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依依睡眼惺忪，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倚在一張寬厚的後背上，這張後背強壯且帶有隱約的汗味。

　　兩人坐在一輛摩托車上，摩托車的抖動讓人骨頭都要散架了，就正好黃昏時，那個男人給自己的感覺就像要帶她私奔，在陌生的環境裡風馳電掣。

　　十月下旬傍晚的風帶著一絲涼意，這風兜久了皮膚就麻木了，對她來說，唯一溫暖的來自於男人寬厚的後背。

　　一個拐角之後，從一棵百年的楓樹身邊擦過，紛落的紅葉“刷刷”地從眼前出現又消失，一切的事物都開始熟悉起來，剛支起攤位的地攤小販，小吃攤，還有點亮霓虹燈的娛樂場所。

　　男人把摩托車在路邊一停，風也就停了，白依依那一頭像旗幟飄舞的紅發靜了下來。

　　白依依腳尖一點，搶先下地，一雙睡得飽飽的大眼睛炯炯有神，提防地打量他。

　　男人神色愕然，露出大白牙齒，一張髒兮兮的臉上，笑容乾乾淨淨的。

　　“你什麽時候醒的?”

　　白依依後撤幾步，這樣才勉強讓她有安全感。

　　“你是誰?你要幹什麽?”

　　不安的環視周遭的環境，他們現在就停在一家酒店樓下門口，這讓白依依更加緊張和警惕。

　　“你……不要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少年手足無措，匆匆地自證清白，但是眼神格外堅定，目不斜視地看著白依依的眼睛。

　　當他們目光交織在一起的時候，白依依一下子就平複下來了。

　　男孩兒的眼睛不摻雜念，儼然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樣，強烈的信念感通過那一雙玻璃體傳遞出來，白依依這才理解一個人的眼睛會說話的意義。

　　她甚至感覺，男孩兒的靈魂都是透明的。

　　“呼……好吧，但是你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麽嗎?”

　　白依依噓口氣，冷靜下來問詢情況。

　　男孩兒遲疑一會，下車，把摩托停放穩當，岔開話題:“我先去買點東西。”

　　“買什麽?喂，先回答我問題！”

　　白依依在原地氣得跺腳。

　　男孩兒充耳不聞，大步流星，進了一家玩偶店，沒一會兒從裡面抱出一隻一米多高的紫色毛絨兔子。

　　“呀——星黛露！好可愛！”

　　白依依一眼就認出來了這隻絨毛公仔，一把就從對方的手裡接過來，把臉用力埋在兔子腦袋裡面磨蹭，表情看上去快要融化了。

　　再次抬頭，看他的眼神變得柔和了許多，願意給她買玩偶，看來他是沒有惡意的。

　　“你一個男孩兒怎麽會喜歡星黛露呢，有沒有人說過你這樣很娘?”

　　雖然一掃焦慮的情緒，但是她還是忍不住要耍一耍她那張賤嘴皮。

　　“不是我……我妹妹很喜歡。”男孩兒紅著臉撓撓頭。

　　“你有妹妹?”

　　虎根點頭。

　　“看得出來。”

　　白依依抱著公仔，變回了小姑娘，眉眼彎彎，笑靨如花，明眸皓齒，撥人心弦。

　　突突突……

　　引擎再一次啟動，這一次，坐墊感覺平穩了很多，擦肩而過的風像羽毛拂過皮膚，溫柔地撩撥起女孩兒的長發。

　　諸般繁華熱鬧都在後移，惹眼的燈光成了一排排光線。

　　威爾士學院的大門出現在視野中，白依依好像回到了家，熟悉的依賴感，感覺發生了很多事，可是她什麽也記不清了。

　　虎根一直送到學校裡面，久久駐足，

憧憬地環視往來的上流人群，眼眶泛紅，來往的人有時會不經意地掃一眼，這令他自慚形穢地把身子藏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　　他一直沿著陰暗的地方走，白依依察覺到他的情緒，用盡渾身的力氣，一把將他拉進了燈光照射的地方。

　　明亮的燈光灑在虎根臉上，少年臉上沒有解脫和被救贖的感覺，留在眉宇之間的，是慌亂的神情還有窘迫的小動作。

　　“你沒進過校園嗎?”白依依輕聲詢問道。

　　虎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不是進來讀書的。”

　　他的那些勾當放到現在羞於表達出來，所以含糊其辭。

　　“那是幹嘛的?嗯……工作嗎?”

　　白依依幫他想了個理由，虎根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

　　“我該走了，你快回去吧。”

　　“你還是不願意告訴我發生了什麽對嗎?”

