　　不過，這些人議論歸議論，沒有任何人真的表示出明確的反對。

　　在主持人幾乎嘶啞的宣告聲中，拍賣會結束了。

　　薑槿依的視角俯瞰著整個圓形的觀眾席，發現最核心圈層的觀眾大都施展了魔法光陣，旋即直接在原地消失。

　　更外圍的觀眾們則是在一群燕尾服男仆的帶領下，開始有序的離開現場。

　　她更仔細觀察到，一個露出毛茸尾巴的燕尾服男孩走上了二樓貴賓席，微笑著上前接引那位三公子。

　　“客人您好，拍賣的後續流程請跟隨我去伯爵的會客廳辦理。”

　　三公子聞言並沒有任何疑惑，他的聲音仍是那麽溫雅清淡，不帶一絲倨傲和激動，隻從善如流的跟著男孩走下階梯，前往劇場右下角的一處長廊……

　　薑槿依的視角正待跟隨他們的腳步進入那處長廊時，眼前卻落下一道徹底的黑幕。

　　……是本體視野被遮住了。

　　下一秒，她便回歸之前的那一片寂靜無聲的漆黑之中。

　　人聲頃刻間消散。

　　從觀察者的視角回歸，薑槿依的心緒卻十足澎湃，終於有時間和寶劍討論自己的想法。

　　“這個地方好奇怪——”

　　這裡的人顯然不是普通人，有魔法陣的存在，還有人提及三公子處在金丹期初期，似乎都是修行者……

　　當時聽到的時候，十二歲開始就是修仙愛好者的薑槿依就有些不淡定了。心道:難道這裡就是小說中經常出現的，屬於整個世界的修行人士的特殊集會?

　　不等她思緒飄遠，寶劍便冷冰冰的回答道:“吾猜測，汝當前應是被投放至了巴爾的擬時空中。至於那些人，應是被巴爾以某種其他特殊要素引入的低階靈智體。”

　　“你說他們都是低階靈智體?”薑槿依聞言迷惑了，因為這和她心底的猜測完全不同，下意識反駁道，“一個用努斯進行拍賣交易的場所，一個大部分人對於高階靈智體次位神的存在能夠大發議論的地方，這裡的人怎麽可能都是低階靈智體呢?”

　　寶劍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吼道:“汝這笨女人！不要被迷惑了！”

　　在這家夥這裡，薑槿依被訓已成習慣，因此只是沉默的表示受教。

　　寶劍見她態度良好，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奶聲奶氣的緩和了語氣:“吾不是說了嘛，這是巴爾的擬時空啊。”

　　“所以擬時空，究竟是什麽意思。”薑槿依不解的問道，這個名詞已經出現很多次了，但奇怪的是，寶劍竟從未主動給予過解釋。

　　識海中，金發男孩端坐在那把石椅上，雙手交握抵在仍帶著些嬰兒肥的下巴，皺著一張包子臉道:“擬時空的法條，吾本不想這麽早揭示予汝的，因為這或許會給汝帶來某種混淆。”

　　感受到薑槿依意識之光的照射，祂便收起了那副下意識展露出的可愛模樣，恢復一派懶怠而傲嬌的表情，斟字酌句地繼續道:“和汝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在汝看來，吾眼下是否正存在於汝之意識中?”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啊。薑槿依心道。

　　不過，對方一副“根本不期待你有正確答案”的表情，自顧自繼續道:“汝這樣的想法是低階靈智體必然產生的錯認。因為汝等尚且不知曉存在的本質，因此往往容易將同時具備物質屬性和精神屬性的概念混淆對待，又或者分離對待，從而產生了極端的二元論。”

　　薑槿依正努力吸收著對方的話語，腦袋卻有點疼。極端的二元論?這是什麽東西?

　　寶劍卻緊接著又問了她一個問題。

　　“汝可知，吾之真實存在，究竟如何與汝之幻想或記憶區分開來嗎?即，汝如何才能相信，吾之存在乃是真實的，而不是汝之臆想?”

　　薑槿依說不出來。作為一個十八歲的愛好浪漫主義和神秘主義的少女，她只是按照地球人看小說的習慣，接受了某種超凡存在被自己召喚後直接降臨在自己腦海中的設定而已。

　　“那時我也懷疑自己精神分裂來著，那不是被你批判了嘛……”她很想這麽回嘴，但還是按捺住了，畢竟，對方一副要傳道受業解惑的模樣，她不忍破壞。

　　果然，金發男孩露出一抹故作老成的笑容，繼續亹亹敘述道:“前者是吾之真實領域，後者不過是汝之意識海流動所產生的靈視。而區分這兩者的關鍵就在於【擬時空】。

　　“自遠古時期開始，部分人類就會在夢境中得到神降臨的幻視，實際上這是最早覺醒的低階靈智體。其本質是，高階靈智體刻意創設擬時空與這些人所在的時空要素產生了連結，對其進行啟示。”

　　“也有部分人類，本身並不具備覺醒的條件，他們只是無意中闖入了擬時空，於是就有了那些進入異界之人的古老傳說故事……事實上，這類流通性現象，是【擬時空】無法脫離【本時空】的必然屬性決定的。”

