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
我站在裡爾根的側邊,沒去刻意觀察他的表情。
“——原來以雷厲風行著稱的布萊曼·格林也有躊躇的時候啊。”
沉默了半晌,裡爾根豁然開朗地答道。
他說這話時,還故意用了很輕松的語調。
像是在說“大家都會有這種時候嘛”這樣的廢話一樣。
的確,他這種反應,在警察裡,大多數時候都是正確的。
畢竟不少新人警察在看清這個職業的事實後,就連老刑警,都會有考慮是否還要堅持這份工作的時候。
有些道路或許注定不適用於某些人。
這種回答對上那種情景無疑是準確的。
但是——
——躊躇嗎?
我大概不太一樣吧。
不對,這不是正確答案,如果是躊躇壓根不會——積壓經年。
我自己是心知肚明的。
雖然不知道他有什麽樣的經歷,或許他也有些過往,但他這次猜錯了,畢竟他確實不了解與那件事有關的事實。
看到了黑暗面,所以拒絕了繼續以執法的形式效力他人?
又或是看得太通透,所以不相信審判本身的效力之類的原因?
像這樣的理由也是要多少有多少。
唯獨沒有可以對應我的那一條。
========》
“不,不是這樣的。”
我暗自裡感到有點狼狽。
法律與執法的存在我當然知道有其必要,我在意的並不是這種入門級的問題。
我把頭低下一點,視線也偏向無人處。
我短時間內捫心自問。
那麽答案又是什麽?
該怎麽用語言傳達這種簡單的事實?
亦或者說——
——那時已經到認為只要抓到罪犯,倫理、道德都可以不管不顧?
“同樣也不是道德上的顧慮之類的事情。”
我自言自語著。
開始煩躁,做出自我否定的論斷。
潛意識裡,可能也是不想讓對方進一步展開話題。
——但這句話本身也沒錯。
——也不是……
——……確實還沒到這種境地。
“所以到底……?”
他也該發現有端倪了。
我抬頭,面向正前方。
【該看向現實了吧,】
【真相已如清泉般澄澈】
就像是有什麽人說了這樣的話一樣。
但我的目光依舊不是在看他。
——只是不吐不快,想在什麽時間,對什麽人說出這番話而已。
實際目的並不重要
“不是躊躇,而是立場吧。我已經是完全越過法律的線的人,所以才沒辦法繼續支持維護界線本身的工作,僅此而已。”
“換句話來說,如果你們是律法這個體系的衛士。”
“那麽,我作為站到過對立面而又沒能接受一場公正審判的人,本來就是沒有機會,站在與你們一樣的位置的。”
我這時才反應過來。
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帶著這幅苦笑的表情的?
【要是那個人在一定早就指出來了。】
直到現在才反應過來。
【手心——
早就抓不到那份溫度了。】
能抓到的,只有林德市街頭早晨吹過的陣陣涼風。
其實一直,一切的一切,都是對自己的自我審判,
自我放逐而已。 自我感動的獨角戲。
內心不免訝異,甚至有些動搖——
“難道你最後……那不是什麽意外?那個時候……你……?”
他不由得問道。
“不是意外,都不是意外啊,我只能這麽說了。”
如果什麽都不告訴對方,對話大概也沒法收場了。
“那起案件的詳細資料是對外保密的,原則上我也必須封口。跟你聊天挺愉快的,但一碼歸一碼,如果你去調查那件舊案子,一定會惹上麻煩,我也一定會阻止的。現在還遠不是時機。”
“別去探查——這是我唯一能給的忠告。”
因為話題而不得不回憶過往。
心底閃過的心緒,是什麽呢?
平靜。
誠摯。
愧疚,惱火,自責,厭惡,憎恨,懊悔,疑竇,不能理解……
……還有追念與哀傷。
不過幾秒後,又得把這些情感隱藏起來。
不想再說太多。
我小步跳下了警車,盡可能做出無所謂的樣子。
現在的我只是非警察官方的一位協助者,不是什麽案件調查的主角了。
我已走下燈光聚焦的舞台。
“與其關注這些,還不如多用點心,早日發現你們粗心大意犯的疏漏之處。”
身份都已經暴露了,還是回到平常聊天時的模樣吧。
“哪裡有問題嗎?”
