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葬馬紅霞那天,吳鳳蓮哭得死去活來,幾昏幾醒。馬先偉一言不發,蓋上棺材板那一刻,他也忍不住撒了幾滴傷心的淚水。
馬老婆子一個人在屋裡罵人:“年輕人死了,不拘哪裡,隨便挖個坑坑埋了就作數,請什麽道士,做啥子道場?那錢不是血汗?花的流水一樣!”
埋了馬紅霞那天晚上,吳鳳蓮趁人不注意,找了繩子就要上吊,被馬先偉發現了,她又要跑出去跳河。
馬先偉無法,隻得半夜來敲張玉華的門。
張玉華陪在吳鳳蓮身邊,說:“你就這樣不珍惜自己的命,隻管糟蹋自己身體?好死不如賴活著!接下來的日子還是要過。那徐瘋子孤家寡人一個,你能慘過她?還不是照樣要活!”
吳鳳蓮哭道:“我現在是無兒無女,無牽無掛,活著還有什麽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張玉華忙說:“你還年輕,以後還可以生養。”
“我都四十出頭了,還能生什麽?要是再生個女兒出來,還不是死!”說罷又要去撞牆。
張玉華急得抱住她,說:“你忘了?你還有個女兒在世上呢!”
“在哪裡?”
“你難道忘了麽?那個送出去的女兒呀!”
吳鳳蓮眼裡一亮,很快又暗淡下去,說:“那又如何?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在哪裡,是死是活!跟沒有有什麽兩樣?”
“你錯了!如今紅霞不在了,你那婆婆和老公未必不想把你小女兒找回來。”
吳鳳蓮搖搖頭:“他們?他們就隻想我給他們生個兒子,好傳宗接代!”
張玉華忙說:“就算他們不肯,我們也有辦法找到她。事在人為!只要她還活著,左不過在這十裡八村,你我細細打聽,皇天不負有心人,準能找到!”
吳鳳蓮停住哭,問:“真的!”
“真的!只要你不再尋死,我就一定幫你把她找到!死還不容易?你要是死了,到時她曉得了自己身世,找上門來,難道跟你在墳頭相認麽?”
說得吳鳳蓮又忍不住傷傷心心地哭了起來,那尋死的心卻打消了。
張玉華服侍吳鳳蓮睡了後,心想不如趁馬先偉還沉浸在喪女的悲痛之中,逼問他當年把人送到何處去了。
於是等馬先偉送她出來到地壩邊,張玉華悄悄對他說:“你們最好把小女兒找回來,不然鳳蓮還得尋死。你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鳳蓮又那樣,難說幾時才懷的上。紅霞死了,你們身邊一個兒女沒有,不如把小女兒找回來,起碼也有個後。”
馬先偉說:“你說的未嘗不是,只是當初送給人家的時候說死了,永不反悔,簽字畫押,現在又去要,怎麽有臉!”
張玉華說:“都到這份上了,講什麽臉不臉的?找到她,未必就一定要帶回來,再說人家未必肯,也不是人乾的事!只是讓鳳蓮曉得她在哪裡,時常可以去探望,她心裡有了念想,也不會尋死了!你不好意思,隻管告訴我,我來想辦法就是!”
馬先偉猶豫半晌,說:“當初是送到斬龍丫那邊,具體送給誰家我也不知道,要問我媽。我媽那人你也曉得,打死不會說的!”
張玉華一聽斬龍丫三個字,心裡一喜,說:“不必問你媽了,我有辦法問出來。”
你道她有啥辦法?因為王國棟一家就住在斬龍丫,那段時間哪家沒有生育,哪家突然添了人口,問王國棟他媽不就知道了!於是心裡盤算幾時去一趟斬龍丫。
按下不表。今年寒假,高建軍終於回來了,還帶著一個女朋友,穿戴時髦,嬌滴滴的,一看便是城裡人。
張玉華自是十分高興,連帶青鳳明月也很歡喜,畢竟他們兄妹之間許久未見面了。
然而芬蘭卻不高興,在那裡對端陽說:“自己窮得連學費都交不上,到處借,還有心思耍朋友!穿得人五人六的,估計也是逼你媽寄的錢買的。你媽一天三頓喝稀飯,吃泡菜,一個雞蛋都要拿去賣。他倒好,吃穿用度跟上城裡人,瀟灑的很啊!”
