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寧機場集團辦公樓裙樓大廳，齊整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反射著冰冷的光芒，使得已經臨近夏季的時刻在廳內都能感覺到絲絲涼意。

　　周遭牆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保證安全，規章第一之類的標語。只不過，這大廳太大了，就算有這些那些的裝飾物都顯得空曠冷清。

　　然而，隨著一群中年婦女的到來，空蕩蕩的大廳就變成了嘈雜喧鬧的菜市場，一聲聲毫不掩飾音量的叫嚷回蕩在廳內，經過反射，重疊在一起，那更是如上千隻鴨子聚在一起，噪得厲害。

　　這群婦女基本都是四十多歲往上的，面容黝黑，身材短粗，個個都是乾農活的好手，那力氣等閑男人都不及。衣著也是差不多，針織衫，深色褲，頂著個格子方巾，三三兩兩聚在一塊，談天說地，絲毫不在意此刻身處何地。

　　而在這群人最後的地方有一個身材瘦削，面容憔悴的女子，相較於其他婦女的大嗓門，她始終是安安靜靜的，不說話，也不走動，身上同樣是些舊衣物，卻有種鶴立雞群的文氣。

　　引人注意的是，在她背上趴著一個男童，用背袋固定著，女子一直微微彎著腰，讓得男童可以更加舒服地伏在自己後背上。

　　那男童側著腦袋，臉頰依偎在女子背部，黑寶石一般的眸子眨巴眨巴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這場景倒沒什麽奇怪的，除了男童的體型！

　　將孩子背在身後是相當常見的行為，但是大多限於兩歲以內，再大了，孩子不管是體重還是四肢都長開了，再背在後面，不僅大人勞累，孩子也不舒服。

　　這男童看身形估摸著四五歲了，女子身子偏弱，背著這大孩子顯然是有些吃力的。

　　隨著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傳來，女子回頭跟男童小聲叮囑了一句:“寶，一會兒人來了，你就趴著睡覺，不要抬頭看，好吧?”

　　男童沒說話，就是嗯了一聲。

　　接著，一道中氣十足的男聲蓋過了婦女人的聊天聲，從大廳一側的走廊傳過來。

　　“全都出去，去外面說話！”

　　很快，一名四十多歲，戴著副黑框眼鏡，挺著跟八個月身孕似的啤酒肚的經理不耐煩地現身而來。一見這群婦人，一臉的橫肉都擠在一起了，顯出極度的厭惡:“趕集呢?我在走廊盡頭就能聽見你們的聲音了，趕緊出去，到外面大院。”

　　說話之間，還揮著手，就跟驅趕瘟神一樣。

　　婦人們並不在意經理的表情，一哄而散，嘻嘻哈哈地就往外面大院平地過去。

　　瘦弱女子最先走動，來到大院裡，偏頭望去，不遠處隔著一道兩米多高的鐵絲柵欄就能望見天寧機場的停機坪，其中一架藍白色調的飛機已經掛了拖車，看起來是打算起動發動機了。

　　女子收了目光，站定當場，接著其他婦人紛紛跟過來，很快就在大院裡又攏成了一個圓形人群。

　　經理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一出來掃了眼下面的人群，稍微數了下，數目對得上，便是扯著嗓子道:“今天是辦理機場通行證的，以後你們進出就靠這個證件，身份證都帶了?”

　　在得到一眾回應的聲音後，經理繼續道:“辦了機場通行證後，你們會被劃撥到各個清潔隊裡，到了清潔隊，會有專人給你們做培訓的。好了，一會兒你們分批跟我進來填表........”

　　經理的話還沒有說完，突地從人群中響起來一道聲音:“老板，俺不會寫字怎弄?”

　　“我也是！”

　　“我也不認識字啊。

”　　這下就跟捅了馬蜂窩似的，全都是附和聲。

　　經理額頭上青筋暴起，這群農婦個個目不識丁，除了能吃苦，那真是一點兒優點挑不出來。

　　不過，這些人都是要進機場清潔隊的晚班隊伍的。經常是晝夜顛倒著工作，辛苦得很，也就是這些人要求低，城裡人根本撐不住，招人都招不滿的。

　　經理耐著性子問道:“有識字的嗎?”

　　如此問話下，場面一片寂靜。

　　經理都呆住了，合著全是文盲?

　　不過，在人群最後面慢慢地舉起一隻手，正是那背著孩子的女子，她怯生生地說道:“我識字。”

　　她的聲音不似農婦的粗獷，竟是還有些軟軟糯糯的意味，頗是好聽。

　　或是之前見著的都是些比男人還悍勇的婦人，突地聽見這般吳儂軟語使得經理都有些出神了。

　　但是，女子臉上的滄桑很快就打消了經理心裡升起來的一絲異樣。

　　然而，女子的話頓時就像冷水入了熱油，將人群給炸開了。

　　“呀，李梅你還識字呢！”

　　“人家以前是去過城裡上學的，當然識字。”

　　“識字了不還是跟我們一樣?”

