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死一拍黑豕肩膀,將黑豕從幻想中給拽出來,道:
“我倆不是在討論曲轅犁,討論那個九卿嗎?你怎扯得這麽遠?”
黑豕被拍得回過神來,白日夢醒,竟是有些空虛。
他看向去死,歎了口氣道:
“唉,那什麽鹹陽城的屋子我不收回來了。”
看到黑豕落寞的神情,去死笑了,道:
“別說什麽鹹陽城的屋子了,你要真想給我點什麽,就將你肩上的鋤頭給我好了。”
“那可不行。”黑豕立即搖著腦袋道。
鹹陽城裡的屋子他沒有,可鋤頭他是真有。
去死見狀樂。
黑豕見去死笑他,也沒覺啥不好意思的,又說回趙高,道:
“武安君所造曲轅犁,能讓我們耕田效率翻倍。”
“換句話說,就是讓我們的糧食翻倍誒,我們以後都要念著他的好才是。”
黑豕說到這,忽然道:
“你說,我們要不要給武安君立個牌?”
黑豕日日種地,自是知道種地艱辛,得糧不易。
起早貪黑,碌碌終日。
即便這樣,也不見得能落得好。
雖說重農抑商,但權貴者大都看不起農。
甚至在他們眼中,所謂賤商都比農民貴。
官商勾結,不外如是。
“是安武君。”
去死先是說了一句,然後又道:
“至於你說給趙高立個牌牌,我倒是覺得大可不必。”
“你糧食種的越多,官府稅收的就越多,還不是一樣。”
去死所說可謂是接近現實了。
沒錯,趙高搞這個曲轅犁初衷,可不就是朝廷沒有糧食可收嗎?
畢竟,朝廷通過郵局從商人手裡獲取到的錢,要是買不來糧食,那就是屁用沒有。
錢在古代,對應的可不是金銀,而是糧食。
到了後世,對應的則是資源。
所以,還是得從農民手裡壓榨。
先將農民產量給提上來,然後再加大稅收,大秦之稅重,無需多言。
這樣不僅能收到糧食,還能省下一筆錢。
兩全其美。
不美的只有農民而已。
而農民美不美……很重要嗎?
古代農民之作用,僅是用來穩固統治階層的糧食來源。
去死看得明顯比較深。
黑豕有些不相信道:
“還要加稅?不會吧?”
如今大秦的賦稅已經是十稅一,還要再加稅?
去死只是道: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十稅一?
五稅一都有可能!
黑豕想了想,卻是又道:
“那這也是朝廷的問題,跟武安君無關啊,武安君的曲轅犁不是實打實的利農嗎?”
他竟然還妄圖將官員與朝廷分開,也真是傻得闊愛。
“是安武君。”
去死糾正道,然後竟然又點頭道:
“那你要這麽說,那還真得給趙高立個牌牌。”
“要知道,趙高做得大事,可不止曲轅犁這麽一件。”
黑豕聞言,興趣瞬間起來,道:
“哦,還有什麽,你快說說,也跟糧食有關嗎?”
“那倒不是。”
去死先是搖搖頭,然後道:
“你也知道郵局吧。”
趙高的雜交水稻,許茂尚在研製階段,自是無人知曉。
黑豕皺了皺眉,
疑惑著道: “郵局?”
“就是那送信的嗎?”
“我記得你家就曾收到過信,我聽你說過。”
去死得意地點頭道:
“沒錯,郵局主要就是用來傳遞信件的。”
“我們家老三不是跟隨蒙恬大將軍去北方打匈奴嗎。”
黑豕聽著,立即撇嘴道:
“你家的那個三兄弟,不就是個小兵卒子,被征召入伍嗎?”
“什麽叫跟隨蒙恬大將軍去打匈奴,說得好像是個將領似的。”
見黑豕拆穿,去死也不以為意,只是道:
“你就說是不是把!”
