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楊關的發問,蘇格緊張起來,難道自己控制灰發男人的舉動被監控拍到了?
他不敢相信楊關,在不清楚自己的超能力是否關系到組織以前,他必須謹慎行事。
“自殺?”蘇格驚訝地反問。
“他就在你面前自殺了,你不知道?”
楊關意味深長地看了蘇格一眼,揮手在蘇格面前放出三張人像的空氣投影。
三張投影並排排列,只是在交談中幾秒的間隙間,楊關就設計了一個微妙的陷阱,特地把灰發男人的投影放到右側,讓光頭改造者居中。
如果說蘇格真的如他所表現的那樣一頭霧水,受到閱讀習慣的影響,他會先看左側醫生的投影,然後是光頭改造者和灰發男人。最後,他的目光會更多的聚焦在無論空間位置還是形象都更加引人注目的光頭改造者身上。
楊關的電子眼可以捕捉到蘇格觀察對象時的細微差別。
然而蘇格見到這些突然出現的影像卻驚恐地大叫一聲,抄起枕頭就砸了過去。
枕頭穿過空氣投影,楊關連忙接住,眼看蘇格就要抄起第二個枕頭,楊關連忙收起投影。
“假的,假的!別激動!”
影像消失了,蘇格拿著枕頭,仿佛是驚魂未定地喘息著。
他接受的反訊問訓練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唯獨記得一點,就是盡量不要跟著對方的節奏走。
楊關歎了口氣,撿起枕頭放到床上,拍了拍蘇格的肩,等蘇格終於緩過神,楊關重新坐下。
“抱歉剛才刺激到你了,我理解,你的心理受到了很大的衝擊。你放心,這裡絕對安全,我只是找你了解一下事件細節,你看,這裡也不是審訊室,這麽緊張幹嘛?”
“我腦子有點亂……”
“啊,沒關系沒關系。”
楊關和氣地笑了笑。
“你要是不舒服,就先在這休息,等你什麽時候緩過來了再說。”
蘇格對這種話術很熟悉,雖然看起來態度很溫和,潛台詞卻是不配合調查的話就老實待這兒別想走了。
楊關說完,就讓蘇格躺回床上休養,並不繼續追問什麽。
蘇格心裡卻有太多問題,在心裡斟酌了一會,琢磨怎麽提問對自己更安全。
等楊關準備離開,蘇格叫住了他。
“楊調查員。”
“昨晚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蘇格靠著床,看著腿上的薄被,仿佛在回憶自己被劫持的事。
楊關注意到蘇格說的是“昨晚”而不是“前夜”。看來,這個冬眠者醒來後沒有仔細觀察環境,也不知道他已經昏睡二十多個小時。
剛才他覺得這個冬眠者似乎受過反訊問的訓練,這個細節又讓這想法有些動搖。
“隻記得他們綁架了我,把我打傷,好像給我注射了什麽。然後我睜不開眼,只能聽到他們開始吵架,然後有打鬥聲。我有力氣起來的時候,劫匪都死了。”
我怕他們還有同夥,於是撿起他的槍,想找手機報警,後來就沒意識了,醒來,就到了這裡。”
蘇格說完,才去看楊關的反應。見楊關只是若有所思,而沒有質疑什麽,蘇格這才確認自己前夜的舉動並沒有留下錄像。
“所以,你說有人自殺,我不太能理解,我本來覺得他們可能是……同歸於盡?”
……
楊關打量著蘇格,這是他接觸過的運氣最好的冬眠者。
他被騙到犯罪分子聚集的六欲天,
落入劫匪綁架中,竟然幸存了下來。 在現場回溯中,最後的劫匪的腳印來到蘇格身邊,就像是被某種無形力量逼迫了,一步步退到牆邊,開槍自殺。
搭檔白淼已經提交結案,楊關也認可她的分析,直覺卻讓告訴他蘇格不簡單。
但試探到現在,蘇格的反應都很正常。
是自己最近太關注冬眠者了嗎?
“你覺得是同歸於盡,也是說得通的。”
楊關坐回椅子上。
“目前我們認為是他的同夥在他腦機裡植入的自殺程序被觸發了。”
“原來是這樣。”
蘇格心弦一松,既然安全局已經找到了合理的解釋,自己應該不會被懷疑什麽了。
楊關又說:“當然,也有其它可能,他的腦機幾乎所有芯片都燒毀了。他的設備還不錯,普通的自殺程序做不到這種地步。”
蘇格猜測這些芯片燒毀多半就是自己造成的。
“還有別的原因嗎?”
“樣本已經送出去,檢測過了才知道。”楊關說。
聽到這話,蘇格開始擔心樣本檢測會把自己暴露出來,但同時也想知道檢測結果,安全局會怎麽定義自己的能力造成的損傷呢?
