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奕夏踩過鋪滿枯葉的操場,走向教學樓。何歌語熱情地挽著她的手,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那個導師帥氣,這個導師土氣,或者別的什麽無關痛癢的八卦。偶爾講到一些好笑的地方,張奕夏也會跟著笑一笑。
學生會大選迫在眉睫,但張奕夏卻苦於沒有找到伴奏的人。何歌語提議可以純人聲伴奏,但是她想不出自己演奏的曲目該怎麽用人聲伴奏。
“這不是奕夏嗎?”正巧遇到同組的黎言,她熱情地打招呼。張奕夏點點頭,問:“黎言,你認識鋼琴演奏比較優秀的人嗎?”
“認識一兩個吧。那天你也見過的,梅姐9歲就英皇八級了。我去問問她有沒有空吧。”
“謝謝你了。”張奕夏禮節性地笑了。
“以你的評級找人幫忙其實十分容易。”黎言忍不住多了嘴,“畢竟家族是遵守實力至上法則的。評級高的人命令評級低的人,如果不是過分的要求,評級低的人必須服從。否則評級高的人可以用任何途徑解決問題。”
“這是什麽奇怪的規矩?”
“弱肉強食,叢林法則。不過我們的評級是可以重新定級的。這一點還是蠻好的。”
“你們這是什麽黑心學校啊。”張奕夏皺了皺眉。
“用童工的黑心學校。”黎言詭異地笑笑,看她的樣子估計是以為張奕夏在開玩笑,“你猜教導主任多少歲了?”
“呃……30多?”
“錯了,他80歲了。家族的人時間流逝速度和常人不同,因此如果不出意外,我們都能活到200多歲,運氣好一點可以活到300歲。所以不到36歲都是‘童工’。”
“那你多少歲了?”張奕夏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和你一樣大,謝謝。”黎言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我去上課了,下屆實驗課,忙。”說罷隻留下一個奔跑的背影。張奕夏卻陷入了沉思,看上去憂心忡忡。何歌語小聲地問她,“她是誰啊?”
“你是說黎言嗎?”張奕夏有些不滿自己思考的時候被人打斷,但還是耐心地回答:“和我一個導師,算是朋友吧。她是一班的,你大概沒見過她。”
朋友……聽到這個詞時,何歌語隱約有些向往之情,但是瞥見張奕夏的神色,又低下了頭。
獨自一人進入高中,發現自己孤立無援。換作是誰,也許都不會好受。
排練的日子很快過去,馬上就到了初選的那一天。學生會選舉分兩個部分,初選和終選,初選需要進行筆試並且長達三分鍾的個人才藝展示。為了投票公正,上台演出的同學都需要戴上面具,避免特殊原因導致的投票誤差。
張奕夏是第一個上台表演的人,此刻她不禁有些緊張。黎言雖然一會也要陪同參演,但還是提前來到後台,給她加油鼓勁。
“奕夏加油!”黎言有些靦腆的聲音讓她稍微沒那麽緊張了。她點點頭,然後走上了舞台與後台相連的樓梯。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拎上小提琴走上了舞台。
舞台上比後台還要悶熱,刺眼的聚光燈打在身上,讓她有些煩躁,金色面具下沁出了些汗珠,在九月左右時南方地區仍有些余熱,比不上盛夏也能稱作“秋老虎”。為了演出效果她穿了繁複的小禮服裙,還是從別人那裡借過來的,幸好比較合身,不需要別多少該死的別針。
她走到排練時踩好的點,向那台大三角鋼琴望去。王梅梅從琴蓋與琴身間的縫隙與她四目相對,她點了點頭,兩人開始調音——其實早就在後台調好了,再調一次無非是走個過場。
“16號選手,請開始。”
她衝王梅梅眨了眨眼,做好準備,琴弓落於弦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開始了,幾個跳躍的音符,鋼琴配合著進入前幾個小節。她切準拍點,弓毛滑過金屬,帶著松香的潤滑,奏出有力的短促強音。
