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到了現在,蒙毅仍舊不會更改其處罰。
唯一不同的是,他會感到無比惋惜。
特別是在看到了趙高提出或發明的種種諫言、理論與事物之後,這樣的感覺就更加強烈。
像是“罷黜百家,獨尊法術”、“新法家”理論、《三十六計》、造紙術、印刷術、郵局以及曲轅犁等。
對了,還有現在的龍骨水車。
如果趙高身死,那這些事物理論都將不會出現,更不複存在。
甚至於後世千百年,這些事物理論能不能出現,也是在兩說之間。
特別是那造紙術,觀其複雜之步驟,以及最終柔順潔白紙張之呈現。
蒙毅每每想來,都覺得震撼無比。
這要怎樣的頭腦,才能想出這等紛繁複雜,精妙絕倫的造紙之術?
說實話,到了這種程度,蒙毅還真有點舍不得趙高去死了。
其實,關於“趙高的這些事物理論,千百年後都不一定會出現”這一點,蒙毅是完全將趙高給抬高了。
畢竟,這些事物本就是後世出現的。
就比如這造紙術,東漢時期就會出現。
不消千年,只需四百年即可。
當然,屆時蔡倫所造之紙張還比較粗糙,不似如今趙高這般精細。
趙高不再多言,他並不想為了勸說秦始皇不要輕易放過張二狗而揭露過往原趙高之罪責,進而牽連到自己。
再者說,秦始皇要想做的事,又豈容他人置喙。
淳於越等人想讓大秦實行分封製,你看秦始皇聽了嗎?
公子扶蘇想要勸說秦始皇不要“坑儒”,你看秦始皇聽了嗎?
都沒有。
該推行郡縣製,依舊推行郡縣製。
該焚書坑儒,仍舊毫不含糊。
秦始皇不再看向趙高,轉而看向張二狗,道:
“此次我便放你離去,如若你膽敢再行那欺壓之事,定斬……絕不輕饒。”
定斬不饒這個詞,不符合秦始皇此刻微服私訪的身份定位,所以秦始皇給改成了絕不輕饒。
張二狗聞之大喜,再次磕起頭來。
只不過這次磕的稍微輕了些,因為他的額頭早就已血流如注。
再磕重的話……疼。
但他演的倒是很好,讓旁人看了感覺磕的仍舊很重一般。
他一邊磕一邊大聲道:
“貴人海量,小人定會將貴人之言銘記於心,刻時不忘。”
五位護衛慢慢散開,撤去了對張二狗的包圍。
季老漢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嘴唇蠕動,想要說些什麽,但終究什麽都未說。
只因貴人已有決斷,他若再行反駁之事,惹得貴人們不喜,怕是連如今這個“大好局面”都不能保住。
反而會顯得自己斤斤計較,小人之心。
只不過,他那明顯的“微表情”,秦始皇等人又豈會看之不見。
秦始皇看向季老漢道:
“老漢你但可放心,你所憂慮之事,吾自有決斷。”
秦始皇說著又轉頭看向蒙毅道:
“老易,你待會兒去找一下此地三老,將此間之事告知他們,令他們素日裡盯著一些這張二狗。”
“是。”蒙毅當即領命。
秦始皇沒有讓蒙毅去找縣令,因為縣令離得太遠。
不只是距離層面上。
對於這些遠離縣城之人,三老的威望反而更大一些。
果然,在秦始皇說出這番話後,季老漢和張二狗皆目瞪口呆地看向秦始皇。
他們沒想到眼前這貴人竟然還認識三老。
不,不只是認識這麽簡單。
沒聽到貴人說的那個“令”字嗎?
