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它驅趕出九黎。”
湮澤平靜地對身邊的的魁梧的女子下令,自己則是後退幾步,退到了相對安全的地方。
小貪站在後面一言不發地觀察著,在他們這邊除了湮澤一共有五個女人,都是身材魁梧高大,一根藤蔓綁在頭上壓住腦後的亂發。她們懷裡抱著成堆的石器,不知是要怎樣驅趕面前那頭巨獸。
而對面的當時,此刻亦是在打量著那幾個粗壯如樹乾的女子。他陰冷的眼睛在幾個人以及她們手中的石器上遊走,卻是一眼也不看湮澤。稍稍端詳了一會兒,他仿佛是十分輕松地轉過身去,一把抓住小巨的手,拉著他就要走。
小巨隻覺得胳膊上一股巨力傳來,疼的他直想叫喚,可是還未等他有所反應,身體已經被拽著向當時的方向走去。
“疼疼疼,哎呦你松開!”他試圖擺脫這個人的大手,可是當時死死拉著他,一句話也不說,隻管拉著他往前走。
小貪見小巨被人拉走了,就想要跑過去追他,而他身邊安靜看戲的湮澤卻一把拽住了他。
“你要去做什麽?”
“小巨被拉走了,我要去找他。”
“那個人是當時,沒事的,他只是帶他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可是我想過去找他。”
“如果你現在跑過去,一旦激怒了白羆,你自己很有可能會被它吃掉,那邊的人也可能會因為你的所作所為而被它傷害。你不害怕嗎?”
“可是……”
“安心,沉住氣。越是危險的時候,越是要清醒,這樣才有可能讓大家都安全。不要因為你一個人的衝動,讓大家一起受到傷害。”
“……”
此刻,湮澤眼中沒有了之前閃爍著的驕傲,反而是一種很難描述的眼神。小貪曾經見到過那樣的眼神,那是與大母曾經教他的時候一樣的眼神。看著那雙眼睛,明明什麽都沒做的小貪會地覺得愧疚,會有想要流淚,不敢直視的感覺。
前邊的幾個女人已經把石器放了一地,她們手中隻留著一根很長的尖頭石棍以及一塊石塊。只見她們左手拿著石塊,隨時準備投擲出去。右手則是緊握石槍,幾個人站成一排,將槍尖對著白羆,一步一步地前進著。
而白羆則是跟著她們地節奏一步一步地後退。
每當白羆做出要攻擊的姿態時,她們就會不約而同地發出高吼,而這樣的場景則令白羆也不敢輕舉妄動,於是又跟著她們的節奏後退。
這白羆似乎也是見識過石器的厲害的,面對木棍時它毫不在意遊刃有余,可是當見到石器時它便開始小心謹慎起來。
小貪看著五個人組成的人牆一點一點地向前走去,離他站的位置越來越遠,此刻她們已經走出很遠地一段距離。而遠處的當時和小貪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突然,他們身邊的灌木叢又響起了沙沙的聲音。
小貪立刻轉過身去面對著那片木叢,同時身上已經做好了準備跑的動作。而在他身邊的湮澤則是臉上一頓,隨即小跑到了高大女人組成的人牆旁邊,也是緊盯著那片林子。
“簌~”
一個黑影衝破灌木叢,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中,那是小巨。他一下從林子中穿出來,見小貪等人都站在原地安然無恙後,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起氣來。
小貪見小巨回來了,立刻向著他跑過去,先是站在他身前仔細看了看,確認他沒有缺胳膊少腿後,
便也一屁股坐到了他的身後,與他背對著背,也不說話,就這麽安靜坐著。 這在九黎是朋友間的最高禮儀,即你可以把你的後背交給他,寓意著兩個人之間彼此信任,可以共同面對敵人。
湮澤見跑出來的是一個小孩,也放下了戒備。她沒有再走回來,而是遠遠地問道:“小孩兒,當時呢?”
