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段時間,李順祖都沒有回家。
也是實在沒有料到,難民竟然會多到這種地步。
現在每日來到廣渠門的難民,已經不是幾百人能形容的了,幾乎每天都維持在千人以上的規模。
李順祖只是慶幸,提早停了對難民的接濟。
不然以這個增長速度下去,城外遼軍也不剩幾天吃的。
難民吃不飽是小,遼軍可不是單憑一句吾乃成梁子嗣就可以糊弄過去的,喂飽了他們比什麽都強。
軍隊出了亂子,沒有一種後果是李順祖可以承擔的。
餓死也沒辦法,李順祖是真管不過來,無論怎麽挨罵也就只能先這樣。
今天又是在廣渠門接納了一天的難民,累個半死不說,還要忍受這些人的辱罵和白眼。
一回家,李順祖便是甩掉兩隻腳靴,進入了沉沉的夢鄉。
“老爺,起來洗漱了,喻千總已在正廳等候多時了。”
一道溫柔的細語傳到李順祖耳中,李順祖聞到了近在咫尺的香氣,然後猛地睜開眼睛。
這股味道...
“你是什麽人?”
“我記得好像沒有你這號家仆吧?”
李順祖有些吃驚,順手就往從前床頭櫃的方向摸去。
但很可惜,摸了個空。
李順祖不是什麽百戰之將,甚至沒有親身參戰過一次,沒有把兵刃隨身攜帶的習慣。
李宅的仆人雖說有百八十個,沒有全記住,但那日一個個看過去,基本也都混了個眼熟,認個臉生還是不難。
演雙簧白嫖了一宅子仆人後,李順祖也沒閑著,入主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挑了兩個長相不錯的丫鬟服侍自己的日常起居。
別的不說,光是看著也養眼。
李順祖十分肯定,眼前這個女的,不是那兩個丫鬟之一。
當下,心中有些後怕。
這要是個刺客,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看來以後要注意下宅子內的安全問題了,蓄養家丁得提上日程才行。
既然自己的腦袋還在脖子上,那就不是刺客。
想到這裡,李順祖也擺起架子,臉色漸漸緊繃下去。
“罪女袁氏,見過老爺。”
“袁氏,你是袁崇煥的女兒袁鈺?”
李順祖聞言,面容微怔,隨後才忽然記起,崇禎小兒給自己賞了個陪睡丫鬟。
這段時間一直在廣渠門累死累活給崇禎打工,倒是忘了有這麽個人。
想到這裡,李順祖才開始眯著眼睛上下打量。
袁鈺一身淡藍色衣裙,年方十九,容貌確實不算驚世駭俗。
但一襲烏黑的長發下襯托著俏麗白淨的臉蛋,再加上如泉一般的清澈眼眸,細腰看起來盈盈一握,這種無濾鏡無美顏的純天然,還是讓李順祖不經意間咽了下口水。
“正是。”
袁鈺微微頷首,妙目婉轉,端的一個大家閨秀。
崇禎啊崇禎,你可真是給老子送了個大難題。
袁崇煥的女兒,長得是真不錯。
要說一丁點想法沒有,那是純屬扯蛋。
但問題是袁崇煥涉及的問題太多,歷史上沒幾天活頭了,這個時候把她女兒收了,或許是一個禍水,還是先當吉祥物擺著,看看情況再說。
就這麽把她扔了,看著她這副可憐樣兒,確實有些於心不忍。
李順祖正在思慮,袁鈺卻是微微欠身,面容焦急。
“罪女可以為老爺洗衣做飯,
服侍老爺衣食起居,只求能在宅中有一個容身之所。” 袁鈺說著,輕輕啜泣,兩行清淚猝然滑落。
看那副樣子,真是我見猶憐。
李順祖後世一個臭打工的,哪這麽被美女求過啊,當時就是感覺心下被敲了一下,要不是靠在床榻上,整個人或許都要搖搖晃晃起來。
“那...”