黑豕無奈道:
“是是是,你繼續。”
去死接著道:
“我家老三跟隨蒙恬大將軍北擊匈奴,一直毫無音訊。”
“當然,這也很正常。”
“我父以前服徭役時,一個月沒消息,我們都已經習慣了。”
秦朝徭役分為“更卒”和“正卒”。
更卒為每年一月,到期則換。
更卒一般在本郡、縣內服役。
主要任務為修築城垣、道路、宮苑以及為軍隊運輸軍需物資等。
對於服役時間和質量,要求極嚴。
不合要求時,不僅更卒本身要受懲罰,主管更卒的官吏也要受一定處分。
以修築城垣為例,《徭律》規定失期五日即罰。
所築城垣必須保用一年。
不到期就損壞的,主持工程的官吏要論罪。
修築的更卒必須重新修補,修補所用的時間,不計入服役時間之內。
所以說,當年陳勝吳廣起義,說什麽“失期當斬”。
然後“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故而“舉大義”。
這只是陳勝的借口罷了。
失期有處罰,但罪不至死。
根本原因應該是秦二世暴政傷民,天下苦秦久矣,只是借著這個由頭起事而已。
當然,若是換做秦始皇再世,即便陳勝吳廣造反,亦是彈指可滅。
便是劉項舉旗,也逃不過失敗二字。
不要小瞧了一位開國君主的文治武功。
歷代王朝的開國君主皆有一定韜略。
最重要的事,更不要小瞧秦始皇。
除了更卒,還有正卒。
一般至二十歲時,轉服兵役,稱正卒。
正卒服役期為兩年。
第一年在本郡地方部隊中服役,接受軍事訓練和執行警衛任務。
第二年或者以後,再接受國家的征調命令,當一年衛士或戍卒。
在首都警衛部隊中服役的稱衛士。
去邊防戍守部隊中服役的稱戍卒。
在首都或邊防服役一年期滿後,轉為近似現代的預備役,直到止役年齡為止。
在此期間,除仍服每年一月的勞役外,隨時準備應征入伍,與現役的常備軍共同出征。
參加作戰沒有法定期限,決定於戰爭時間的長短,一般不在中途更換。
去死的三弟就是戍卒。
而去死所言其父之謠言是更卒。
去死笑意不減道:
“本以為老三會經年無期,不料,前幾日家中竟收到了一封信。”
去死神情很是激動,即便那信封信紙,他到現在仍感覺驚奇。
去死已經忘了述說郵局一事,開始吹噓起他家三弟。
“我家老三在信上說,他跟隨蒙恬大將軍作戰,奮勇殺敵,殺死了一個胡人。”
“你聽到了嗎,我家老三殺死了一個胡人誒?”
“我家老三擅殺胡!”
去死此時說話的神態,頗有一種:我三弟天下無敵。
他語氣不無自豪地繼續道:
“也不知道,我家老三從戰場上回來後,軍功能不能達到三級簪嫋,甚至是四級不更呢。”
自商鞅變法,實行軍功爵製後,很多秦人皆希望以軍功獲得爵位、土地和財產。
這可是改變階級的唯一途徑。
除了這條途徑以外,大概就只有靠出生了。
有些東西,出生的時候沒有,這輩子都很難有了。
王侯將相,皆有種乎!
這便是封建社會的劣根性。
在封建社會,除了基因可以遺傳外,通過壓迫剝削得來的財富,也可以遺傳。
不過放心,這種不可理喻的事,只會發生在古代。
真的。
你一點都不需要擔心。
真的。
正是由於軍功製可以改變階級,所以幾乎每個大秦人都對軍功的爵位如數家珍。
如一級公士,二上造,三簪嫋,四不更。
五大夫,六官大夫,七公大夫,八公乘,九五大夫。
十左庶長,十一右庶長,十二左更,十三中更,十四右更。
十五少上造,十六大上造,也就是大良造,十七駟車庶長,十八大庶長,十九關內侯,二十徹侯。
沒錯,當年商鞅的大良造,便是十六級。
同時,這也是為何去死與黑豕二人知道趙高的安武君是個徹侯的原因所在。
畢竟,在沒有科舉製,甚至是察舉製、九品中正製的大秦,軍功製可以說是底層人出人頭地的唯一出路了。
不得不令人重視。
要知道,在大秦統一六國後,戰事幾無,以軍功而封爵者,已經寥寥。
除了南征百越有用兵外,天下已無戰事。
如今倒是多了“北擊匈奴”這一兵事。
其實,大秦覆滅,除了二世昏聵,秦政暴虐外,還有一點便是底層人民無有了晉升之望。
一旦底層民眾看不見出路,自然思變。
所以,哪怕是給一個似是而非的幻想,也比讓人看不見出路要強。
比如說科舉製,世人皆知科舉製存在徇私舞弊,暗箱操作。
諸如武則天時期, 科舉選拔,還要看家世,甚至容貌。
容貌豐偉者,錄,容貌醜陋者……滾。
又如清慈禧時,只因慈禧大壽,考官便選擇了一個名字好聽者高中。
然而,雖說其中不知道有多少黑幕重重,官官相護,但因有此希望,便足以撫民。
否則,權貴者永遠是權貴,賤者永遠賤。
也不怪乎陳勝會說出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了。
對了,糾正一下,九品中正製並不算是底層人出人頭地的出路。
甚至可以說是底層人出人頭地的阻礙。
九品中正製只是統治階級為了維護與世家大族的關系,以穩固階級統治。
然後順帶選拔一下人才,當然也可以不選,直接任人唯親。
門閥、學閥、官二代盤根錯節,相互聯姻,互相苟合,自晉至唐。
若非黃巢一怒,尚不知“五姓七望”還要高居雲端多久。
因此,軍功製可以說是相對公平的選拔制度了。
全是靠個人實力,戰場殺伐。
與科舉製的本意相似。
黑豕只知道去死家中前幾日收到過信,卻並不知道信中內容。
沒想到去死三弟竟幹了件這麽的大事。
更沒想到去死的口風竟然這麽緊,這兩天竟一直不曾透露。
嗯,去死大概就是相當於那種買彩票中了五百萬,然後裝作賭博輸得傾家蕩產,避免親朋借錢的那種人。
“我三弟在信中還說了,他以後大概每個月都會往家中寄一封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