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青紫的年輕女孩茫然地站在江邊,橋下水流湍急。
都說台風的風圈並沒有影響到這座城市,可站在橋上,依舊可以感覺到猛烈的風。
風實在太大了,吹亂了她的一頭長發。
破碎的長裙在風中發出獵獵的聲響,可她就那麽安靜地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仿佛一道沉默的影子。
之前,她哭了很久。
不知是不是哭得太久了,這一刻反倒沒有了眼淚。
發紅發腫的眼眶裡,一雙木然的眼珠偶爾艱澀地轉上一輪,好像只是為了艱難地證明這一刻的她,還活著。
可她為什麽還活著?
人為什麽要那麽努力地活著?
活著那麽難。
橋上車流穿梭,汽車的燈光和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交替著呼嘯而過。
這是座繁華而美麗的城市。
到處都是林立的高樓,到處都是霓虹的顏色。
繽紛又絢爛。
曾經她對這座城市是那麽的好奇和向往,連枕邊的日記裡都貼著它的照片,寫滿了來自這座城市那個熟悉而陌生的名字。
每天來自這座陌生城市的“早安”和“晚安”曾是她每一天繁忙課業後最甜美的慰藉。
手機屏幕上平平板板的幾個字好似帶著神奇的魔力,爭相跳躍著牽引著她的情緒、她的感情,為她編造著一個最美好的夢境。
他說,來看我吧,我想見你。
就為了這八個字,她義無反顧地砸掉了自己存了十幾年的儲蓄罐,懷揣著一張不知真假的照片和少女最甜蜜的幻想與期冀,趕在開學前的最後一周偷偷買了機票,滿心期待的來到這座城市,來見那個熟悉的陌生人。
她以為迎接她的會是最美好的愛戀,是帶著露珠的鮮花和一雙帶笑的眼睛。
她以為他們會在音樂噴泉下牽手,在晚餐的燭光中擁吻。
她以為她青春的顏色會是熱烈而浪漫的粉紅。
結果,卻是赤裸裸的欺騙,是冰涼的黑色陷阱。
是地獄。
風好大,刮在臉上,刀子似的。
好似在冷漠地嘲諷著她:傻瓜啊,你就是個大傻瓜。
自己是個大傻瓜。
那麽的天真,又那麽的蒙昧。
好想回家啊,好想爸爸媽媽。
可她不敢回去。
回去要怎麽跟他們解釋自己這一身難以啟齒的傷?回去了……要怎麽接受纏繞在四周的那無數雙眼睛?回去等著那些照片和視頻定時炸彈一樣隨時在自己原本平靜的生活裡爆炸嗎?
回去、迎接那些或憐憫或嘲笑的目光嗎?
爸媽……會覺得丟臉的吧?
生下這樣一個不知自重又愚蠢的女兒。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們不會怪她,會原諒她,可她……就能原諒自己嗎?
她才十六歲。
她從那個黑暗的房間裡拚盡全力逃了出來,可又好像根本就沒有逃出來過。
少女緊緊地抱住自己的雙臂,想象著那是母親的懷抱,卻發現這一刻,自己竟如論如何也再想不起被擁抱的溫暖。
好冷。
原本最酷熱的南方,一瞬間竟特別的冷。
真冷啊,這不可理喻的世界,這不可理喻世界裡的那些……魔鬼一般的人。
天空陰雲密布。
身後汽車焦急地響著喇叭,焦急地趕著路,焦急地奔向家的方向。
可她的家……在哪?
家?
早在她砸碎自己儲蓄罐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已經、回不去了啊。
她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般松開抱住自己的手。
水……會很涼吧?
可再涼……也涼不過此刻的心。
手機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度,砸落在湍急的江水裡。
就這樣吧。
終於,她吃力地爬上大橋的欄杆,最後回頭再看一眼,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
再見了,爸爸媽媽。
再見了,這恐怖的世界。
再見,我短暫的青春短暫的人生。
猩紅的閃電突然撕破夜空,映在蒼茫的江水之上,映亮她一張蒼白的臉。
單薄的身影縱身一躍,躍向蒼茫的黑夜。
一聲驚雷。
暴雨醞釀了幾個小時,終於落了下來。
在這濃黑的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