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美君去拉倒在地上的朱老太，朱老太又偏不讓她拉，正在拉扯之間，朱老太的小女兒朱咪咪彎腰背著冒尖尖一背篼豬草回來了，手裡握著一把薄臉刀，額頭上滲出細細的一層汗珠。

　　咪咪見她二人拉扯，以為是要乾架，連忙放下背篼，把刀插進豬草裡，跑過去扶她媽。朱老太方才狼狽起身，找了一根竹凳坐下。美君早已進屋。朱老太一口惡氣堵在心頭無處發泄，心想自己這次又輸了。她恨恨地說:“該死的黑心蘿卜，死按著老子起不來！要不是你回來了，她還不知會把我怎樣呢！”

　　咪咪勸說道:“媽，你就少使些氣。我看嫂子挺好的，是你總是把她往壞處想。”

　　朱老太瞪了咪咪一眼:“你妹姐家家的，懂個屁！”

　　朱咪咪學名叫朱曉惠，咪咪是她的昵稱，意思是最小最惹人疼愛的那個女兒。大家喊慣了，她的學名反而沒人記得。

　　朱咪咪身段苗條，溫柔可親，有一頭濃密的黑發，人送外號“八百塊”，意思是說以她的條件，以後出嫁可以得到八百塊的彩禮。那時候在農村一兩千塊錢就可以建起一幢房子，八百塊已經算是很多錢了，足以說明朱咪咪在朱家灣確實是有幾分顏色的。

　　朱咪咪深知自己老媽和嫂子不合，每每私下裡勸解朱老太，奈何朱老太是頭強驢，非但不聽，反而罵她胳膊肘往外拐，自己又不好承認是跟兒媳婦爭風吃醋，借口說:“你眼睛看不見嗎?她今天偷點米，明天拿點豆，咱們家的東西，全被她搬到她那窮鬼娘家去了！”

　　朱咪咪知道這些事是有的。美君常常趁人不在的時候偷偷裝點白米或者麵粉，藏在背篼裡假裝外出打豬草帶到娘家。有時候美君烙餅，也會悄悄留下幾張，帶回去給自己那幾個弟妹解饞。

　　朱咪咪理解她嫂子幫襯娘家的心，偶爾撞見，也假裝不知道。朱老太發現糧食時常無緣無故少了許多，疑到美君頭上，她反而幫著掩飾，說是自己拿來喂雞喂鴨喂豬喂貓喂狗了，要不就說是自己偷嘴吃了。

　　朱咪咪已定了親，男方住得有點遠，隔著一座山，走一趟也要大半日時間。她想，過兩年自己嫁出去了，離家遠，不容易回來，父母不還得依靠哥嫂。哥哥又是這樣聽她嫂子的話，自家父母跟嫂子鬧僵，將來終究是要吃虧的。因此她有時候還會主動拿點糧食給美君，說是朱老太給的，說她娘屋人多勞力少，不夠吃，讓美君拿去接濟接濟。美君當然知道這只不過是托辭罷了，心裡甚是感激，只是明面上不好帶出來。

　　這日，輪到美君做飯。她正在廚房裡叮叮當當，聽到外面有人脆生生地喊:“姐姐！”知道是明月跑過來找她耍，忙答應一聲。果然一會子門口就閃進來一個小小的身形，只見明月蹦蹦跳跳，笑嘻嘻地走了進來。“姐姐在幹什麽呢?”明月探頭探腦地問。

　　美君知道她的意思，連忙搖了搖手，示意她不要出聲，一邊從圍裙裡面拿出一張面餅，遞給明月:“快點吃了。”明月忙接過來狼吞虎咽地啃起來，她心裡也怕她姐的婆家人突然回來，三下五除二把餅子塞進嘴裡，左右腮幫子頓時鼓起來兩個球。

　　美君看到明月身上穿的還是她之前穿過的棉襖，先是她穿不了給青鳳穿，青鳳穿不下才輪到明月穿，早已磨破幾個洞，裡面的棉花也已發黃，亂蓬蓬的頭髮，髒兮兮的臉蛋，唯有那雙大眼睛，清澈透明，難掩麗色。美君喊著:“慢點，

