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簡·克拉克,此刻是我就讀於蕾切爾私立中學第一學年下半年的一天。
數小時後的我對著鏡子打理好湖藍與靛藍交織的領花,搭配上白色短袖與藍色短裙就是與同齡人無二的私立中學校服。最後加披了一件自己的灰色格子絨衫來抵禦早春四月的乍暖還寒。
鏡中自己水藍色的眸子、燦金色的長發與這身穿搭若合一契,我知道這副面容已經是惹眼的好看,美中不足的是鏡中的少女有些困頓,留有少許黑眼圈的她不帶笑意且困惑地看向鏡中指向四點五十二分的掛鍾。凌晨早起的倦怠理所當然地在侵襲我的意志。
……更何況我清楚精神不佳的原因不僅於此。
家長昨天下午就出了門,我打不起自己動手做早餐的興致,便找了些冰箱裡的麵包和酸奶充饑,權當吃過早飯了吧。
然而那種格格不入的不適感仍未消散,使得我不得不在意起來。
我停下腳步,若有所思地看向回廊。
似曾相識的感觸。
我閉上眼睛。
內心壓抑有些不適。或許是必然的結果,就結論而言,心情並不愉快。
時間充裕,我散漫地把左手揣在格子衫口袋中,穿著拖鞋走下木樓梯。這裡是一家咖啡館,儲物間的咖啡豆卻僅剩最後半袋,甚至裝不滿已空的咖啡機。稍作等待後,我輕擊按鈕,杯子裡開始注入漆黑的液體。
我看似專注地看向咖啡杯,意識卻不自覺地開始遊離。
倦意與夢魘在腦海中徘徊難消,我不自覺輕皺起眉頭。目光從咖啡機上移開。但願只是錯覺我試著走開幾步,便感覺好了一些,剛剛才松了口氣——
忽而意識開始模糊,我打開一樓門前——咖啡廳的燈,室內驟然一片清晰。
燈亮的瞬間——刺眼的空氣扭曲了形體,畸變,錯誤歪曲的視野,難以抑製的回憶溢出。
溢出來了。
咖啡快要溢出來了,瞳孔在轉向它處時無意識地遊移不定,昏沉的症狀,仿佛有什麽一閃而過似的。
——還記得過去了多久時間?
咦?
會溢出來的。
黑色的液體已經注滿咖啡杯,再多恍神一下恐怕就會溢出來。
等一下!
差點就丟人地大聲喊出來了,沒來得及查看咖啡溢出的情況那是不知何時漫上的不安裹挾著的心跳影響平衡感知時與自我抽離了半分又回到上一秒好像又開始駛向現在於是我慌忙地按停。
咖啡一滴都沒有溢出。
待到咖啡冷卻至溫熱後,盡可能勸誡自己的身體平靜下來,啜飲下濃咖啡後心緒仍是如此使得擔憂很快變成四處疾馳的微弱的恐慌融入幻象。
失焦的視野的回憶與當下同時進行著,時間的概念仿佛也因此模糊。
我抬頭看向亮處,那是……
——慘淡的蒼白燈光,長廊,瓷磚,與彼時一般,寂靜死滅無聲存在溶解消逝理智無聲溢滿流失仿佛看到主觀空間形體不定時幻滅的前奏是晦暗的意識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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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ΘΛΟΚΗΛ???」
有些質問已經模糊了,我卻清楚有些想法仍熾烈鮮明。
……不論如何,那是僅屬於記憶的景象
我在回憶和心緒、虛幻與真實的間隙中摸索、遊走,無言地端著散發著白汽的咖啡杯。
我不由得放低腳步聲,卻仍能感受到那小聲的窸窣影動。 我立刻轉頭。
是誰在無人處私語?
扶住牆邊。
自我意識——開始在黯淡晨光中,悄無聲息地——變作曖昧不清的事物。
各種心緒——一步步——不定向擴散開來。
無法確定實體的存在。
位於自己內心的存在,也只有自己,這裡這有我一人,不,這裡,只是我……
垂下視線,用左手撫額,無力地靠在牆邊。
——是因為不明白孤身一人的緣由?
——因此戰栗不已吧。
所以才徒勞的呼喊無人應答的過去重又瀕臨心碎的無助就是這樣即使不知道是否仍未逃離在一個平凡的清晨浮現那些最深處的回憶是因為逃避著恐懼著往昔的瀕臨遺忘的虛幻的也是真實的過去也是夢。
嘲笑著輕蔑著不能置信的事情逃避著妄想中的那些真實是你嗎你看見那些身影你還記得那一個雨夜對吧所以你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擺脫你這個懦弱的膽怯的被寄寓希冀的惡如今的樣子真是苟且還要依賴別人多久?
——他們匆匆離走,經過,說出抑揚頓挫的本國話語,卻一句都聽不清,不理解含義。
——慌忙地來去。
腳步無節奏地匆忙行進。
無法干涉地不止不息。
一刻不停。
一刻不停。
情緒閃現使得清晨的頭腦更加疲乏,乏力的轉移視線,乏力的逃避回憶乏力的呼吸。
一秒又一秒——
放低了呼吸聲,抬起頭,用手拭去落地窗上的水霧,街邊寒霧迷蒙,幾十余米外隱約看見交通信號燈。
還有什麽看不清的在動。
那些會是什麽呢?
又能是什麽呢?
在期盼什麽呢?在躲開什麽呢?還記得什麽呢?不記得什麽呢?這不是咄咄逼人。好像自己正木然地聽著自己的哭聲,有如匆匆而過的路人看到街頭餓死的屍體般淡漠。
那和你有什麽關系?