　　人群從一開始的驚奇不知道為什麽又轉成了哄笑，李梅還是舉著手，也不反駁，臉上僅僅閃過一絲局促，便沒有再多其他情緒表現了。

　　經理見著這群婦人又開始嘰嘰喳喳起來，煩得吼了一聲:“人家會識字，你們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還笑?那個.......李梅是吧，一會兒填表就你來，辛苦一下，你先跟我過來。”

　　經理說完，轉身欲走。

　　不過，這還沒轉過身來，李梅的聲音又是響起來了:“經理，我想跟你問個事兒。”

　　“嗯?”經理頓住身形:“什麽事?”

　　李梅稍稍側身，顯出身後背著的男童:“我家裡沒人了，娃兒只能跟著我，辦那個證的話，能給我娃兒也辦一個嗎?”

　　經理臉色一下子黑得跟鍋底一樣:“你要帶著小孩兒上班，開什麽玩笑?”

　　李梅臉上露出一絲哀求:“經理，可以嗎?”

　　“你這........”要是換作其他婦人，經理都懶得再搭話了，可李梅面容憔悴滄桑，但是氣質溫雅，經理剛升起來的火氣霎時間便消了大半:“我看你的孩子也四五歲了吧，該是能生活自理了。反正你大多是晚班，他在家睡覺就行，又不礙著什麽，而且.......”

　　經理瞄了眼男童:“他這麽大了，背著不累嗎?”

　　“她這兒子可寶貝著呢，四五歲都要背著，怕是還沒斷奶吧?”

　　也不知道是哪個嚷嚷起來一陣陰陽怪氣。

　　不過，婦人們最是喜歡這類談資，個個放肆地大笑，其中一個驀地來了一句:“難不成是個殘疾，走不道了?”

　　之前一直默默忍受的李梅猛地杏眼圓睜，大聲爭辯:“我兒子沒殘疾！”

　　說話那人嘁了一聲:“沒殘疾就沒殘疾唄，叫那麽大聲音幹什麽?跟外面的野男人留了個種，神氣什麽?”

　　後半句話，那人是壓低了聲音的，但是還是被李梅聽見了。

　　李梅整個人都炸了，就跟發怒的母獅一般衝過去想要討個說法。

　　眼見場面混亂，經理忍無可忍大喝一聲:“好了！”

　　然後看了眼李梅:“你的情況我會跟上面請示的，你兒子還小，如果還沒有辦身份證的話，把戶口本帶過來。”

　　戶口本三個字就跟定身咒一樣讓李梅愣在了當場，她嘴唇動了動:“如果沒有戶口本呢?”

　　“沒有戶口本?”這下輪到經理愣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李梅身後的男童身上:“黑.......黑戶?”

　　經理話音剛落，遠處機坪上的那架飛機發動機的起動聲音漸起， 隆隆之音，宛如雷鳴。

　　然而，這巨大的發動機聲音卻掩蓋不了院中落針可聞的寂靜。

　　也不知道誰開始發笑的，猶如會傳染一般，或是低頭輕笑，或是放肆大笑，一時間，場中全是彌漫著譏諷的氛圍。

　　李梅嘴唇抿了抿，她很疲憊，但是從未如此刻般無力。

　　驀地，她感覺到身後的小東西動了動，一雙小手撐在她的背上，她身後的男童直起了上身，迎著陽光，眸子注視向了遠處的飛機上面。

　　“媽媽，我知道那個。”男童的聲音脆脆的，就跟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動靜一樣。

　　李梅擠出一絲笑容:“哦，那是飛機。”

　　“不對！”男童抬起右手，指向機翼下的發動機:“我說的是翅膀下的那個東西。”

　　“那個啊。”李梅聽著兒子的聲音，心中泛起些許柔和，連帶著自己也平靜了些:“那個是發動機。”

　　“原來那個是發動機啊?”男童歪了下腦袋，輕輕地說了一句:“可惜它壞了。”

　　男童的聲音很輕，但是不遠處經理的注意力始終放在母子倆兒身上，在男童說出那後半句話時，他皺了下眉:“你說什麽?”

　　李梅也是聽見男童的話了，但是接下來，男童又趴回了李梅背上:“媽媽，我們回去吧，我不喜歡這裡。”

　　李梅身子顫了顫，眉眼之中閃過一絲黯然，然後將男童的身子往上提了提:“好，我們回去。”

　　說完，低著頭，背著男童，默默地離開人群，猶如獨行的母狼一樣，身影漸漸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