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後。

　　“少主，我去找了當年謝朝被領養時候的資料。這個人在福利院裡面的個人檔案中名字就叫謝朝，因為被遺棄的時候，身上放著一封信，署名是單一個‘謝’字。院長起名朝，因為是在早上開門的時候撿到的。最恐怖的來了！他在福利院的時候，性別是‘男性’！”

　　“黎珩當時隱瞞了多少……”黎澤秋皺眉。

　　“嗨，估計又是和家族那群人達成了什麽協議吧。黎珩她這個人也是搞笑，自己的小孩死在了家族的內亂裡，就領養個跟自己小孩長得像的替代品。不過你說巧不巧，這個謝朝，他有靈能，靈能還和以前的黎昭小姐一模一樣。”黎天仲咂咂嘴，“這可真是一個驚天大瓜。”

　　“她養出一個跨性別者似乎不礙家族的事，但傷天害理。”

　　“你能怎辦，又不能撤了她。人家能力在那呢，嗨。”

　　黎澤秋決定暫時不搭理黎天仲，某些不合時宜的豁達和世俗只會讓人厭煩。

　　“不過我還查出來一份資料，你說奇不奇怪，那個黎任啊，居然也跟這件事有關。”

　　黎任?黎澤秋對這個名字似乎有些印象，黎任是他的堂弟，也就是黎胤行的兒子。原名黎羽，因為他父親的原因，被一些家臣上書要求改名，起了這麽個具有侮辱性的名字——家族內的左派至今還有以“任”這個字眼為恥的。

　　“黎任怎麽了?”

　　“黎任和這個謝朝是好朋友，我們之前還說這兩人這麽親密說不定是男女朋友關系，沒想到是謝朝利用黎任的地位在家族內打點了很多關系。”

　　“他有什麽地位嗎?”黎澤秋有些驚奇，他沒想到家族居然在這方面出奇的寬容，畢竟當年黎胤行所做的變革可是侵害了家族中很大一部分人的利益的，以黎家人的睚眥必報，他不覺得黎任的地位能有多高。

　　“你還別說，真的有。他目前主管術部和學生的實習對接。而且人家的成績是學年第一，你看看你，才學年第十八，建議好好反思一下是不是最近談戀愛太過火了。”

　　“你才談戀愛你全家都在談戀愛。”黎澤秋真想一拳揍過去，不過考慮到黎天仲本來就在他的弟弟面前沒什麽形象了，隻好作罷。

　　“你對黎任有什麽印象嗎?”他問。

　　“黎任啊，”黎天仲努力回憶著，這個人確實存在感不是很高，朋友也少，和大部分人保持著一種萍水之交的關系。“個子高高的，有點瘦弱，頭髮很長，和女生的頭髮長度差不多了，感覺有點病態。”

　　“還以為你要說變態，我心想誰能比你變態呢。”

　　黎天仲給損友一拳頭，“我感覺他也不是什麽壞人，有時候看到了我還會打個招呼，他也會回我。對什麽事情都很冷淡，好像啥都不上心。”

　　“家長的傀儡。”黎澤秋評價。

　　“我也是這麽想的。”黎天仲嗤笑。“不過確實是寵兒。聽話並且優秀，如果我是家長我也養一個這樣的。”

　　確實，黎任是一個完美的傀儡。他作為“罪人”黎胤行的兒子，不可能在家族政治上有所作為，同時他具有僅次於少主的高貴血統，是最方便成為家長們控制家族的道具。因為性情溫和，他不可能反抗家族，同時這個象征了罪證的名字將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樣懸在他的頭頂，如影隨形。

　　黎任原名黎羽，而任這個字，是家族賦予罪人的懲罰——究其原因，還要追溯到多年前任氏一族還沒有毀滅的時候。

　　自大宋以來，民間活躍起另一支靈能世家，其姓曰“任”。初起時與黎家毫無瓜葛，甚至有意避其鋒芒，凡是利益牽涉到黎家的，無論是多誘人的財富和權力，都拱手讓人。然而，到了元代，漢族式微，黎家的權勢也隨之衰落。任氏做了賣國賊，為鐵木真獻計無數，出謀劃策。借元朝早期的四處征伐，滅了不少華夏周圍的小型靈能者聚落，其中比較耳熟能詳的便是塔塔其爾族，任氏掠奪這些小部落的典籍和秘術，將他們的男族人殺光，女族人強奸，孩子用來做人體實驗。燒殺搶掠，他們沒有一樣不佔的。塔塔其爾滅族時，恰巧有一位黎家先祖路過當地，便記錄了那慘無人道的一幕。

