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三十七年,七月丙寅,秋。
大秦。
巨鹿郡。
沙丘宮。
秦始皇崩!
龍榻之上,五十歲的秦始皇,終是不甘心地閉上雙目。
“朕終究是沒能等到長生不老藥。”
始皇帝腦海中倏地浮現出自己的一生。
囊括四海,並吞八荒,包舉宇內,席卷天下,以橫掃六合之雄,一統百年亂世。
廢分封,行郡縣,書同文,車同軌,創立皇帝制度。
可謂波瀾壯闊。
他自稱始皇帝,想要二世、三世乃至萬世而為君。
但若可長生,他自是想要千世萬世永鎮大秦,當那唯一的始皇帝。
然而終究只能子孫帝王萬世之業。
罷了。
只要大秦能夠萬世長存,他雖死亦無憾也。
他早已提前寫好詔書,傳位給長子扶蘇。
如今駕崩,想來那中車府令,兼掌符璽令事的趙高,要將遺詔給傳出去了。
他低頭看向恭恭敬敬站立在一旁的趙高,其手捧詔書,面容悲愴。
趙高這個人,他還是很喜歡,也很放心的。
其勤奮刻苦,又精通律法,最關鍵是聽話和忠心。
秦始皇正這般想著,猛然一怔:
“朕不是已經死了嗎?又是如何‘看到’的趙高?”
秦始皇瞬間低頭看去,發現龍榻上,他的身體還安安靜靜的躺著,巍峨威嚴。
而“他”此刻正漂浮在半空中,渾身虛幻,成半透明狀。
魂魄?
秦始皇見到這樣的一幕,龍顏先是一陣激動,接著又瞬間晦暗下來。
激動是因為,魂魄既然存在,那世間必然有鬼有仙,而他一直追尋的長生不老藥也肯定存在。
晦暗則是,這一切已經太遲了。
他此刻已崩,而長生不老藥還未見蹤影。
秦始皇遊蕩一陣後發現,他的靈魂是附著在玉璽之上,且不能離開玉璽太遠。
趙高手拿遺詔、玉璽離開,秦始皇知道趙高這是要去宣發遺詔,也跟了過去。
趙高先是來到胡亥處。
秦始皇看到胡亥,心中不免歎息一聲。
少子胡亥雖有些頑劣,但性情純厚。
一會從趙高口中得知他駕崩的消息,怕是要悲傷心哀至死,然後倒地痛哭流涕不止。
說不定還會難過到厭食而消瘦不已。
唉。
真是朕的好大兒!
已經駕崩的秦始皇,有些不忍心看到胡亥悲痛到暈厥的哭孝場面。
然而下一刻,秦始皇面色一峻。
只聽趙高拱手,開口道:
“陛下剛剛駕崩,而今大權全掌握在臣和丞相以及公子三人手中,希望公子早作打算。”
秦始皇凌厲的目光陡然射向趙高,冷聲道:
“趙高,汝九族當誅矣!”
他沒想到一向忠心聽話的趙高,竟然會在他身體都還未完全涼透的情況下,蠱惑他的少子,纂改他的詔書。
原來這才是趙高你的真面目。
好,好的很。
你哪怕是等我屍體涼透後再說呢。
不過,趙高你算錯了一招。
那便是朕的少子,雖然頑劣,但純厚善良,絕不會聽你蠱惑之言,做出那等無君無父的悖逆之事來。
秦始皇對胡亥有著極強的信心。
畢竟是自己的好大兒嘛。
他已經在等待胡亥說出誅殺趙高九族的話來。
說出來吧,朕的皇兒!
對於秦始皇的目光,趙高渾然未覺,至於秦始皇的話語,他同樣一無所知,他只是淡定地看著胡亥。
他了解他教出來的學生是怎樣的一個人。
秦始皇也看向胡亥,他也自認為他了解自己的小兒子。
胡亥一臉猶豫且為難道:
“父皇病逝的消息還沒有昭告天下……這怎麽好去麻煩丞相呢?”
