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無恙否,是否需要傳太醫?”
趙高見秦始皇右手按住額頭,眉頭緊鎖的無神模樣,趕忙上前問道。
秦始皇沒有回答趙高的話,只是喃喃自語道:“分不清,朕真的分不清啊!”
分不清?還真的分不清?
趙高聽聞此言,心中不經腹誹道:秦始皇難道得了精神病?
秦始皇看著趙高,呢喃問道:
“朕猶在夢中乎?”
趙高聞言,不明所以,但還是認真回道:
“陛下自不在夢中,其實夢與現實很好分辨。”
“掐自己一下,如果感覺到疼痛,那便不是在夢中,因為夢中人沒有知覺。”
“又或者,仔細觀察某物,看看可否細究其紋理,夢中之物大都模糊不可細觀。”
秦始皇聞言還真就掐了一下手背,發現有痛感,又自己看了一眼身上龍袍,發現分毫畢現。
秦始皇心想:如此說來,現在朕並不在夢中?
不。
不對。
在那五年時光中,他記得他同樣有痛覺,同樣能看到細微之物。
難道說那五年並不是夢,是朕的真實經歷?
秦始皇隱隱快要觸摸到了真相。
不過,下一秒又直接被秦始皇自己給否決了。
還是不對。
如果是真實經歷,那此刻朕應該是在沙丘宮才對。
推測再次回到起點。
秦始皇是真的有些凌亂了。
也就是古代精神文化略顯匱乏,重生話本小說太少,大都是一些夢境文,諸如黃粱一夢、南柯一夢等。
否則,秦始皇高低得往重生方面猜測一番。
經過反覆思量,秦始皇最終還是將一切定性為他在右北平郡做的一場春秋大夢。
他把從始皇三十二年到始皇三十七年這五年時間認定為夢。
而靈魂出竅後的兩年多時間,則定為夢中夢。
這也是最符合邏輯的推測。
秦始皇自是果斷之人,敲定之後,便不會再駁雜思緒,擾己心神。
念頭通達的秦始皇看向趙高,道:
“趙高,朕方才問你,讖語與胡亥有無關系,你緣何不答?”
既然想通了,他就準備繼續來搞趙高了。
趙高見秦始皇眉頭不再緊鎖,言語有力,心道:精神病好了?
好了就開始恁我?
見趙高沒有立即回答,秦始皇再道:
“朕兩次問你話,你皆遲疑緩答,是想讓朕治你的罪嗎?”
秦始皇在朝堂之上,長時間走神呢喃,自然無人敢指摘。
而趙高膽敢言語有半分遲疑,便有藐視君王之嫌。
就是這麽不講道理。
殿下群臣皆同情地看向趙高,他們如何看不出來秦始皇這是有意要為難趙高。
想來定是趙高的某些行為惹秦始皇不喜了。
不過,他們倒也並沒有替趙高過多擔心,尤其是蒙毅。
因為,就算趙高犯下死罪,秦始皇依舊會赦免其無罪的。
關於這點,他深有體會。
也就是秦始皇不知道蒙毅心中所想,否則定會說道:
蒙卿,你現在去再找趙高一個死罪,朕保證讓其死翹翹。
也算朕替夢中的你報仇了。
趙高自然也看出來秦始皇是有意要找他麻煩,才會拋給他如此棘手的問題。
他甚至覺得,自從他穿越過來後,秦始皇就一直看他不爽。
但他沒有證據。
同時也找不到秦始皇看他不爽的理由,於是只能暫時將這歸於自己的錯覺。
關於亡秦者是不是胡亥這個問題,即便他知道是真的,也不能說出來啊。
趙高隻好繼續裝傻道:
“不是胡也嗎?跟公子胡亥有什麽關系?”
群臣聽到這個回答都替趙高感到默哀,這趙高都已經被陛下給逼得裝傻充愣了。
然而,秦始皇仍不打算輕易放過趙高,道:
“你是在戲弄朕嗎?”
“胡也”的“也”分明只是個語氣助詞,無有他意,趙高焉能不明?
趙高當即拱手叫屈道:
“臣縱萬死豈敢行此事,戲弄陛下者,非臣也,乃燕人盧生耳。”
“公子扶蘇所言是也,此人不知從哪杜撰出一本書來,就揚言大秦欲亡。”
“然,我大秦千秋萬代,永世不衰,豈有商滅周亡之理?”
“此人包藏禍心,望陛下明鑒。”
趙高直接一招禍水東引。
扶蘇也附和道:“趙高所言極是,請父皇明察。”
扶蘇到底仁愛,豈會眼睜睜看著幼弟胡亥陷入危境。
盧生沒想到火會燒到自己身上,急忙道:
“此書乃小人偶得,絕非小人杜撰啊!”
趙高不待盧生思索,立馬又問道:
“此書既為你所獲,那你說‘亡秦者,胡也’此讖語何意?”