“既然是陛下聖旨,你就先留在這吧。”
“至於說洗衣做飯,倒也用不著你,自有別人去做。”
袁鈺垂眸低首,雙手在衣袖中絞在一起,聽到這話後才是破涕為笑。
“罪女謝老爺收留!”
李順祖微微頷首,跳起來洗漱,隨口說道。
“你也不用一直再罪女罪女自稱了,既是入了我李家,便是我李家的人。”
說完這話,李順祖方才記起,喻寬在正堂等半天了。
急匆匆出來,卻見喻寬正站在李氏祠堂內跪拜,十分誠懇。
跪拜上香後,喻寬小跑出來,連連告罪。
“提台何時來的?屬下怠慢了。”
“不必在乎這些虛禮,你來做什麽?”
李順祖一邊往外走,一邊詢問。
喻寬神色有些緊張:“提台,屬下本不想攪擾了大人好夢,只是我廣渠門來了位貴客,是當今帝師,招撫祖大壽剛返京孫承宗。”
“孫承宗?”
李順祖停住腳步,一臉詫異。
“我與他素無瓜葛,他來幹什麽?”
喻寬攤了攤手,與李順祖對視一眼。
“屬下也是不知,這位帝師好像是自己找來的,還說要一直在廣渠門等提台。”
“依屬下所見,還是不要怠慢為好。”
李順祖點頭,加快了腳步。
那可是孫承宗啊,當今天子崇禎的老師,當之無愧的下一任薊遼督師人選,後來滿清入關,孫家也是全部壯烈殉國的一門忠烈。
......
廣渠門。
城頭。
“京師九門,只有廣渠門是如此一片祥和之景,遼軍竟無一人發難。”
“本督很是奇怪,你究竟用了什麽方法?”
“是用你李家的威望彈壓住了眾人嗎?”
李順祖緩步接近,在身後打量著這位聞名天下的天子帝師。
“下官並沒有什麽獨特之法,我李家如今也無甚威望,下官只是將朝廷規定的遼軍與駐軍餉糧足額發放到每一名軍兵手中。無力接濟難民,是下官失職。”
“哈哈哈。”
“你說得對,不接納難民是對的,你也沒那個能力可以接納,若非如此,今日我就不會來了。 ”
孫承宗冷不丁的一陣大笑,隨後輕撫胡須,側目向李順祖:
“如此簡單的解決之法,京師九門的提督之中,竟然只有你李順祖一人知曉,以致京軍、遼軍嫌隙叢生、摩擦不斷,你可知這是為何嗎?”
“難道這只是因為你李順祖聰明過人嗎?”
李順祖正想說話,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禍從口出,在確定孫承宗的來意前,還是少說為好。
孫承宗眺望永定門,眼中帶恨:“便是遼軍當中,也互相傾軋,朝堂之上更一日未絕,陛下年輕,易為各種風言風語所蠱惑。”
“京師九門,多是屍位素餐之輩,朝臣貪腐成風,十兩餉銀層層盤剝,發到將士手中不足一兩,餉不出京,在畿輔尚且如此,豈料地方是何等光景。”
“世人皆知此理,又有誰會真正照辦。”
“你覺得呢?”
言及於此,孫承宗轉過頭來,緊緊盯著李順祖。
李順祖不知其意,隻好說道:“督師所言,下官十分認同。”
“哈哈哈。”
孫承宗再笑,招手示意李順祖上前,目光溫和道:“你不必拘謹,今日只是隨便聊聊。”
孫承宗深呼口氣,意味深長道:“你李家鎮遼三十余載,想必對遼事有些許獨到看法,本督下午便要進宮面聖,想聽一聽你對如今遼事的看法。”
“按你來看,本督的壁壘推進之策,究竟有何可為,有何不可為?”
李順祖拿捏不準孫承宗的心思,目光搖擺不定,一時沒有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