　　白依依不甘心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放他走，再一次問起這件事來。

　　虎根腦袋低了下來，為難了很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吧，我不知道你有什麽難處，我就不問了，希望你以後會找個機會告訴我。”

　　白依依這時候出奇的善解人意，就抱著玩偶站在路燈下，笑眯眯地看著他。

　　“那你叫什麽名字呢?”

　　虎根怔神，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一次說出自己名字的場景，是在一個黑幫治下的工廠門口，一群生活不如意的人聚在那裡，希冀著生活可以再給他們一點機會。

　　“李湖庚，如果你覺得不好記，也可以叫我虎根。”虎根時隔了許多年，再一次說出自己的本名。

　　“好呀，虎根是你的小名嗎?”白依依笑了笑。

　　“不是，是工友們給起的外號，他們說名字太大了活不好。”虎根搖頭。

　　聽他這麽說，白依依正了正顏色，一本正經地說:“既然這樣，那我還是叫你名字吧，如果像虎根那樣叫到以後誰還記得你真正的名字呢，李湖庚，這名字真好聽，你的爸爸媽媽這麽認真地為你起的名字，就是希望你能活得好。”

　　虎根眼眶倏爾閃起晶瑩的淚花，重新回到黑暗處，難以察覺地揩去眼淚，一言不發，轉身走出學院大門。

　　校門口那裡，只有一道孤零零的背影，他的步伐卻走得越發從容和喜悅，走了幾步，回過身來，看到白依依正目送自己，於是打從心裡地笑出聲來。

　　“依依，發生了一些事，你不記得不見得是壞事，如果以後有機會，一定，我一定會向你解釋的。”

　　“你知道我名字?”白依依想了想，問道。

　　“我總該知道的。”虎根笑了笑，朗聲道。

　　“好，我等著那天！”

　　說完，白依依招手，等到虎根走到不見身影的地方，摩托引擎聲漸行漸遠，這才轉身回去。

　　學校裡，白依依的朋友們看到了剛才的一幕，之前不好上前來，現在才一個個找到她問:“你去哪了?那是你的新男友嗎?”

　　“你知不知道大家都以為你被綁架了，蘇晚帶著她小隊的人去找你了。”

　　……

　　人多嘴雜，白依依聽清楚的問題沒幾個，索性一個也沒有回答，擠開簇擁著她的人群，一聲不吭地回到寢室去。

　　唐軼幾個人被抓到了治安司，關在了臨時拘留所，他們親眼看著治安司裡的長官反反覆複給自己學校打電話，然後看到蘭多夫教授一臉疲憊地跨進大門。

　　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上前去跟治安官賠笑，這一幕讓唐軼他們胸口刺痛。

　　抽出一根雪茄遞給治安官歐拜，後者接過之後，直接就是劈頭蓋臉地一頓痛罵:“要打幾個電話才能把你們請來?學生犯了錯，你們校方就是這樣的態度對待是嗎?要不這幾個算了，就隔幾天拉去槍斃！你們也省心，我問問你，你們是不是就這麽想的?”

　　歐拜凌厲的話語太過咄咄逼人，以至於蘭多夫教授本就因為處理大大小小事宜一團糊的腦子更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隻好輕聲應和，說對方說得對。

　　唐軼幾人血絲攀上眼球，尤其是蘇晚，因為蘭多夫教授就是帶她的導師，解決了她血脈上的一些大問題，如師如父，這樣罵她的師父，無異於照著她的臉打巴掌，臉上火辣辣的疼。

　　“你別光對啊，說說想法啊，你們是不是就這麽想的，把這幾個拉去槍斃，來，小點聲說，不讓別人知道。”歐拜沒有馬虎過去的意思，把身子貼過去想聽蘭多夫的悄悄話。

　　“您這說的什麽話！當然不是啊！你把我們當什麽人?”

　　蘭多夫教授此刻就像是一隻憤怒的野貓，汗毛倒立，駁斥道。

　　歐拜見蘭多夫終於是來了精神，哼笑了一聲，不再說氣話了。

　　“行，還活著就好。這幾個學生雖然說是對普通人用了魔法，不過性質怎麽說也算是見義勇為，口頭批評，怎麽給處分是你們學校的事，受害人的家屬需要你們贍養。好好跟這幾個學生說，跟普通人罪犯戰鬥一丁點魔法都不能用，液化術都不能用，沒死人還好說，這要是死人了，有理都變沒理，想找麻煩的人隨時都會拿這個說事，還好這次他們是學生，有學校擔保，要是以後出了學校讓我們抓到了，肯定判重刑。”

　　歐拜囑咐了幾句，蘭多夫教授皺皺眉，點頭。

　　“行了，進去交一下保釋費用，帶著人走吧。”