嘁,還在逃避。
——歪曲,壓倒,窒息,消毒水的氣味,大雨滂沱的夜,打濕的寒冷的外衣與身體,裹住身體的毛巾維持微弱的體溫,緊鎖的門,淚水綴掛睫前。
這下記得了嗎?
紅燈高懸頭頂,手術中,請靜候,哎呀,真不好意思,白色衣服轉過身,能不能聯系上其他患者家屬?
清醒一點。
我告訴自己,仍在自己家樓下的咖啡店裡,在被晨霧模糊的玻璃窗前。
——抱歉,手術出了些意外,請你再等一會。
結果適得其反。
頭好痛,難過的感覺幾乎溢出心間,化作具象之物去代替現實。
愈是嘗試遏止,那種感覺便愈發鮮明。
——軲轆轆轆轆轆轆……
——滾輪的聲音,請避讓。病床從前方推過,看不見病床上的人。
——滴,滴滴,滴滴滴……
頭痛更加劇烈了,隻得把被子放在手邊的桌上,竭力使自己勉強倚牆站立,感覺有些頭重腳輕。
無法辨別當下的境況,徒然喚出理智則仿佛仍踟躕蹣跚於暗夜肮髒的街邊巷口不時狐疑地回頭查看閃爍不定的舊世紀路燈亦或者還在室中?
——滴滴,滴滴,滴滴……
我撐起額頭,呼吸變得沉重,不由自主地想要哭,無助地蹲下,情緒不由自主地開始崩潰流離,表情失控的樣子相當糟糕。正低著頭,咖啡不知到了什麽地方,不知覺小聲嗚咽起來,沒什麽特別的理由,連有感而發都算不上只是坐視不管找不到來由的失控的悲傷。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我聽到了淚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紙面上長串的專業術語他們都慌張地跑出去了只剩自己呼吸愈發急促仿佛隨時可以窒息那麽他們為何離走?
莫非,他們也害怕窒息?
很符合我的口中的邏輯的推斷。
不理解他們來來去去飛快說出的話語。他們在哪,病床上的人在哪,幻象——或者說被扭曲的回憶沒有給出答案,畢竟自己本來就不知道這種事情。
難過依舊。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只能一點點地……
——一點點地……
果然還是……
“叮咚——”
哎?
“叮咚——”
聲音再一次響起。
清脆、甚至令我感到悅耳的普通鈴聲成了此刻最後割離現實與夢的分界。
有人輕按了咖啡廳前的門鈴,應該是熟悉的人,我忍住了頭痛,四肢有些難以找到實感,仍舊嘗試站起。
我慌忙地擦乾淚水,整理儀容,我至少還不想被人看到這種狼狽、失態的樣子。
意識開始正式回歸現實。
“來了。”我努力維持正常聲線喊道,但還是維持蹲著的姿勢。
我像這樣蹲了多久?
好像剛才的話音裡帶著些哽咽的殘余。
……最後還是決定站起來開門。
過了不知多少分鍾,濃咖啡開始發揮作用,我搖搖晃晃站直身體,感覺頭腦逐漸清晰許多。
我又猶豫了一會,確認好自己的狀態,至少這次也可以暫時不用臨時吃藥了吧?
於是思慮片刻後,決定向前邁出步伐。
——滴滴。
幻覺在腳步踏出的瞬間如煙消逝,暈眩大概來自困倦,種種因素致使我差點倒了下去。
那麽那個聲音……
想了一下,不出意外的話,那只是忘在樓上的設在整點提醒起床的鬧鍾而已。
原來是我起的太早了啊。
現在應該就不會再響下去了吧?
我所幸及時支撐住身體,趔趄一下,與往日一樣努力維持暫時的平穩。
……支撐著自己從陰影中走出,仿佛要驅逐黑色的惡犬退居一隅般在心底給自己鼓氣。
已經可以了,我緩緩推開咖啡廳的門。
女孩的側臉一閃而過,彷徨的表情如同歎息。我沒有伸出手的勇氣,只能面向過往用緘默的那點時間別離了。
我仍在迷惘,自然也無法回答。
背後儲物室的門不安地吱呀作響, 露出一點縫隙。
我身處門前側眼看向自己被打在身前的倒影。
這次會找到答案嗎?
不斷遺忘,不斷背棄,不斷逃離,一次又一次,最後終有一天,曾厭惡躲避不肯面對的過往還是會找到自己。但這次不一樣的是,這次是我自己找上了過去的門。
主動嘗試回到那個許久前的夢般模糊的雨夜。
接納過往並不容易,戰勝過往更是如此,我當然理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就是知道也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我明白自己還沒能放下,正因此我才仍然不斷為過去所追及。如果以前做不到的現在我仍不能觸及,再怎麽逃避遺忘,也無法重現過去的謎題。好吧,說是我太過執著也不為過,我只是一介初中生而已,所幸在乎的事情並不太多。
我無法超然物外,說不在乎是假的。
13歲少女的身形在門邊投出纖瘦的身影,一瞬的剪影與對過去似是而非的結論一樣,映不出真實的過往也映不出未來的道路,偏執錯繆不合邏輯,單是印象的影子不具任何意義。
自己或許是被無價值的影子纏了太久。
我給自己下了這樣的論斷。
可是說到最後,誰又能徹底擺脫過去?
或許正是內心仍保有少許這種想法的佐證吧。
就在我走向門前的同時——
眼前又浮現出鏡中倦怠的自己,與當下的自己合而為一。
為了確認事實,我眨了眨眼。
喏,果然是又眼花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