秦始皇聞言,渾身一震。
他眯著眼看向逆子胡亥,他沒想到胡亥不僅沒有當場呵斥誅殺趙高,反而真有篡詔之心。
“公子不必瞻前顧後,正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這事沒有丞相的支持不行,臣願替公子去與丞相謀劃。”
趙高繼續攛掇著。
秦始皇眼神冰冷地看著胡亥二人。
你們一個個竟然都想著造朕的反。
簡直是反了。
然而,你們的盤算終將落空,你們謀劃絕對無法實現。
因為有人會出來阻止你們。
而這個人,正是你們口中的李斯。
李斯乃我大秦丞相,是朕的肱骨,是大秦開國元老之一。
他跟隨朕多年,協助朕統一天下,治理國家。
不論是行郡縣還是書同文等功績,皆有他的功勞。
更是對朕忠心耿耿。
你們竟然還妄圖拉攏朕的左丞相,造朕的反。
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趙高你若膽敢將篡詔的想法當著李斯的面說出,李斯定當場就會將你誅殺。
至於胡亥,畢竟是朕的兒子,那就幽禁宮中,從此不能踏出宮中一步吧。
秦始皇對李斯充滿信心。
就如同剛才對胡亥一般。
趙高不知道徘徊在他身邊秦始皇的想法,他對胡亥道:
“只有爭取到丞相的支持,所謀之事才有可能成功,臣這就去找丞相。”
胡亥深深地看向趙高,道:
“那便有勞……仲父了!”
聽聞此言,秦始皇臉色鐵青。
胡亥,你可真是朕的好大兒!
趙高徑直前往李斯處,秦始皇也飛了過去。
李斯正在處理政務,見趙高急匆匆走來,開口問道:
“趙高,你不在陛下處服侍,來我這裡作甚?”
趙高好整以暇道:“丞相,陛下剛剛駕崩了。”
“陛下駕崩了?”
李斯聞言,大驚失色,手中竹簡也掉落在地。
他慌忙起身,便要前往秦始皇寢宮。
可在經過趙高身邊時,趙高卻突然伸手攔住了李斯的去路。
李斯狐疑的看向趙高道:
“趙高,汝這是何意?”
趙高不緊不慢道:
“丞相且慢,吾有一言,試聽之。”
“陛下駕崩一事,外人無從知道,雖陛下傳位給大公子扶蘇,但詔書及符璽都在我這裡。”
“定誰為太子,全在丞相與高一句話,丞相您以為如何?”
李斯哪裡聽不出趙高話中的意思,震驚道: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汝怎敢宣之於口!”
“我本出身低微,幸得陛下提拔,才有今日之顯貴。”
“陛下如今將天下存亡安危托付給你我,我怎麽能夠辜負他呢?”
聽到李斯這番話,秦始皇滿意地點點頭。
李斯,你果然沒有讓朕失望。
不枉你我君臣一場。
接著,秦始皇又看向趙高,心道:
趙高,你攛掇朕的皇子與丞相悖逆朕意,朕若復活定要將你俱五刑,並腰斬於市。
聽到李斯反對,趙高似早有預料,淡淡問道:
“丞相,依你之見,在才能、功績、謀略、取信天下以及扶蘇的信任程度這幾方面,你與蒙恬將軍誰強呢?”
李斯尚未言語,秦始皇先皺起眉頭。
他如何不明白趙高這是在挑撥李斯與扶蘇的關系。
果然,李斯沉默良久,緩緩道:
“不如蒙將軍遠也!”
趙高趁勢再道:“丞相是個聰明人,其中的利害關系恐怕比我看得更清楚。”
“大公子一旦即位,丞相之職必定落入蒙恬之手,到時候,你還能得善終嗎?”