　　唐軼幾人垂頭喪氣，羞愧地跟在蘭多夫教授身後，不敢去看他的臉，怕惹他生氣，一行人走上商務魔導車。

　　魔導車的外觀線條很流暢，內飾簡潔舒適，座椅上有吸附法陣，坐上去的人不需要系安全帶也能坐得穩穩當當，不必擔心車輛急刹時飛出去。

　　這是他們其中一大半第一次坐上魔導車，本應該覺得很新奇，但是現在一點心思都沒有。

　　魔導車需要魔法師精細的操作和被認定的魔力，因為相當昂貴，隨便一台初代版都是十萬哈維幣起步，所以不算富裕的魔法師通常也不會配備司機，必須親力親為。

　　這輛車適合夜行，披著一層夜融外衣，在夜晚中行駛幾乎是隱形的，車底自備跳板，安裝有噴射器以及飛行魔法陣，全程飛行也是做得到的。

　　“這段時間老師們手上都有太多事要處理，來晚了你們不要怪我。”

　　上車後，蘭多夫開了個頭，想和學生們聊聊天。

　　學生們苦澀地搖了搖頭，沒有出聲。

　　“對不起，師父，給學校添麻煩了，本來我們打算自己解決的，結果還是需要用魔法對付普通人，丟您臉了。”蘇晚給蘭多夫教授道歉。

　　“魔法師不能用魔法?你聽他放狗屁！別管他說了什麽，就當他是個屁，他算個什麽東西也敢來對我們學校的學生指指點點！”罕見地，素來以儒雅安靜聞名的蘭多夫教授爆了粗口。

　　“只不過是看我們學校現在受了難，想要趁機欺負我們的學生而已！”

　　受蘭多夫教授的情緒影響，車身在空中跟著顫抖了一下。

　　唐軼和蘇培川身上一哆嗦，疑惑地看著他。

　　“誰找到地方的?”蘭多夫問。

　　“什麽?”

　　“我問，你們誰找到那個地方，然後開始屠殺……或者說是營救的?”蘭多夫教授字正腔圓。

　　“是我，在校門口看到了另一隊來綁人，一路跟著去，就找到了。”

　　羅宴氣虛地回答。

　　“唐軼在群裡發了定位。”

　　蘇晚等羅宴說完，想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實話。

　　雖然她感覺唐軼有秘密想要隱藏，但是她對於自己老師的信任是無條件的。

　　“唐軼當時跟你一起的嗎?”蘭多夫問羅宴。

　　後者看了一眼唐軼，搖頭。

　　“孩子，你已經覺醒了，對嗎?”

　　蘭多夫老馬識途，一語道破，歷屆很多混血種學生才剛剛覺醒血統的時候都是這種，躲躲藏藏的，行為鬼鬼祟祟，卻又破綻百出，蘇晚當時也是這樣，既想享受高級混血為他們帶來的便利又不想別人把他們當作是異類。

　　對此，蘭多夫教授一向隻喜歡說一句話:放心吧孩子，你本來就是異類！

　　不過現在他不想說這句話，他更想知道，校長願意附贈一張生靈契約作為入學條件的學生，柯萊米中將莫絲琳——經過柯萊米三巨頭之一大山授意——不允許自己執教的血統會有多麽珍貴。

　　見蘇晚和羅宴明裡暗裡地想讓他說出來，唐軼也不再避諱，重重地點頭。

　　“我聽說您能測出混血種的種族，能幫我測測嗎?”唐軼禮貌地問。

　　“法陣測試和儀器測試現在都不是很方便，但你的血統很珍貴稀有，圖冊和異族著錄肯定有所記載，你知道自己的天賦嗎?”蘭多夫語氣平緩，就像是平時工作的狀態。

　　“知道，我的血統天賦有兩個。”

　　“兩個！”

　　車裡，沒一個不張大嘴表現出震驚的。

　　“假的吧?歷史上出現兩個天賦一體的全在三大族，龍類加上黑龍宙旦的六天賦有八個，巨人類不算十二宮神的後天賦有四個，巫族更是只有兩個，八龍都還活著，巨人方面除了太陽現在生死未卜，水星、金星還有教主繼承人都在世上出現過，太陽有五個天賦，他的巨人血清沒有哪個胎兒受得了，巫族嗎?上一個雙天賦加持的續命人現世已經是六百年前了，可是沒有從胎兒開始的魔藥培育是不可能出現的才對！”