“那檢測結果……”
“這是安全局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你是兩個世紀前的人,有好奇心很正常,但也別想著什麽都要弄清楚。”
楊關話鋒一轉,感慨道:“我本來也沒必要給你透露這麽多的案情細節,我是為另一件事來的。”
“什麽事?”
“把你騙到六欲天的那隻魍魎,我沒抓到它。它入侵過的視界沒留下任何痕跡。”
楊關舒展伸腿,磁浮椅向後退了半米,他雙指間彈出一根類似短雪茄的東西吸了一口。像是抽煙,但沒有煙霧。
“我要它的信息,越詳細越好。”
蘇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真實身份信息和擔負的使命都是絕密級資料。因為他的任務特殊性,保密期限被定為六十年。他不知道冬眠的兩個世紀中,這些資料是否已經解密,但看起來安全局的楊關沒有查到,而“將軍”卻是知道的。
他希望找到“將軍”,找到想要謀害自己的幕後黑手,卻不能輕易泄密,隻好簡略地說:“它變成我信任的形象,把我騙出去,想引誘我跳樓。”
本來狀態松弛的楊關猛地坐直身子,“它只是想殺了你?”
蘇格點了點頭,不知道楊關的激動從何而來。
“你確定它不是跟那些器官販子合作才把你騙過去的?”楊關再度追問。
“應該不是。”
“我就知道!”楊關站了起來,“那天晚上正好是大儺祭,哪個魍魎會冒險跑出來賣命?”
說完他急匆匆地問:“它為什麽要殺你,你知道嗎?他怎麽引誘你的?”
“不知道。”
“你怎麽可能不知道!”楊關提高聲音。
“楊調查員,這是審訊嗎?”蘇格冷靜地問。
楊關一怔,沉默著坐了下來,拿出那根短雪茄似的東西又吸了口。
“不是,這就是我個人的詢問,不代表安全局和異情三組。所以你可以選擇不回答。”
“但我要告訴你一個數據,我查到,最近5年在潁川市登記喚醒的冬眠者,有29人,幾乎有一半都遭遇了意外。而且冬眠越久的死亡率越高,目前存活的冬眠者,冬眠時長幾乎都不超過五十年。”
“有人背地裡對冬眠者下手。”
蘇格心沉了下來,這些冬眠者裡會不會有人也背負了使命,謀害他們的是“將軍”背後的勢力嗎?
楊關感覺蘇格已經開始動搖。
“你的處境很危險,但我可以幫你。”
蘇格問:“安全局怎麽看這件事?”
楊關沉默了一下才回答:“冬眠者不適應時代,對危險沒有防范意識,安全系統給出的分析裡,這個數據很正常,達不到立案要求。我以個人身份調查這件事。”
蘇格覺得這個調查員看起來不像壞人,自己完全不熟悉這個時代,一個執法者可以幫上大忙。
但這個時代真假難辨,他身上的責任太重,只能違心地說:“事情也沒這麽嚴重,我自己小心點,吃過一次虧,下次就不會上當了。我可能還是……比較信任安全局的判斷。 ”
楊關失望地看了蘇格一眼,歎了口氣,起身離開。
“自求多福吧,上一個也跟你一樣,現在……唉。”
“上一個怎麽了?”蘇格連忙叫住楊關。
楊關回頭看了蘇格一眼,“冬眠者啊,跟你幾乎是同個年代的。”
蘇格本以為竟然還有跟自己一樣的冬眠者,還有兩個世紀前的人!
仿佛是獨自流落孤島的人發現不遠處升起了煙火,蘇格幾乎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動。
他忐忑地追問道:“人還在嗎?”
“我不能確認,還在調查。”
“我要參與調查,我能幫你。”蘇格站了起來。
楊關有點驚訝,“你肯說了?”
蘇格搖頭,“你問的東西我真的不知道,但我能幫你查案。”
“你幫我查案?”
楊關的電子眼上下打量蘇格,這個冬眠者身體的每一寸都是孱弱的皮膚和肌肉,沒有一個義體零件或是外骨骼,就算在街邊隨便找個孩子,都能輕易讓他骨折。
他大腦裡也沒有半根電極,甚至連性能低下的非侵入式設備都沒有,這就讓他幾乎跟正常社會絕緣了。
楊關有些佩服他的勇氣,很少有人遭遇了魑魅魍魎後還敢主動去接觸異常事件。
但這種源於無知的勇氣很快就會在他發現自己已經被時代拋棄後迅速崩潰。
有太多這樣的例子了。
楊關歎了口氣,拍了拍蘇格的肩膀。
“現在已經不是二十一世紀了,蘇先生,離開安全局後,先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