張二狗眼神動了動。
季老漢更是大喜過望,連連道:
“多謝貴人啊,有勞貴人,望舒啊,愣著幹嘛,快謝過貴人呐。”
季望舒這才反應過來,跟著自己父親道:
“謝過諸位貴人。”
秦始皇微微頷首,然後看向張二狗三人,道:
“怎麽還不走,要是不想走,那就永遠別走了。”
張二狗看了一眼五位壯漢,然後忙不迭地爬起來道:
“走走,這就走,馬上走。”
他一邊說一邊踢了身後兩個還在跪著的小弟一腳,將小弟拉起來後,急忙奪門而去。
秦始皇見張二狗離去,便轉身回屋。
仿佛只是處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這對秦始皇來說壓根就不算是一件事。
舉手之勞都算不上,只是淨手之後的灑灑水而已。
秦始皇回屋後,傳出一道聲音來:
“去買米和雞蛋吧。”
季老漢聽後,忙道:
“我……小老兒這就去煮飯,保證在米和雞蛋回來之前將飯煮好。”
“望舒,你來幫忙燒灶。”
說完,帶著季望舒往灶台走去。
院中,之前那位準備去買米和雞蛋的護衛剛往大門處走了幾步,似是想起來什麽,又轉身回到正屋門前。
趙高看著這位護衛的舉動,感覺莫名所以。
只見護衛在正屋門前彎腰瞅了瞅,然後將地上那枚之前趙高掉落的秦半兩撿了起來。
這才再次轉身往大門走去。
趙高怔了怔,他險些忘了此事。
好吧,事實上他已經忘了此事。
待護衛離去,蒙毅這時開口道:
“我這便去找此地三老,秦兄這裡就有勞趙兄看護了。”
趙高直接點頭道:
“老秦交給我,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蒙毅:“……”
蒙毅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但還是忍不住道:
“你應該稱呼秦兄。”
說完,也不待趙高回話,直接離去。
趙高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發現該走的人都走了後,也回到屋中。
趙高與秦始皇一邊飲水一邊等待。
飯是最先煮好的。
待飯煮好盛起後,季老漢與季望舒二人也來到正屋與趙高二人說話。
季老漢二人多是說著感謝之語,並且態度也愈發恭敬。
不過,秦始皇卻未有太多回應,多是趙高在有一茬沒一茬的回應這季老漢。
季老漢自然也看出來了,不過也並不在意。
因為他知道,即便是在這群貴人裡面,秦始皇也是“第一等人”的存在,而趙高則算是“次等人”。
他能夠跟“次等人”說話,就已經足夠了。
也不知道,趙高若是知道他被季老漢認為是“次等人”會作何感想。
大概是不會在有一茬沒一茬的回應了吧。
季望舒在此期間,則東看細看,好像在找什麽。
趙高看到後,一邊喝水一邊道:
“別看了,老易有事出去了。”
“你就是把眼睛看瞎了,也找不到他的。”
季望舒聞言,瞬間臉色微紅地低下臻首。
趙高有些無語,才十六歲就跟他玩“情竇初開”這一套。
這要是放到後世,這季望舒說不定連高中都考不上。
哦,對了,這裡並非後世,十六歲的季望舒已經算是大齡剩女了。
若是放到晉朝,國家都要給分配對象了。
而一直古井無波的秦始皇,這時也側目看了一眼季望舒。
等了良久之後,去買米和雞蛋的護衛才姍姍歸來。
趙高本來還以為蒙毅會先回來呢。
不過,他感覺護衛回來的也有些遲,於是問道:
“怎麽這麽慢?”
護衛解釋道:
“這位季老漢家,地處偏僻,周圍都是樹林,無別處人家。”
“要想去往村中,要走不遠的距離,故而耽擱太久。”
趙高點點頭,他本就不是問責,只是隨口一問而已。
趙高看向護衛放在地上的一石米和兩筐雞蛋,問秦始皇道:
“老秦,是現在就蛋炒飯,還是等老易回來後再炒?”
秦始皇皺眉認真想了想,道:
“都等到現在了,也不急於這一時,等老易回來吧。”
趙高自無異議。
而其他人自是更不敢出聲。
好在,趙高等人並未等多久,不一會兒蒙毅便回來了。
這次,秦始皇開口問道:
“緣何如此之慢?”
蒙毅的理由和護衛大差不差,都是季老漢家太過偏僻。
而且其找三老還花了不少時間,故而比護衛回來的要晚。
秦始皇又問道:
“事情如何了?”
蒙毅回道:
“事已辦妥,三老當即便派人去警告張二狗了,後續也會一直跟進。”
季老漢聞言,當即神情激動拜謝道:
“多謝諸位貴人幫扶。”
季老漢想的比較多,似眼前這些貴人,他自是攀附不上。
那三老呢?