哽住就不好了。”一邊又摸出幾張餅，藏在明月懷裡:“帶回去給國慶他們吃，路上可別偷吃完了。”　　明月好不容易咽下最後一口餅子，轉頭往外走，又扭回頭:“姐，媽媽說你哪天有空，叫你回去商量一個事。那我回去了。”美君答應了。明月走出院壩，剛好碰見朱老太一幫人回來。明月遠遠地叫了一聲:“親娘親爺好。”雙手捂著肚子，一溜煙地跑了。

　　朱老太皺著眉頭厭惡地說道:“討口的又來了！”朱老爹的肩膀上抗了把鋤頭，朝著明月喊道:“再跑快點，你怕我一鋤頭挖死你嗎?一會兒掉進田裡淹不死你個小雜種！”

　　恰好院子裡的朱國華正坐在屋門口抽煙，聽見了，笑道:“朱大喉嚨，你狗日的就這麽容不得你媳婦娘家人，別人大小也是個姑娘！不說人來了好生招待，反而惡聲惡氣。你把你屋頭的白面粑粑拿兩個出來給她吃，就把你吃窮了?成日裡說別人家是賊，偷了你屋裡的東西。你屋裡難道有金子?防這個防那個。我也沒見你發過財，一般的還不是和我們一樣。”

　　朱老爹知道朱國華是出了名的鐵嘴巴，誰也說不過，隻好忍氣吞聲進了屋。路過東廂房，看見他父親朱老漢正端坐在屋裡，抽著葉子煙，靜靜地一言不發。

　　這朱老漢年過七十，雖然他隻得朱老爹這一根獨苗，自己老伴也早死，卻早已同他們分家單過，自做自吃。誰知道朱老爹這個話癆子大嗓門，邋裡邋遢，胡子拉雜，不修邊幅，他父親朱老漢卻又是另外一個性格模樣，不但沉穩厚重，低調不張揚，而且十分愛乾淨，身上穿的，床上蓋的，跟城裡人一樣，房前屋後裡裡外外，都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他人又顯年輕，加之平日注重保養，從不乾農活，看上去竟然比朱老爹還要年輕，倒像他是兒子一般。

　　聽說這個朱老漢也是個神秘人物，年輕的時候走過江湖，誰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幹什麽。後來回鄉修了一大片瓦房，娶了媳婦，又極少同周圍鄰居打交道，甚至同他兒子也沒有什麽話說。剛才朱國華譏諷朱老爹家藏了金子，別說還真有這麽一回事。

　　朱老漢活到八十一歲去世後，家裡人翻找他的東西，在閣樓一個瓦罐裡掏出來好些袁大頭，用牙一咬，真真的。那時候大家窮得連十塊錢都難見到，朱老漢竟然還有這些黃白之物，可見他的確不是一般人物。此是後話。

　　朱老爹他們進屋，美君早已端上飯菜。朱百萬出去給人家乾木工活去了，要晚上吃了飯才回來，飯桌上只有朱老爹夫婦二人，外加美君和咪咪。

　　朱老爹提起筷子，罵道:“這屋裡進了賊，這個家還能好?老子一天到晚臉朝黃土背朝天，裡裡外外忙死忙活，有人卻在屋裡偷雞摸狗，吃現成。”

　　美君冷笑道:“好像誰歇著似的！你老人家乾活，我也沒少使力。今天好不容易勞動你老人家出去挖了幾鋤頭泥巴，就橫也不是豎也不是，看誰都礙眼。我拿的吃的是我那份，應得的，誰也管不著。再說還有百萬呢。也不知道誰欠誰。你們要嫌我吃多了，那就分開過！你好我也好，省得一天到晚雞同鴨講扯不清！”

　　朱老爹勃然大怒:“有你這樣當兒媳婦的嗎?公公在這裡說話，她過來插嘴。”

　　美君冷笑道:“你有點長輩的樣子麽?嘴毒心毒，連小孩子都不放過。”原來朱老爹罵明月的話，美君在屋裡早就聽見了，心裡一腔怒火，如今正好借機撒氣。

　　朱老爹握起拳頭，重重地錘了一下桌子，吼道:“反了反了！這日子沒法過了！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