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這白骨可能認為最珍貴的花卉，尼莫捏住底部細細揉搓一會。

　　“沒有水分、像是被風乾做成標本放在手裡的。”

　　靠著眼力，他在已經化成一塊乾燥纖維的表皮上找出幾個暗色的結痂，鑲嵌在暗綠的表面上，色彩很細微。

　　“薔薇目的植物……這可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將這化成乾皮的薔薇植物根莖給主人放回去，為了祝願他得到安息，尼莫不惜浪費些寶貴的時間，重新蓋上棺材板。

　　並不優雅，也缺乏效率。

　　但符合他對事物的認知，輕微的強迫症無法容忍不完整的事物，一副沒有蓋子的棺材必然歸於此類。

　　陸續翻開幾副棺材，都已經化成白骨，有男有女。

　　有五個共同點:一、沒乾過重活。二、年齡不超過二十五歲。三、手裡都捏著花卉。四、死亡時間都在一天。五、沒有身份標識物。

　　分別找出幾個方位的棺材做了個抽樣調查後，尼莫知道愛麗絲的屍體不在這裡，她是死後被送到此處的。

　　那架特別漂亮的馬車，應該就是縛魂車，剛才從木架拿走的畫筆，恐怕就是愛麗絲靈魂的寄托物。

　　而這輛縛魂車位於何處，他心中已經隱約有了答案……

　　感覺此處已經沒什麽可看的東西後，尼莫回到向上的樓梯口，但一個鬼影已經先一步漂浮於此。

　　破爛的黑色長袍裹住虛無縹緲的身體，扭曲呐喊的面孔無意識發出呻吟，泛藍的眸子中僅有冰冷，松垮下垂的袖口隱約露出不停旋轉的利爪。

　　“我說，何必如此呢……你忘掉了一切，這不是和我一樣嗎。相同的境遇總會引發同理心，難道當上鬼，這點人類應有的品質都忘了?”尼莫隨意擺動鐵鍬，示意鬼影趕緊退開。

　　“最少……你和她還知道……名字……”鬼影口中念叨出滿是怨念的話語，袖口忽然揮出，延長向上拍向尼莫，旋轉的幽光利爪速度快如鑽頭。

　　“真是的……當有一天受害者變成加害者，真難以判斷是誰的錯。”尼莫輕輕搖頭感慨，現在的時間是十點五十分，也就是紅月隱去的第五十分鍾。

　　不僅是鬼魂能在世界行走，凡人被抑製的超凡能力也能恢復理想中的效果。

　　雖然律令現在僅剩一次，但自己可從沒認為神秘學是對世界的扭曲理解，至少在某些事情上，當個神棍會解決不少麻煩。

　　回想起上次乾掉大牧師獲得的關於《耶布聖傳》中的一小節，尼莫停頓了一下，在鬼魂揮出的虛影馬上要命中胸膛時，開始了禱告，依舊是作為古典語言的古拉妮語。

　　“是因耶布曾吩咐他說:‘汙鬼啊，從這地方離開吧！’”

　　作為第一次念誦的《耶布聖傳》第五章八節，他的腦海中並未出現從前的場景，如何知曉一個聖者?去瞻望、去崇拜、去信仰，但決不能去理解，否則他將喪失一切神性。

　　還在散發怨念攻擊的鬼魂化成了虛影，這些缺乏強烈怨念的靈魂混合起來是如此的無力，與在黑森林中遇到的人影完全是兩個層級。

　　尼莫在空氣中揮舞幾下鐵鍬，讓化成虛無的鬼魂消散得更快一些。

　　這些人都是倫勃朗的“學生”，被剝奪了一切關於美的想象力，僅留下作為怨念的惡靈留在此處，這棟房子便是縛魂車。

　　而愛麗絲……恐怕就是倫勃朗計劃的關鍵，一個純潔無瑕向往美的靈魂。

　　但這個打著監工職務在乾藝術家事情的人最終的目地是什麽，尼莫暫時還沒個清楚的想法，可能性實在過多。

　　吞噬一切的顏料怪物、一副能啟迪美感的繪畫、讓觀看者永恆沉迷於此的蝴蝶……

　　種種可能都有概率，但總結起來只有一個情況，那就是準沒好事會發生。

　　皮靴踩在木質階梯，一步步傳出沉重的回應，一樓擺著四十副棺材，不管怎麽說，倫勃朗已經刻意用四十條生命來滿足一點需求。

　　雖然尼莫並不認為自己是個正義感很強的人，但如果倫勃朗現在還沒死，給他腦袋送上一鏟子，應該沒問題吧。

　　回到二樓的房間，等待幾分鍾的愛麗絲感覺時間過了許久，至少在短暫出現一個人的情況下，他又消失了，這段空余的時間裡，等待變得格外漫長。

　　“你回來了，那我們回家吧。”愛麗絲的眼睛眯成好看的月牙形狀，小姑娘還沒意識到自己是什麽情況， www.uukanshu.net 她的靈魂與肉體早已分離，或許連死亡的概念都已經隨著時間忘卻掉。

　　“愛麗絲，我有一個不幸的消息……”尼莫垂下頭，看著純潔無瑕的小姑娘，在探明下方的事情後，越發感覺到她的可貴。

　　一個天生便是追尋美的人，在剛剛握起畫筆時，她僅剩的一點記憶湧入到自己腦海中，獨自在畫架前描繪著重複無數次的蝴蝶、墓碑，沒有絲毫疲憊。

　　她找到了能見到的所有美好之物，將它們畫在紙上，在一個被刻意控制的地方……

　　愛麗絲跳下椅子，走到尼莫面前，拉住他的手，安慰道:

　　“父親告訴我，只要想著美好的東西，一切難過的事情都會忘記的。”

　　沉默了片刻，尼莫還是微微顫動了嘴唇:“你已經死了。”

　　原本還在微笑的小姑娘忽然愣住，拉住尼莫的手也逐漸變得冰冷，眼神陷入呆滯，似乎聽到一個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我已經……死了……?”愛麗絲喃喃道，她轉頭看著壁爐中燃燒的畫架，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黑暗的房間中，拿起沒有顏料的畫筆在紙上繪製蝴蝶，可外面只有大團堆在木板上的屍體……

　　那個有著慈祥笑容的男人帶著她進入房間，說這裡將會作為畫家的臥室，期待自己畫出一副最為美麗的作品，而他則要畫出一副毫不遜色的。

　　火光中忽然浮現一個人，淡金色的及肩短發、靈動的紫色眼眸與小巧鼻子，略帶嬰兒肥的臉頰。

　　愛麗絲發現，這是自己……

　　“但我卻不知道是怎麽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