　　薑槿依就想到了南柯一夢的故事，還有人入山中見仙人下棋，回到人間已過百年等諸如此類的異事怪談。

　　“汝須記住:時空是一切靈智主體存在的必要條件，沒有時空法則，便沒有對應的存在。”

　　寶劍的話說到這裡，男孩就抬手輕輕的凝起一束光，那光便柔和的滲入薑槿依的意識之海，輸入諸多信息。

　　【擬時空

　　等階:不朽神

　　屬性:時之神

　　高階靈智體中的少數者才可持有的時之神法條。

　　作為時之神賜予高階靈智體的禮物，一定程度上違背了命之神的教導。

　　在命之神的法則下，即使是高階靈智體，仍無法擺脫自身命運……

　　然而具備足夠的努斯，高階靈智體可在自我創設的擬時空中盡可能‘恆久’的存在，成為其擬時空中的唯一主宰，借此脫離本時空中屬於其自身的命運。

　　然而與永恆之神所賜予之永恆屬性並不相同，這樣的永恆並非真正的永恆。

　　擬時空之存在本身，依附於本時空，與本時空的要素之間擁有不可避免的流通性，命之神的法則終將以無法想象的方式降臨擬時空中……】

　　薑槿依能夠識別的信息部分極其有限，大致只能夠解讀以上內容，卻還是感覺意猶未盡。她陷入了沉默，卻並非在進行理性思考，而是在憑借一種靈感尋覓某種直覺。

　　似乎有一個小尾巴在冰山之下若隱若現，令她想要上前抓住。

　　但好一會兒，她都沒能捕捉到那縷意味不明的東西，也只能暫時放棄。

　　這時，寶劍以一副無奈的口吻繼續道:“現在你該能夠理解，吾之存在，從來不在汝之意識中，而在吾自身所創設的擬時空中。只是由於汝之觀察者夢境釋放出的努斯，將吾與汝所在之時空要素建立了連結，因此汝才能持續進入吾所創設之擬時空，與吾進行對話。”

　　薑槿依仍是似懂非懂:“那出現在我識海中的墨丘利之印和那兩個魔法陣又該如何解釋?難道他們也創設了擬時空?”

　　“汝這笨女人……”寶劍幾乎是無奈的抓狂道，“它們當然是存在於吾所創設的擬時空中啦！”

　　薑槿依被堵得一滯，“居然是這樣啊，我確實沒想到……”

　　寶劍的嫌棄也只是一瞬，下一秒，祂又兢兢業業的補充道:“所以吾猜測，此處是巴爾創設的擬時空。至於巴爾為什麽要將那麽多低階靈智體納入，並讓他們知道萬法之門的諸多知識，卻非吾現在所能知曉，或許祂只是喜愛玩這種做弄人的遊戲吧。”

　　遊戲……薑槿依一瞬間若有所悟。

　　對啊，剛剛有一些人似乎提到了什麽服務器，還有全服氪金大佬、遊戲策劃之類的。

　　這些典型是遊戲玩家的術語。

　　但下一秒，薑槿依缺覺得汗毛倒豎。

　　因為她的直覺終於捕捉到了她想要抓的那個尾巴。

　　“那我們如何知道，自己所在的世界，不是某個更偉大者的擬時空呢?”

　　她將自己的意思突破墨丘利之印的阻隔， 努力傳達了好幾遍，對方卻一直都沒有回聲，以至於薑槿依懷疑自己是不是傳送失敗。

　　卻突然，金發男孩在她意識之光的注視下，緩緩抬起那雙深碧色的眸子，眼裡仿佛有兩團深邃的漩渦，其間醞釀著薑槿依從未見過的晦暗與陰鬱。

　　“即使是擬時空，亦是遵循法則而創設。即使是創設此間時空的時之神，亦不可能囚禁的了所有靈魂，這是為什麽，吾要汝，成為這宇宙之主，成為此間主宰。”

　　薑槿依感覺靈魂忍不住開始顫抖，她不敢繼續直視這個此刻比她更偉大的靈智體，退出了識海——不對，應該是退出了對方與自己建立連接的擬時空。

　　仿佛過了好久的寂靜，眼前的黑幕又一次被人拉開。

　　這一次，並沒有強光刺眼。

　　她看見一張熟悉的臉，正專注的盯著自己所在的方向。

　　宣冉！

　　怎麽會是他！

　　薑槿依兀自沉浸在看見這張臉的震撼中，好一會才感覺出不對勁。

　　自己好像被縮小了！

　　她看見的宣冉的臉，幾乎佔據了她整個視野。

　　而對方的目光似乎在看自己，似乎又沒看自己，而是來回在她周圍的空間挪動。

　　正當薑槿依想要開口呼喚宣冉的時候，另一張陌生男孩的臉擠了進來。

　　“我靠，你居然為了一個遊戲角色一口氣充值了十萬！真土豪還得是你啊！”

　　只見宣冉面無表情的說道:“這錢是杜隨風給我的——”他頓了頓，才繼續道，“說是經費，三十萬，隨我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