　　“火光三天不絕，聚落之處，有如日出。”

　　不過到了民國，軍閥割據，多族混戰，任氏也因為戰爭而滅族。目前任氏遺留的問題，似乎只剩下了任敏這個最棘手的。任敏，年齡未知，保守估計至少有百余年;靈能未知，應該不止一種。大部分靈能者都只能使用一種靈能，而任敏屬於古籍中才有記載的“大能者”。這類人一般可以使用多種靈能，被認為具有極高的通感天賦。如果現在與黎家爭鋒，恐怕無人能單獨與之抗衡。

　　“現在的問題就是，黎任對這些事情知情嗎?如果知情，他知道多少，又有多少可以供我們扳倒家長的手段?”

　　“如果那麽輕松就能扳倒黎止，那就不需要我們這些人的努力了。”黎澤秋搖搖頭。黎止是家長委員會這一任的會長，享有很高的聲譽，他是現任家主的堂兄，若是黎胤通和黎胤行都去世了，而家族的繼承人沒有找到，那麽他將會成為下一任家主。也正是因為這一點，黎澤秋對黎止懷有很大的偏見。因為家族內帳本的事情，他已經很久沒有和這位堂叔一起吃過飯了——他們為此爭吵過不下數十遍，而黎止總會嘲笑他看不懂帳本。那些明帳暗帳，總讓黎澤秋頭疼。自從黎天仲幫他看過帳本之後，他稍微覺得好一些了。一次他還特地跟著黎天仲看帳本，指出不太清晰的地方之後，黎天仲委婉地告訴他這是做帳的一部分，這讓他很不解:“帳本清晰一些不是更好嗎，為什麽要做這麽多彎彎繞繞的?”黎天仲差點沒笑出聲來，他努力憋著笑意，說:“如果大家都能看懂，讓我們來做什麽呢?”那時候黎澤秋想的是，自己一定要保住家主這個鐵飯碗，不能被其他人搶走了。

　　“有時我也會思考，為什麽我天生比別人不幸，但是又比絕大部分人要幸運。”黎天仲認真地聽他說話，時不時點點頭，“因為我的血緣，我能擁有旁人豔羨的權力與財富，可是我生活在一個不能相信親人的家庭裡。雖然你們也是我的家人……但是就是那種越是血脈親近的人越不能相信的感覺，讓我很不好。”

　　“小時候我在家族的遊樂場裡經常一個人玩到很晚，每次看著別人家的小孩被自己的父母抓走，我就會想為什麽我的母親不會來帶我走， www.uukanshu.net 哪怕回家被她訓一頓也好。但她沒有，她總是很忙，我能收到她從世界各地寄來的明信片，卻很少很少能見她一面。陪伴我最久的就是白婆婆，她經常給我念故事，念她在我爸小時候講過的那些老掉牙的故事，說不定這些故事我爺爺也聽過。”

　　“所以你一定很愛白婆婆……因為她應該算是和你關系最近又不會傷害你的人。”

　　“是。”黎澤秋沒有否認，黎天仲卻想到一個很可怕的可能——如果黎澤秋某天出於對權力的渴望而殺害了家主，那他又當如何自處?不過這種想法就像是陰暗的詛咒，像是溝渠裡最不堪的淤泥，黎天仲不願意這麽看待黎澤秋，即便他家裡的老人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伴君如伴虎，現在少主可能重用你，第二天你也有死無全屍的可能。這不是單純以人的情感來衡量的世界，猜忌和野蠻是扎根於他們這個族群之下的;若是你用人類社會最基本的道德觀念來要求他們，他們只會嗤笑於你的天真:他們自命不凡，認為自己早已超越了一般人類。

　　“我們的祖先看到我們現在的樣子會怎麽想呢——是會覺得欣慰，還是會覺得我們這樣抱團取暖像是懦夫?如果我們不知道中原之外的力量，我們還會執著於自相殘殺嗎?就連現在這樣也是……或許哪天我們人類需要共同面對來自外部的巨大威脅，到那時我們才有可能獲得內部短暫的和諧。”

　　“你可別想著找些外星人來，我的人生還不打算變成《星球大戰》。”

　　“那也不至於。”黎澤秋笑了笑，“我們該去值班室巡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