盧生哪裡敢說胡亥,當即說道:
“‘胡’自然是指胡人,絕非公子胡亥。”
其實,說“胡”是胡亥的,從頭到尾也就只有秦始皇一人而已。
盧生最後又補充一句,道:
“也不是指‘胡也’。”
趙高無語,這句可以不說。
連天書持有者都親自認證“胡”指代“胡人”,其他人自然更不會去多說什麽。
秦始皇看了一眼趙高,也不在強問。
其實,就算秦始皇因夢境的原因覺得大秦有可能會亡於胡亥,北方的匈奴他也不會置之不理。
就如李斯與蒙恬所說的一般,那些草原上的蠻夷自己不事生產,卻經常來擄掠我大秦的糧食。
不只是糧食,就連女人和孩童都不放過。
一些原燕趙之地,現已屬我大秦邊疆,甚至被這些胡人所佔據。
不打不足以顯我大秦國威。
我大秦之疆土,寸土不讓,寸土不失,寸土必爭。
秦始皇直接命令道:
“令將軍蒙恬領兵三十萬,北擊匈奴,勿使我大秦邊境再受匈奴一蹄之禍。”
“喏。”蒙恬當即領命。
大秦自一統六國後,除任囂、屠睢率五十萬大軍南征百越外,幾無大的兵事。
似蒙恬等一些將領早已饑渴難耐。
而底層的士卒因無戰事,而無法獲取軍功,爭得爵位,也早已心有怨言。
這都是大秦的不安因素啊。
所以,此刻蒙恬聽到要北擊匈奴,自然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突兀響起。
“陛下,臣有一言,匈奴不事耕種,遊牧草原,常年生活在馬背之上,故而騎射皆精於我大秦鐵騎。”
“況且,匈奴馬匹優良遠勝於我大秦戰馬,且數量極多。”
“匈奴騎兵速度極快,來去如風,三十萬秦兵恐不能製。”
“臣建議,增兵至五十萬,以擊匈奴。”
趙高尋聲望去,只見通武侯王賁拄著拐杖走出朝列。
看其踉蹌模樣,想來早已病痛纏身,應是早年戰場殺伐所致。
秦滅六國,除了韓以為,其余五國皆是被王翦父子所滅。
通武侯王賁乃武成候王翦之子。
史書上,王賁的生卒年不詳,王翦的生卒年同樣不詳。
但可以大致推測一番。
據說王翦死於秦始皇三十三年,也就是明年,活了九十歲。
古時男子大概十五六歲便結婚,因此王賁與王翦年齡相差應該不超過二十歲。
也就是說,王賁此刻也已經六十多將近七十歲。
現在還能上朝,都算身子骨硬朗了。
要知道,不是什麽將領都能像王翦一樣長壽且善終。
包括他的兒子。
不管書上怎麽寫,反正他從原趙高的記憶中發現,王翦現在還活著,但似乎只能臥床,已無法行動。
還有,王賁現在七十有二。
秦始皇也看向王賁,他素知王賁與王翦一樣打仗求穩。
畢竟是父子,王賁受到王翦影響也實屬正常。
就如當年滅楚一戰,李信說滅楚二十萬足矣。
而王翦非說非六十萬不可,甚至不惜告老還鄉。
其實,李信前期攻楚,是一路的高歌猛進,凱歌陣陣。
若非關鍵時候昌平君反叛,勝負如何,還猶未可知。
然而,敗了就是敗了。
最後還是靠王翦力挽狂瀾,才打贏了這賭上大秦國運的戰爭。
軍神不愧是軍神。
而王賁身為軍神之子,跟隨王翦作戰多年,深得其領兵精髓。
如果不是有那一場夢,秦始皇說不定就真的采納了王賁的建言。
可現在,秦始皇只是笑道:
“通武侯勿憂,三十萬秦兵不僅夠蒙恬擊退匈奴,甚至都夠他修築長城了。 ”
“修長城?”
王賁與蒙恬俱有些不解,不是在討論北擊匈奴,怎麽又扯到修長城了?
趙高更是瞬間看向秦始皇,心中驚駭:
我聽到了什麽?
什麽叫“三十萬秦兵不僅夠蒙恬擊退匈奴,甚至都夠他修築長城了”?
秦始皇是怎麽預知到蒙恬能“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余裡”?
秦始皇見王賁、蒙恬二人疑惑,於是道:
“此次朕出巡至北地,發現燕趙之長城多有損毀,故而想讓蒙恬將秦燕趙長城連接起來,抵禦匈奴南侵。”
王賁聞言立即道:
“修築長城一事,臣亦讚同,臣只是擔心三十萬秦兵無法擊退匈奴。”
陛下讓他勿憂,可根本沒說讓他勿憂的理由啊!
秦始皇剛想解釋,卻突然頓住。
因為他發現他根本無從解釋,他總不能說他是做夢夢到蒙恬北卻匈奴並築長城吧?
這算是理由嗎?
於是,秦始皇隻好道:
“因為,朕相信蒙恬。”
王賁有些無言,這理由跟沒有有什麽區別?
蒙恬神情激動,因為這句話代表秦始皇對他無比的信任。
趙高則心中長舒一口氣。
原來只是秦始皇信任蒙恬啊,他還以為秦始皇也是穿越過來,知曉未來的事呢。
嚇他一跳。
也是,蒙恬號稱“中華第一勇士”,對戰匈奴,焉能有不勝之理?
秦始皇相信蒙恬,不是理所應當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