端陽說:“管他做什麽?又不是花我們的錢!”
芬蘭此時已有身孕,百事不乾,隻管在屋裡睡覺吃飯,見端陽如此說,罵道:“你媽的錢不就是我們的錢?她將來死了,留下的財產還不是我們幾個分?她把那些錢都給建軍花了,你到時得個鏟鏟!”
端陽無語。
芬蘭又說道:“這人要不就不回來,一回來準是問你媽要錢!他耍了女朋友,那錢還不花的流水一樣?不行,我得去看看!”
芬蘭說罷抬腳就去張玉華那裡。進了屋,建軍正跟張玉華說話,建軍一臉怒氣。芬蘭笑著說:“媽,我家裡沒雞蛋了,問你借幾個。”
張玉華忙說:“幾個雞蛋,借什麽?隻管拿去!你現在有身孕了,比不得平時。”正要叫青鳳去拿。
建軍冷笑道:“這屋裡值錢的好東西都被你們要去了,還不知足,連雞蛋也來要!”
芬蘭笑道:“哎喲,我竟不知道這屋裡有金山銀山!什麽值錢的東西?破銅爛鐵倒有幾大車!你要眼紅,我們換換,把你這些年讀書用的學費生活費給我們!我保證一句怨言都沒有!”
張玉華急忙呵斥建軍:“你怎麽這樣跟你大嫂說話!”
建軍說:“她有大嫂的范嗎?人說長嫂當母,她倒好,是個後母!”
這時端陽也趕過來,要拉芬蘭回去。芬蘭一巴掌打在他臉上,罵道:“窩囊廢!你老婆給人欺負,不說幫我出頭,還要拉我,怪不得這個家裡誰都可以拿捏你!”
建軍冷笑道:“誰敢欺負你?這個家都被你佔了一大半去了,你還委屈了?”
芬蘭說:“咱們把朱哥哥和姐姐喊過來評評理,看誰佔的便宜多!端陽,還不快去喊!”
明月忙道:“平時已經夠麻煩他們了,別什麽事都拉上他們!”
建軍說:“有你什麽事?你當然不想麻煩他們,缺錢直接回來要就行,把錢都給你,你就滿意了!”
芬蘭冷笑道:“好意思說明月!你能跟她比?別個學費錢生活費都是自己掙的,不像你,一個大男人,只會伸手要!”
明月看著面前這兩個人,一個刻薄寡恩,一個自私霸道,哪個她都不想幫腔,不過怕她母親難做,說幾句而已。
原來建軍這次回家,跟他媽說他要專升本, 需要花錢買資料,現在又談了女朋友,讓多給一千塊錢。張玉華身無分文,上哪裡去弄這麽多錢給他?
建軍的女朋友也在場,見芬蘭如此奚落建軍,笑道:“大嫂,你難道不知那張圍台床值錢?”
建軍接口說:“正是,不如賣了大家平分!”
芬蘭氣得嘴歪眼斜:“這算盤打得可真響!榨乾媽不算,如今盤算到我的頭上了!想賣我的床,做夢去吧!”
吵鬧間,只見朱彩雲走了來。明月忙迎進來讓座。
芬蘭說:“正好你來了,你給評評理。哪有小叔子要賣嫂子睡的床的?”
朱彩雲笑道:“不用急,都是一家人,大家好生說話,不要傷了和氣!”
又問原因,明月悄悄給她說了。
朱彩雲說:“我看媽是沒啥子錢了,你們就是把她逼死,也沒用。我這裡還有幾百塊私房錢,暫時用不上,建軍你先拿去用,讀書是大事。”
建軍聽了,未免露出喜色,又說:“多謝了!我再問姐姐要點,這錢也夠了!”
明月忙道:“這錢還不夠你用?還要問姐姐拿!她自己也有一家人,都給我們了,他們吃什麽?”
建軍道:“與你無關,又不是你的錢,你攔住不準。”
張玉華說:“其實不用讀什麽專升本,如今家裡越發艱難,不如畢業就出來工作,也好減輕我的負擔!”
建軍女朋友聽了,對建軍說:“高建軍,咱倆說好的,你如果不升本,我們是沒有未來的!一個專科生有什麽前途?”說完自己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