手心裡漸漸有些濕潤,但她依然堅持著對手指的精確控制,即使手指無比酸痛——此時已經無關比賽,僅僅是個人自我的勝負。
她又想起了原來學琴的日子,那個曾經是她母親的女人手持一根教鞭,親自督促她學琴。任何一個不正確的姿勢都會被暴力糾正,然後是機械性的重複,一次,再一次。她的表演也正如她的人生一樣,只有前半華麗的部分,而無後半抒情的部分。那華麗的跳音中,不知不覺地也帶上了幾分怨懟。
最後一個長音。《鍾》,驚豔全場。【注:此處指帕格尼尼(Paganini)作於1826年的《b小調第二小提琴協奏曲》其中的第三樂章《鍾》】
觀眾席上靜默幾秒,隨即,不知是誰帶頭,白梅堂內掌聲如雷。“16號!16號!”不知道誰在帶頭起哄,不過寥寥幾聲應和後就沒有了。
她大口地喘氣,仿佛剛跑完一千米那樣氣喘籲籲。汗水已浸濕了後背,粘著小禮服裙,讓她感覺很不舒服,她提著琴,向台下鞠了一躬,往後台走時,才發覺肩膀酸痛。
黎言正在後台等她,大而圓的杏眼十分明亮。“拉得不錯!”黎言說,從她手中接過提琴,替她收好。
何歌語在一旁默默地站著,手足無措而且顯得可笑,伸出去的手、想說的話都顯得多余,內心就如同那條雪白的毛巾一樣蒼白。
她特地買了新的。
張奕夏突然注意到了她,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她笑了,問到:“這毛巾是給我的嗎?”
何歌語慌亂,點頭,臉上有些赧然。
“謝了。”張奕夏接過毛巾,搭在手上。黎言見了,壞笑道:“你這樣真像服務員。”
“更像獻哈達的。”張奕夏好心情地自嘲。兩人走向舞台後門,準備回宿舍。何歌語想要跟上,卻又遲疑地停下了腳步。
說什麽我們都是格格不入的異類,其實總有人如魚得水。
過了幾場不太妙的演出,接下來上場的表演成員中,有那個和張奕夏是一個導師的、一班的女生。她緊張起來,也許是想看那個女生的笑話,也許是害怕,害怕自己真的沒有那個女生優秀。張奕夏這樣的人,理應尋找更優秀的人成為朋友,可到了那時,何歌語就沒有朋友了。
那個女生是和幾個男生一起上場的,看樣子,女生是鼓手。一個看上去像是初中生的人是貝斯手,主唱是吉他手, www.uukanshu.net 另一個病怏怏的男生是鍵盤。
“寧靜臣!是寧靜臣!”
“少主!是少主和寧靜臣合唱!”台下已經有女生在尖叫了。
主唱拿起麥克風,試了試音,他的聲音很好聽,有力渾厚、不失清澈,讓人想到教堂的神職人員。
“今天我競選的曲目是Bob 的《Knockin' On Heaven's Door》。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歌,送給大家。”
女孩敲起了節奏,貝斯吉他跟上,何歌語想起小時候跟著媽媽去演唱會的時候,她偷偷跑到後台,躲在幕布後看媽媽唱歌。媽媽化了很好看的妝,在眼睛旁邊貼了黑色的水鑽,像是天仙一樣。她也學著媽媽那樣化妝,卻發現自己長得完全不像媽媽,而是像自己素未謀面的爸爸。
“It's gettin' dark, too dark to see.”
她輕輕跟著唱,很小聲,怕影響了旁邊的同學。
“I feel like I'm knockin' on heaven's door.”
她從來沒想過,那個女孩的架子鼓如此出色。
離開白梅堂時已經日暮了,灰藍色帶著點暗紫的天空中,蜿蜒著被霞光映照成金色的雲;暮色在不經意間早已爬上天際,到了鵝黃色的天空就淺嘗輒止;粉紅與玫紅交織成一張網,籠罩了灰黑的建築,幾盞暗金黃的燈不經意地亮著,仿佛黑色巨怪的金色雙眸。
她感覺,自己就是那個怪獸。
沒有朋友的怪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