若是三老因為秦始皇等人的幫扶,而對他家產生什麽聯想。
就比如說,猜測他季老漢與這些貴人有何種關系?為何這些貴人會幫他。
表親?或是姻親?
或許,因此便能與三老搭上關系。
其實,季老漢想的不錯。
當年有一位姓高的喜歡看《孫子兵法》的賣魚的,就是交到了一位警察好友。
這才借勢而起,最後黑白通吃。
有道是,風浪越大,魚越貴,便是其名言。
季老漢擱這思緒疊起,而季望舒這次不用父親教,也跟著謝道:
“謝過貴人。”
秦始皇只是點點頭,然後對趙高說:
“可以去做蛋炒飯了。”
季老漢當即站起表態道:
“我去給貴人燒灶。”
季望舒也忙道:“我……我也去幫忙。”
趙高站起身往廚房走去,並未拒絕。
畢竟,燒過大灶的人都知道,一個人燒大灶確實很麻煩。
因為,已經炒過一次的緣故,這次蛋炒飯季老漢父女可以說是輕車熟路。
一個人燒灶,一個人拿碗盛飯打雞蛋,配合默契。
所以趙高蛋炒飯的速度也更快了一些。
不消一會兒,蛋炒飯便第二次出現在秦始皇等人面前。
有了第一次蛋炒飯滋味的回味,這次一看到蛋炒飯,蒙毅等人便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
粒粒分開,香味撲鼻,冒著熱氣的蛋炒飯,令人食指大動。
秦始皇最先動筷,然後趙高、蒙毅、五位護衛和季老漢父女才開始動筷。
季老漢一邊吃著蛋炒飯一邊心中感慨。
這些貴人不僅解決了他的困擾,還讓他吃到了這麽好吃的蛋炒飯。
若無這些貴人,他可能這輩子都品嘗不到如此美味的佳肴。
明明是他請貴人們吃飯,最後卻是貴人們又是買米,又是買雞蛋,好像自己才是被請的一般。
這些貴人可真的是他的“貴人”呐。
再如何美味的蛋炒飯也有吃完的時候。
在吃完蛋炒飯,又小憩一會兒後,秦始皇便準備離開了。
季老漢父女感激相送,不只是送到門外,而是直接送出了一裡地。
若不是趙高趕他們走,說不定季老漢父女還準備一直送呢。
秦始皇等人越走越遠,趙高回頭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目送的季老漢父女,問秦始皇道:
“老秦,接下來我們去哪?”
秦始皇本來是打算隻到這沛縣,若未發現那“夢中夢”之人,便回鹹陽的。
但此刻真尋之不到後,他又有些不甘心。
他並不想就這麽輕易放棄。
秦始皇思考後道:
“先休息一夜,明日我們前往泰山。”
他準備再找找看,實在不行,就去那泰山巨盜出沒處碰碰運氣。
“去泰山?”趙高一喜。
秦始皇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趙高,道:
“老趙你似乎很想去泰山?”
“以前泰山封禪時,你不是早就去過嗎?”
趙高聞言,很想回答說:那是原趙高去過。
他雖然可以通過原趙高的記憶看到,但終究不是身臨其境。
而且,那都是哪一年的事了。
那是公元前219年,也就是始皇二十八年。
這麽多年過去了,天知道泰山上面又發生了什麽的變改。
趙高想是這般想,但說自是不能這般說的。
他總不能說自己想去旅遊一番吧?
於是,趙高回道:
“臣一想到陛下泰山封禪之場景,便心神激蕩,渾身顫抖。”
趙高這個回答,連稱呼都改了回去。
秦始皇點頭,因為趙高這個回答很合乎情理,所以他也並未多想。
休息一晚後。
秦始皇一行八人便欲離開沛縣,繼續往東行進。
可還未離開沛縣范圍,剛走到荒無人煙的郊外。
忽然有一群人從小徑兩旁的草叢裡面跳將出來,攔住了秦始皇等人去路。
這些人約摸有二十人,各個凶神惡煞,手裡拿著長刀或是木棍。
其中為首的獨眼大漢,雙眼……哦,不對,是單眼惡狠狠地看向秦始皇等人,大叫一聲,道:
“呔!”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打此過,留下買路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