“當時他,,,他帶著關他們回去了。”說罷,他仿佛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顧不得大口喘氣,又轉過頭去對著小貪說:“對了小貪,當時說,,,說讓你回去找你大母領罰。”他一邊說一邊喘幾乎要被嗆到。
聽到小巨說的話,兩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湮澤皺了下眉頭,隨即啐了一口。
小貪先是滿臉興奮,隨後馬上變為一臉疑惑。
小巨不知道那個女人在啐什麽,也沒有看到小貪表情地變化,但是他聽到了身後的小貪很小聲地嘀咕道:“找大母領罰……”
“你知道為什麽要領罰嗎?”小貪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不知,當時隻說是讓你找你大母領罰。”小巨如實回答了他的問題。
“當時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麽樣的態度?”小貪又問道。
“什麽態度?我沒看到啊?什麽態度很重要嗎?”小巨傻眼了,他從來不知道傳話還要看什麽態度啊。
“好吧,我知了。你沒被白羆傷到吧?”
“沒有。小貪,謝謝你。如果沒有你,我們都會死在這裡,你是個英雄。”
小巨的話語中並沒有蘊含太多的情緒,但是他身體卻用力向後靠了靠,他和小貪總愛玩這樣的遊戲,兩個人都向後靠,最終誰倒了誰就輸了,輸了的人就要給贏了的人找漿果吃。
只不過每次總是小巨輸掉,於是他就常常帶著他大母采好的漿果給小貪吃,也不知道是真的總是輸還是故意的。總之小巨很喜歡這個遊戲,這讓他覺得他跟小貪很親近。
“小巨,我……”小貪感受著背上傳來的力量,沒有做出任何的回應。他抬起頭看著遠方的人群與獸都漸行漸遠,太陽也被雲層遮住,仿佛世界只剩下他和小巨。
“怎麽了?”
小貪此刻回憶著自己在大祀之地旁遲疑時的感受,沒有人知道,他那時心中想著:只要自己偷偷回到大祀的隊伍中,這些人都死掉了,這件事就跟他沒有關系了。
他很怕承擔責任,因為從小跟大母在一起,他見的那些承擔責任的人很多都被獻給神明了。雖然最終他選擇帶人回來了,可是他此刻內心中充滿了惶恐。
為什麽?
為什麽自己要遲疑?
萬一小巨真的死在這裡……
我?
英雄?
……
他不願往下想了。
“喂!”
湮澤的喊聲把他拉回了現實,二人這才注意到湮澤還在旁邊。
“你們兩個,跟我一起回去,向族正說明這裡的情況。”
她的態度很不友好。
“不,我不要!你自己去說,我們要走了。”
小貪態度十分堅決的拒絕了湮澤說的,從小他就是那個不聽話的孩子,每次一有什麽事大母都會罰他,這次如果讓大母知道他不安心看大祀而跑到這裡來,還惹了這麽多事,那大母得要罰死他!
“就算你們不跟我去說,當時也會說的。你們跟我去的話,我還可以跟族正誇獎你們,讓族裡的人都喜歡你們。”
這時小貪才想起來,另一個知道全過程的當時好像已經回去了,他說讓小貪去找大母領罰,那他好像確實會把事情告訴大母。
那一瞬間,小貪隻覺得天更灰暗了一點。
突然,他猛地回想起來,當時讓他找大母搬救兵,但是似乎要他不要讓別人知道。
“原來是因為這個要讓我領罰嗎?那應該不會是很嚴重的懲罰吧。”他在心裡偷偷盤算著。他並不覺得這是個很重要的事,讓人知道就讓人知道唄,又能怎麽樣?
“小貪,要不我們就跟他回去吧。”
小貪知道,小巨這麽說單純是因為被湮澤說的誘惑了。不過既然不會有很嚴重的懲罰,湮澤又會誇獎他們,那也還不錯。
最終,他還是答應下來。
“白羆就交給你們了,把他徹底趕出九黎,你們小心點不要受傷。”湮澤大聲跟那邊的幾個人交代了幾句,便帶著兩個小孩往回走去。
“我叫湮澤,你們叫什麽?”
“我叫小巨,他叫小貪。”某人熱衷於搶答。
“當時不是說今天咱們就是黎貪和黎巨了嗎?”
“我大母說我叫小巨,我就是小巨,我才不聽那個當時的”
一邊說著,小巨又想起了當時跟他說的話:“讓小貪做九黎的族正”,他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可是仔細想想卻又有種異樣的感覺。
“黎貪,黎巨?好,只要你們能幫我跟族正說明這裡的情況,我就給你們果子吃。”
“你也有漿果?”