　　羅宴學級在這裡最高，接觸到的混血知識是最深刻的，當然，在世界一流的混血教授面前還是有很多不足，不過他說的全是基礎的東西，也沒有任何紕漏。

　　蘇晚對混血有一點了解，不過在這個話題上插不進去，蘇培川和何姍娜的話，兩個是普通人，對這些一竅不通，隻好閉嘴在一旁聽著。

　　“哈哈哈哈！兩個！這可真是珍貴得不同尋常啊，具體是什麽樣的?”蘭多夫開懷大笑，發自內心的，在他的職業生涯中能遇到這樣的學生是何其的幸運！

　　“是這樣的，我閉上左眼的時候，身體就會跳轉到另一個地方，對一個地方想象得足夠充分就有可能指定到那，這一次能夠順利找到窩點就是多虧了這個天賦。”

　　“另外一個不怎麽會用，閉上右眼的時候，眼皮內壁會出現一個畫面，不久之後，這個畫面裡的場景就會在現實中重現。立刻睜開雙眼或者閉上雙眼幾秒鍾後天賦效果就會消失。”

　　唐軼將自己體會測試到的細節都盡量地解釋詳盡。

　　“原來這就是你為什麽到現在還閉著一隻眼睛。”

　　蘇晚咕噥了一句，唐軼聽見了，不必去回應。

　　魔導車飛行的速度變慢了，蘭多夫教授第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胸口劇烈起伏，神情激動異常。

　　“唐軼，你父親應該是一個特別偉大的魔法師吧?”

　　出乎唐軼預料，蘭多夫教授突然提起了他的父親。

　　“我不知道，我沒見過他，也許早就死了。”

　　“死?你是說把金星巨人血清取出來的那個人?這種大人物怎麽可能會死！世界上早就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殺死他了。”

　　蘭多夫教授不吝褒獎，眼中神采奕奕，甚至隱約可以看得見那麽一些崇敬。

　　唐軼的情緒突然有些低落，為什麽突然就說他是個特別偉大的魔法師，唐軼從小就崇拜那些大人物，也往往把自己父親跟貧民窟那些一晚過後抽槍閃人的人渣掛鉤，所以對他恨得一向理所應當，可是現在有人告訴他自己父親是一個捕殺金星巨人，力挽人類地位格局的偉人，他又怎麽去接受?

　　“你說金星?等等，怎麽可能是金星呢?兩周前明明才在軍事報上看到新一代的金星巨人大殺四方，假使戰死了血清也只能給胎兒用，又怎麽可能一下長這麽大?”

　　羅宴瞠目結舌地看著唐軼，不予置信，不知是驚訝於他長身體的速度還是什麽。

　　“所以說，你還不夠了解，歷史上巨人類的戰爭中，金星巨人從來都不在戰場現身，要現身也是人類形，他的巨人形對戰爭起不到什麽決定性作用，隻算大一號的古神巨人而已，他的天賦才是巨人種族裡最恐怖的殺器。曾經的世界第一大族，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現在金星巨人在戰場現身了，軍事界的大人物都還在納悶， 沒想到原因是在這裡，是啊，沒有天賦的金星巨人怎麽還有資格安逸地坐鎮後方呢?”

　　蘭多夫在後視鏡專注觀察唐軼的面部表情細節，在他眼裡的唐軼越看越是好看。

　　而後者沒有一點反應，沉浸在自己的那些過往中，因為沒有父親而在這些年受到的冷眼和欺負，好像突然有了宣泄口，倘若真有一天，他與自己生父重逢了，又會是怎樣的一幅光景?

　　“你父親把你留在哈維斯特這樣一個安全又富足的城市，就是希望你好好準備，有一天能夠大放異彩，我們會幫你的，孩子?你在聽嗎?”蘭多夫開始猜想唐軼父親的想法，開始規劃了起來。

　　蘇培川在一旁推了一下唐軼，後者驚醒過來，呆滯地點了點頭。

　　“啊?嗯，我在聽，教授。”

　　“嗯，好孩子！圖書館裡面我記得是有關於金星巨人的著錄的，如果外面沒有的話就到典藏室去，我提前說一聲，你就報名字就行了。聯邦協議現在被各族逐一違反，世界的局勢開始動蕩起來了，你千萬不能懈怠。”蘭多夫沉聲叮嚀。

　　“我明白。”唐軼還是那樣，神情呆滯。

　　“我記得有一個學生當時瀕死，所以用了那張屬於你的生靈契約，學校給你補償沒有?”蘭多夫偏過頭，關切道。

　　“給了，劉宣卿老師預支了一百哈維幣的薪水。”唐軼回答。

　　“那怎麽能夠?放心吧，肯定會給予你對等的補償的，後天的成隊典禮結束後，來辦公室找我，我帶你去找校領導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