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蜷縮在椅子上,將頭深深埋進雙腿之間,簡直像個鵪鶉,似乎不抬頭看就可以當世界不存在一般,但他顫抖戰栗的身體,以及滴落的尿液,都出賣了他極度恐慌驚懼的內心。
“啊呀!他怎麽尿了?這麽大個人如何還當眾便溺?”李逵看到趙佶被嚇尿了,當即驚呼出聲。
之前趙佶痛恨匪首想做董卓、曹操,此時命在頃刻,只希望他能做曹操,和善一點,留自己一條命。
從意志上,皇帝已經完全放棄了反抗,剛才的殺戮徹底將趙官家嚇傻了!
現下又受到這般羞辱,天子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李逵真不是故意羞辱他,他不能理解趙佶被嚇尿,就像趙佶不能理解李逵的悍不畏死一般。
皇帝這個舉動倒是讓梁山眾人一驚,大家面面相覷,一時間倒不知道如何應對了。
李逵拎著滴血的斧子,只等待晁蓋一聲令下便砍了幾個人,此時見趙佶如此可憐,突然不忍,他來到皇帝面前,放下斧子蹲下,用血手摸著他的頭安撫道,“不要哭,不要哭……”
惡魔的安撫可把趙佶嚇住了,他看到李逵那雙盡是鮮血的板斧,仿佛看到它劈向自己,一下子昏了過去。
林衝將李逵拽到身後。
余人皆癱軟,鄭皇后勉強起身,來到趙佶面前扶起他,趙佶悠悠醒轉,抱著皇后又哭了起來。
鄭皇后見到院中橫七豎八的死屍、聞著衝天的血腥氣,除了大恐懼,心中亦失望遺憾至極,想不到這夥盜匪居然如此厲害!她弄巧成拙了。
在皇后的立場,最好雙方混戰,官家與太子都殞命,她才能出來以太后身份收拾局面。
固然其中她亦有莫大風險,但不冒險焉有巨大收獲?此時機會極為難得。
但是她能做的卻很有限,她擔心官家突圍出去、盜匪失敗,於是說話將官家留在了皇宮內,企圖給與盜匪多一點準備時間。
然後趙佶以商談婚事為由誘捕匪首,立即派小黃門出去,鄭皇后聽了經過緣由後,心裡尋思,除非匪首與官家一樣是個呆瓜,否則商談婚事之邀定會打草驚蛇。
這樣很好,盜匪做好準備與三百禁軍廝殺,最後惱羞成怒,砍了官家、太子與鄆王,然後同歸於盡。
皇后想到了激烈衝突,但想不到盜匪居然如此厲害,將三百禁軍都殺了,戰鬥完全是一邊倒的。
她弄巧成拙了,倘若知道他們如此厲害,那會兒就該鼓勵官家突圍,不該給他們時間準備的。
不管她如何有心計、手腕,總歸是深宮婦人,哪裡能想到幾個人就可以屠戮幾百人?
皇后瞥了一眼角落那名不起眼的小個子內侍,那人叫翟讓,是她心腹,懷裡有一把匕首,倘若亂戰中官家被殺,而太子還活著,翟讓會尋機刺殺了太子。
可現下所有算盤都落了空,皇后深深歎息、驚懼,再看看哭泣的天子,心裡百味雜陳。
見皇帝哭個沒完,晁蓋不耐煩等了,說道,“官家,說說正事吧,第一,今日之事是鄆王趙楷與梁師成合謀造反,鄆王圈禁,梁師成處死。
第二,擇日我與茂德帝姬完婚,然後擔任參知政事、樞密副使。第三,撤換馬帥與步帥,發布求賢令。還有,我奉勸官家以後不要作死!再敢妄動必處死你!”
粗魯、殘暴、野蠻、殘忍!
趙佶見多了詩詞書畫,見慣了花香美女,涉及國事,
是與斯文的士大夫商議,即便涉及外事,與遼國、西夏也是由彼此使臣談判磨勘。 這夥盜寇如何比契丹人、黨項人還殘暴?哪有上來就如此暴戾殺人的?哪有以鋼刀凌迫天子之道理?昊天上帝啊,這是怎麽了?怎地讓朕陷入如此不堪之境地?
聽說他們不殺自己,趙佶的心裡又活泛了,心裡痛罵盜寇後,又怨責蔡京與鄭居中之輩無能,不能救天子脫離苦海。
隨即又想到,倘若三衙皆被盜匪佔據,他們步步為營,自己早晚還是沒有命的,想到此,趙佶又放聲哭了出來。
鄭皇后安撫幾句,然後對晁蓋厲聲喝道,“汝等休要無禮!須知官家乃大宋天子,受全國軍民擁戴!”
既無性命之憂,皇后需要表現一下,如此方能成為趙官家困境中之依賴支柱。
晁蓋不理她,一刀便砍了旁邊的梁師成,腦袋掉落,脖腔的血竄起老高。
咫尺之間的殺戮駭的太子與鄆王閉上眼睛愈加戰栗,也都尿了出來,皇帝抱著腦袋哭泣,皇后也連退幾步,頹然驚懼靠在柱子上,臉色蒼白,後背盡是冷汗。
鄭皇后一貫是個精明強勢之人,但此刻面對習慣用狠辣鋼刀講話的盜寇,她亦無計可施。
公孫勝這時候進來,對趙佶溫和道, “官家,隨我去修道吧。”
好好好,去修道,此時的趙佶已經徹底失去了精氣神,在死亡鋼刀面前走了幾圈,覺得只要活著就好。
這老道一直語氣和藹,跟其他盜匪還是不同,況且,皇帝早已經受夠了這濃鬱血腥氣,隻想快點離開。
梁師成、林靈素皆是太子趙桓敵人,彼等往日之欺凌,令趙桓對他們刻骨痛恨,但此時見二人皆死於非命,趙楷又要被圈禁,趙桓卻完全高興不起來。
趙楷聽說要圈禁他,欲待駁斥或者向父皇求援,卻不敢開口,梁師成的腦袋就在他腳下,鮮血糊了他一腳。
趙佶顫抖起身,就要跟著公孫勝離開,被皇后叫住,她平靜對皇帝道,“官家,還要商議婚事呢。”
還要商議婚事?趙佶愣住了。
然後鄭皇后看向晁蓋,溫和道,“福金生母已然去世,本宮作為嫡母,在她婚嫁前想與參政聊一聊。參政也想看看帝姬吧?不如換個地方?”
晁蓋適才提了條件後,皇帝只是哭泣,看看人家鄭皇后,不僅遵循你的條件議婚,還直接稱呼晁蓋為參政,參知政事簡稱參政,這是認可了晁蓋的提議。
晁蓋看著皇后,眼皮跳了跳,能這麽快冷靜下來、還能頭腦清晰、淡定講話的女人,可不一般。
“去我的書房吧,倘若你不放心,可以派人搜查一下。”
皇后對晁蓋說完,讓趙佶暫且等在這裡,便徑自從大門出去,推開院落側門離開,角落的翟讓低頭跟在後邊。
趙佶早已經失掉自主,木偶般聽令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