他也聽出來我話裡有話,注意力立即就被轉移過去了。
“大問題,還有一件凶器,多半還留在現場吧。”
“當時礙於形式沒有說出來,是件鈍器,大概率是藏在那堆器材下面看不到的部分了。凶手沒有帶出的原因,多半是出入現場不方便攜帶吧。”
我老道地走到他前面,腳步邁向檔案館後方。
“就這樣,我的任務已經告一段落了,羅恩的屍檢結果出來了記得給我留一份,在此之前我沒有在現場逗留的理由,還有些事情要整理,請允許我一個人先行告退。”
確實該退場了,不該表露的事情已經說了太多,就算他還是會查,那也與我無關了——我已經給了他忠告。
分明只是一個與我無關的人,我為什麽還會想要說這些話呢?
亦或者,是因為我在他的那份意志上看到了昔日的自己的影子嗎?
不論答案是什麽。
我松懈太久,意志與判斷力早已大不如前,這是事實。
“再聊下去,那個年輕的小夥子要等急了。”我冷眼提醒道。
不僅是這樣,如果單獨聊天的時間太長,也會有除他以外了解情況的旁人對我的身份起疑。
“我會和他解釋的,我要走了,就在這裡別過吧。後面的作為警察的分內之事,就不能再麻煩你了。”
“正有此意。到後面,暫時也沒有我可以幫得上的事了,那我先走了,裡爾根警官。”
“第一現場你也看過了,之後的案件資料,整理出頭緒之後,我會找機會給你的。如果有別的需要,之後再額外再聯系我吧,布萊曼。”
“嗯。”
我回顧往昔。
——布萊曼·格林。
在其他人眼中,這個名字,又意味著什麽?
現在的自己,早已不是那個黃金時代般的“紐約克歇爾的布萊曼”了。
外界也沒機會知道這種事情了。
一定是通宵的緣故,才會像今早這麽失言的。
回旅館休息一會,再換成黑色大衣上街吧。
不過——
我剛走出幾步,轉念時,靈機一動。
“再送你一個見面贈禮吧,往後可能會對你有用的事情。”
我轉身對裡爾根說。
“什麽?”
“一條信息——那個‘預言’的事,我有證據,可以確切地證明——一切都不是意外,而是有計劃有組織地牽頭的行動。一切絕非巧合,包括林德市的影院事件。”
“咦?”
“就是這樣,再說就是我得封口的部分了,再見了,裡爾根警官。”
裡爾根欲言又止,見我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願,隻得遺憾地歎氣道:
“唉——好吧,再見。”
我從一條幾乎無人的寬敞的街道邊離開了,總算感到自己如同局外人般輕松。
不對。
從各種角度上說,這本就不是我的故事,我為什麽要自作多情?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局外人啊,我反覆審視自己的所作所為。
一個出於各種原因中途插手的前役刑警沒必要無聊地在他人面前自怨自艾。
更沒必要把自己當作事件的軸心,做自己要做的事情就好了。
反倒別因為這種小事,把真正重要的置之腦後了。
【還有事情要調查呢。】
我脫下那件與我不搭的白色製服,腳步靠近一條人流較多的街道後,在轉角的位置融入了人流當中,與普通行人一樣地走在街上。
就算現在已經沒有為了自己行動的理由了。
我還是像以前參與事件前習慣的那樣——
一邊回顧自己已經知道的所有信息,走在現場外的某處。
一邊心底揣摩整幅圖景的狀貌。
看向案發地以外的遠方。
=======》
我走在街邊。
一輛車自然而然地停在我面前。
“過會再去一次現場,要我捎你一程嗎?”
“抱歉,只是路過, 現在我可不是工作時間了。”
我認真地回答對方。
“那還真是遺憾呐。”
對方倒是真的露出了遺憾的表情,不過他也會理解的。就算過去我也幫不了實際上的忙。
“等這個案子結束,我們兩個老友去找個地方喝一杯?”
我半開玩笑地和對方說。
“不叫上羅恩?這次可是他把你帶過來的。”
“那家夥太會冷場了,而且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估計就算專程去請他,他也不會去的。”
“也是。”
“那麽,約頓警官,不去抓緊查案嗎?你可是還有工作在身啊。”
“嘖,你這人還是和以前一樣,專挑人痛點說話。”
車裡的人把降下的車窗又升了回去。
僅在街邊停下了片刻的車輛,轉身飛馳而過。
轉眼過後,在這條街上注視我的,便只有剛升起的太陽了。
現在再去現場也得不到什麽線索了。
所以我才沒有和約頓一起過去。
實際上——
我所謂的正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只是在林德市市內觀光,隨便走走而已。
平時的我處於這種狀態或許更多吧。
真要說目的倒也不能說沒有——
“到時候喝酒,去哪喝比較合適呢?要不要先去踩點啊?”
我懶散地撓頭。
這也是很重要的事啊。
畢竟我可沒看上去那麽年輕,都已經從一線工作退役兩年了,偶爾有這種大叔一樣的想法也不稀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