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水村衛生所，師明心逐漸恢復意識，待到他看清外物，才是意識到自己已經躺在了床上，身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色被子，口鼻之中有淡淡的福爾馬林味道。

　　再是掃視周圍，斑駁的牆壁上還有不少小孩子的塗鴉，稍稍等一會兒，感覺意識清醒了，卻是聽見耳邊傳來一道輕柔的聲音:“你醒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師明心一跳，左手扯動之下傳來一陣劇痛，當即有人就叫嚷起來:“你幹嘛呢，掛水呢。”

　　師明心一偏頭，發現一位白大褂皺著眉走過來，檢查了下他左手手背上的針口，確定沒有問題才是叮囑了句:“別一驚一乍的，有什麽事叫我，我去眯會兒。”

　　師明心長出一口氣，剛他也看到了坐在床邊的李梅母子。

　　“我剛才暈倒了?”

　　“醫生說你可能是心肌炎。”李梅說道:“這邊只是簡單給你掛些消炎的藥，明天你還是要去城裡醫院看看的。”

　　“之前不感覺心悸胸悶嗎?”在遠處，醫生邊是脫著白大褂，邊是問道。

　　師明心表情僵了一下:“我以為是近些時日工作累著了，沒放在心上。”

　　“沒放在心上........嘖嘖嘖........”

　　醫生掛好白大褂，打著哈欠就去裡面小屋了，臨了傳出來聲音:“快掛完了喊我拔針。”

　　等醫生走了，師明心稍稍坐起來，用枕頭墊著腰:“謝謝你啊，我自己都沒想到這麽嚴重。”

　　“沒事，應該的。”李梅沉默了下，朝著邊上蹲著玩螞蟻的徐昭道:“寶，去外面玩吧，不要走遠。”

　　徐昭看看李梅，再看看師明心，似懂非懂地出去了。

　　“真是個乖孩子。”師明心歎息道，然後看向李梅:“你是對我不放心，覺得我對徐昭別有用心?”

　　李梅搖了搖頭，眼角的皺紋更是深了幾分:“我不是信不過你，只是.......”

　　“是因為超憶症嗎?”

　　“你........”李梅只是短暫地驚訝了一下，很快就平靜下來了:“什麽都記得不見得是什麽好事。他在村子裡或者跟在我身邊是無趣了些，人際關系也純粹，但是應該能少些給他留些一些不好的回憶。”

　　師明心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超憶症患者的確常常伴有極大的精神和心理壓力，我都明白。”

　　超憶症的最大的問題就是這個，不管好的壞的，全都無選擇地記憶住，而且一旦記住了，那就無論如何都忘不了。

　　最恐怖的是，超憶症可能會在某個時候強製性地回放記憶片段，

　　這種情況時間一長會給患者帶來極大的精神負擔。

　　因此，李梅不想徐昭過早過多地接觸社會。

　　社會的陰暗面猶如一根鞭子，它抽打在普通人身上所形成的傷痕或許可以隨著時間的推進而愈合，但是如果鞭打到徐昭身上，那些傷痕將永遠存在，最終讓徐昭皮開肉綻。

　　“可是，人生來就是跟社會是一個整體的，他不可能脫離社會的。在村子裡或許不會像外界那麽複雜，但是也並非淨土，這裡依舊有很多糟心的問題。你若是真的為他好，那就不應該選擇逃避，而是讓他真正地去經歷，去學會用樂觀的心態面對。”

　　李梅眼睛微動，外面傳來的蟲兒的叫聲仿佛更加嘈雜了，她頓覺心煩意燥。

　　“我再想想，再想想。”

　　“我看徐昭似乎營養不良，

可以的話，還是盡早做決定。”師明心頓了下，臉上顯露出一些好奇的神色:“有個問題冒昧問一下，你知道徐昭的父母是誰嗎?”　　李梅立刻警惕起來:“你問這個幹什麽?”

　　“沒有，沒有.......”師明心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生怕李梅誤會:“今天徐昭複述了我在電視上說的話，但是有些內容是我沒有說的，而那些內容絕對不是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孩子可以自己琢磨出來的........”

　　比如轉子失速的概念。

　　還有半句話師明心沒有說，那就是他覺得以李梅的知識范疇也不會涉及類似於轉子失速的內容，那麽最大的可能性是從徐昭的親生父母那邊知曉的。

　　“我領養徐昭的時候，他才兩歲，他應該記不起來兩歲以前的事情的。”

　　李梅這麽說實際上也否認了是自己教授的可能性。

　　“如果這發生在普通人身上，那的確是很正常的，可徐昭不一樣，他患有超憶症，那麽他的海馬體天生就要比常人更大，或許他對兩歲之前的事情還有記憶呢?”

　　常人是無法回憶起三歲之前的事情的，這被稱為“童年失憶症”，是相當常見的，因為在太小的時候人體作為記憶存儲器的海馬體還沒有發育完全。

　　可徐昭是超憶症患者，海馬體高度發達，那麽他就有很大可能性區別於常人，對更小年齡階段擁有記憶。

　　起先李梅跟師明心聊天還算是融洽，可師明心一番追問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將李梅問急了，只見李梅霍然站了起來，翻了個白眼:“你還真是沒有眼力見！”

　　師明心著實沒有想到李梅會這麽答話， 話被噎在喉嚨裡，半天出不來。

　　師明心是標準的“書生”，人情世故這塊反應是遲鈍了些，先前稱呼李梅為大嬸已經惹惱了一回了，這次追問下眼見李梅有回避之意，卻依舊不依不饒，確實是有些離譜了。

　　見著李梅要走，師明心左手還插著針，起又起不來，只能對著李梅的背影扯了一嗓子:“如果你改主意了，或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那就去天寧航空航天大學找我........”

　　李梅直到身影消失都沒有回答，反倒是從裡屋內傳來醫生憤怒的咆哮:“TMD，大半夜的鬼嚎什麽，不知道有人在睡覺啊?”

　　李梅出來後發現徐昭已經等在衛生所的大門口了，心中一暖。

　　師明心說得對，徐昭很聰明，但是也很乖，這或許是對她最大的慰藉。

　　“走吧，回家了。”

　　李梅過去牽過徐昭的小手，往著外面走去。

　　徐昭回頭看了眼衛生所輸液室還亮著的燈光:“那位叔叔呢?”

　　“沒事，等掛好了水，他自己會回去的，他是大人了。”

　　徐昭輕輕地嗯了一聲，沒有再多問，乖巧地跟隨李梅往家而去。

　　在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徐昭突然抬起頭看向李梅的側臉:“媽媽，你認識那位叔叔，是嗎?”

　　徐昭的這個問題直接讓李梅的腳步停下了，她凝視前方，好像是在發呆，但是很快彎下身子，一把摟住徐昭:“原來我們家徐昭都知道啊。”

　　徐昭驕傲地挺起胸膛:“昭兒什麽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