“胡亥公子慈仁敦厚,實乃立嗣的最佳人選,希望丞相仔細度量。”
秦始皇眼神冰冷地盯著趙高,這廝蠱惑之言確實了得,專挑李斯軟肋下手。
隻恨生前未能及早察覺,否則定要將其雷霆鎮殺。
雖然秦始皇知道李斯聽不見自己說話,但還是對李斯道:
“李斯,你莫要聽此獠饞惑之言,朕的少子胡亥是純厚,但長子扶蘇同樣仁純且信人奮士,他若為帝,定會讓你善終。”
“你不要多疑,乃作他想,快快將此獠斬殺,莫要自誤。”
秦始皇話剛說完,便悠悠一歎。
因為李斯此時已經給出了答案。
只見李斯臉色複雜,忽又堅定道:
“趙……兄,此事宜速行之。”
趙高大喜,於是帶著李斯前往胡亥處,三人仔細密謀篡詔事宜。
秦始皇就在上空靜靜地看著下面三人。
之後,趙高三人先是隱瞞秦始皇駕崩一事,然後矯詔迫使扶蘇自盡,最後讓胡亥即刻返回鹹陽繼位。
返回鹹陽的路上,便是秦始皇的屍體發臭,也只是用鮑魚腥味遮掩。
秦始皇就站在一邊,臉色鐵青的看著自己的身體腐爛生蛆發臭。
“唉!”秦始皇歎了口氣。
算了,胡亥繼位便繼位吧,胡亥終究是朕的兒子,這大秦終究還是我嬴姓子弟的。
只要趙高和李斯能盡心輔佐胡亥,那就夠了。
只不過接下來的事態發展,令秦始皇目眥欲裂。
趙高竟是將他二十余子女屠戮殆盡。
而胡亥這小逼崽子就在一邊看著。
還有更令秦始皇怒發之事。
將軍蒙恬服毒,上卿蒙毅自殺,左丞相李斯腰斬,右丞相馮去疾、禦史大夫馮劫獄中而亡。
趙高為心中權欲,竟毀我大秦長城。
胡亥更是全無純厚模樣,整個一昏庸無道之君。
好一個趙高。
好一個胡亥。
連朕都沒有殺開國功臣,你一個奸佞,一個小兒,竟敢殺我大秦功臣。
世人隻道漢光武沒殺開國功臣,隻道唐太宗沒殺開國功臣。
殊不知,被人稱為暴君的秦始皇同樣不曾誅殺功臣。
秦始皇看著這些功臣死亡,恨不得當場詐屍,滅了胡亥與趙高二人。
事情還沒有結束,再之後,趙高權欲滔天,指鹿為馬,剪除異己,架空胡亥,培養親信。
整個朝堂都在趙高一人手中。
就連六國余孽造反,他都哄騙胡亥是幾個流民盜賊胡鬧。
無奈反賊勢大,胡亥起疑,趙高竟是直接殺了胡亥。
趙高欲自立為帝,卻無人響應,因而傳位子嬰,子嬰用計夷了趙高三族。
秦始皇看到這, 終是欣慰地點了點頭。
我嬴姓子弟還是有能人的。
奈何,反賊還是攻破函谷關,兵鋒直指鹹陽。
子嬰隻得自削帝號,以為秦王。
身穿素衣,自縛雙手,帶著玉璽、令符,出城請降。
反賊沒有為難子嬰,為首的那個如同痞子一樣的中年人進駐鹹陽,還和秦人搞了一個什麽“約法三章”。
然而,一個月後又來一位精壯大漢,直接殺了子嬰,屠了貴族,並且還焚了鹹陽。
秦始皇看著這一幕幕,喃喃道:
“朕的大秦亡了?!”
“朕的大秦竟然二世就亡了?”
“虧朕還想著二世三世乃至萬世而為君。”
“朕這個始皇帝的名稱何其諷刺啊!”
秦始皇的眼前有些發黑,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亡秦者,胡也,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亡我大秦者,非胡人也,實胡亥也!
秦始皇如此想著,突然又發現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虛幻起來。
世界倏忽如鏡片般破碎,場景瞬間一片黑暗。
黑暗中,秦始皇腦海裡隻回蕩著三個人名:趙高、胡亥、李斯。
這三人是一切的罪魁禍首,而趙高更是禍首中的禍首。
……
……
始皇三十二年。
右北平郡。
秦始皇猛然從龍塌上驚醒。
“此是何處?”
“朕不是已經死了嗎?”
秦始皇猛然坐起身,左右環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