“我當然有,我有的可多著呢……”
基本上都是小巨跟湮澤在搭話,小貪就是在旁邊默默聽著。這個湮澤給他的感覺很不一樣,她時而像個孩子,讓他們覺得她像朋友一般,時而又冷酷地讓人不敢接近,只是小巨沒有見到她的那一面,或者小巨說從來都對這些不敏感。
幾人說著說著,大祀之地很快就到了。
“禮成!”
“今日起,我們便是九黎部落,共尊玄鳥神靈,共奉當時之命,共飲共食,相親相愛,延續子孫~”大母的聲音響起,這邊的大祀剛好也結束了。
“諸位,今夜在此,我們舉火歡歌,共慶九黎!”末了,大母又補充了一句。
“散!”大母一聲高喊,做為今日大祀之禮的結束,標志著九黎從此正式成為了一個部落,他們從此便是一家人。
“慢!”小貪只聽到耳邊傳來一聲高喊,他轉頭過去,見到湮澤此刻滿臉笑容,那笑容卻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湮澤,身為九黎祝者,行完祝禮你不安心等候,竟然偷跑出去,該怎麽罰?”大母一臉平靜,說出的話卻極為嚴肅。
“族正,我私自走掉,該罰!但今日大祀之時,有一白羆作亂,幸而當時及時發現,而我又帶人將其驅趕,這才沒有釀成大禍。”她的聲音變得尖銳,似乎她此刻也有些緊張。
小貪看見大母眼睛一轉,並沒有再看向湮澤,反而是直勾勾盯著自己。
他頓時覺得渾身發涼。
“黎貪,黎巨,過來!”大母沒有再理會湮澤,而是以一種極其嚴肅的語氣讓二人過去。
“大母,我錯了。”小貪從未見過大母這個樣子,從前的大母在他犯錯後都是明顯略帶怒氣地跟小貪說話,可是現在她這樣讓小貪心裡發毛。
“大母?”小貪聽見旁邊傳來湮澤錯愕地聲音,轉過頭去,只見她眉頭緊皺,正不可思議地看向小貪,眼中時有不同的光芒閃過。
“過來!”大母依舊是一臉平靜,又重複了一邊剛才的話,語氣更加寒冷。
“哇!”小貪一下哭了出來,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這時候,一直一言不發地小巨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了族正的後面。
“族正,白羆闖入九黎,竟無人警言,本族巡者之過,如不懲治族規何在?”湮澤很快平複了心情,她的語調已經恢復了正常。
底下的站著的人們此刻大多都不知發生了什麽,但既然有樂子,不看白不看。
“那你覺得該怎麽處理?”
“陷九黎於危難,當獻神明!”
此言一出,下面響起一片吸冷氣的聲音。
他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是既然有人要被獻給神明,那說明事情大了。
畢竟九黎就那麽多人,大家還要指望著相互幫助共同生存,而當有人要被獻給神明,也就是從大祀之地的懸崖上投下去,那便說明那個人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如果巡者獻神,誰可代替?”
“九黎黎棗!”湮澤脫口而出。 而下面的一個女人向前一步,臉帶微笑地走了出來。
“即日起你為九黎巡者,統領九黎日夜巡視與巡邊之人。如此可行?”
前一句對著那個女人說,後一句則是對著湮澤問去。
只見那女人與湮澤交換了個眼神,隨即快速向前,面對下面的人群,大聲答道:“可行!”
說罷,她目光向著人群中的一人飄去。
小貪此刻早就不哭了,旁邊的事情早就將他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他看見棗的目光向下看去,順著她的目光,他也向下望去。
而當他看見棗所看的人,他有些呆住了。
關!
此刻站在人群中的關,看見了棗的眼光灑落,可是隨後他敏銳的注意到族正和那個小孩的眼神也跟了過來,他不知該怎麽做,索性把目光看向了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孩。
而大母注意到了這一點,微微地將目光斜過去,看了小貪一眼。
“散!”一場戲劇落幕,大母始終面無表情。最終,在她的主持下,九黎的大祀雖遭遇意外,卻最終還是完成了。
“黎巨,你去找你大母領罰!”她背對著二人,看向懸崖對面。
聞言,小巨趕緊逃脫了這詭異的氛圍,此刻這裡只剩下大母與小貪二人。
大母轉過身,面朝著小貪,臉上是小貪從未見過的盛怒。
“你!”
“唉……”
小貪站在大母面前,看著她的神情隨著這一聲歎息一下變得落寞,仿佛瞬間就蒼老了許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