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玉華美君火急火燎地往前跑,並不知道被狗咬的是國慶青鳳還是明月,心裡想不會又是國慶吧,全家數他最惹事了。吳鳳蓮跟在她們後面,喊道:“被狗咬了要去打狂犬疫苗!”玉華美君早已跑遠了。
將到現場,隱隱聽得竹林邊有人哭得十分傷心,想是痛極了。到了一看,一個胖嘟嘟的男孩坐在地上,卻並不是國慶。玉華美君舒了一口氣。
這時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幾個小學生站在當地,不知所措,竟然連一個大人也沒有。這男孩哭得眼淚鼻涕一大把,一條褲子被撕得稀爛,露出白白的小胖腿,腿肚子上好大一個血洞,隱隱可見白森森的腿骨。原來是高有德的兒子高全!
玉華十分心疼,蹲在高全身邊查看,咬牙說道:“我的媽喲,咬得這樣狠,你媽又要哭幾場了。”
“媽,姐姐,你們來了!”忽然竹林裡晃出來一個孩子,烏漆墨黑的小臉上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身上沾滿了竹葉和草屑,這才是國慶!
原來國慶和高全都在村小學讀六年級,是同班同學,經常一起上下學。這日中午放學後,他二人在回家路上逗留,爬了一會樹,打了一陣水漂,高全說:“大坡下面竹林籠籠裡有家人養了好大一條狼狗,猛得很,又沒有栓繩子,大家都不敢從他們那裡經過,已經咬了好幾個人了!不如我們今天走那條路,拿石頭打它狗日的。你敢不敢?”
國慶說:“你不怕?被咬到了不得了。前日有個同學被咬了,聽說縫了好幾針。”
“怕啥子,我們手上再拿根棒棒。我媽說狗仗人勢,你凶它就慫,跟人一樣。”
終究是少年心性,好奇害死貓。國慶和高全兩兄弟一手掰了根粗粗的樹枝,一手拿了坨硬硬的石頭,各自又分別在衣服口袋裡裝了一些石頭,尋向那片竹林。
他二人躡手躡腳,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竹林,冷不丁一條黑影串出,緊接著轟雷般的狗叫聲響起,一條半人高的灰褐色大狗出現在眼前,高聲狂吠,黑眼珠子凌厲陰冷。他二人忍不住同時打了個冷顫,一下子凍在當地。那狗見他二人拿著棍子石頭,扎著馬步,隻管狂叫,並未靠攏。僵持半晌,國慶大喊一聲:“跑啊!”扔掉石頭棍子轉身就逃,只聽得耳邊呼呼風聲,腦袋裡一片空白,突然見到前面好大一根桐子樹,一箭射了上去,心下稍定,卻不見高全跟來,緊接著傳來了高全的慘叫聲和哭喊聲。國慶跳下樹來,又找了一根十分粗大的樹棒,跑了回去。
原來他倆一跑,大狗反而猛追,高全跑不及,被大狗一口咬住腿肚子,如今正在地上撕扯。
國慶雙眼噴火,頓時恐懼全無,握著棍子大吼一聲衝了上去,使勁全身力氣一棒打去,正中惡狗背部。“嘭”的一聲,惡狗吃痛,嗷地叫了一聲。國慶不等它反應,又猛擊一棍,打在它的頭上,那狗竟然嗚嗚嗚地夾著尾巴逃進了竹林。一看高全,趴在地上哀哀地哭著,一條腿早已鮮血淋淋。
國慶對他說道:“你等著,我去給你報仇!”一面追進了竹林。忽然一個大漢衝出,大喊道:“哪個狗日的敢打老子的狗!”不是別人,正是鬼見了都怕的惡霸姚老三!
原來這狗是他養的,怪不得沒栓繩子。這姚老三平日裡偷雞摸狗,好吃懶做,是姚家堡裡的一霸,連父母都打,誰還敢跟他較勁?見了他都得躲著走。怪不得這狗接連咬傷了人,都沒人敢出來說句話。
“你家死狗咬了人!”國慶叫到,
他並不知道姚老三的威名。 姚老三一腳踢過去,把國慶踢了一個狗啃泥,罵道:“咬你媽賣逼,你龜兒些不惹它,它會咬你?你打了我的狗怎麽說?”一邊過來看高全,心裡暗道:“他媽的這死狗也是,嘴巴裡沒個輕重,咬死人了就麻煩了。”一邊罵罵咧咧地開溜了。周圍鄰居雖然知道有人被他的狗咬了,除了遠遠地望一眼,誰敢過來瞧熱鬧幫忙?
美君說:“媽,咱們還是先把高全背到衛生站包扎吧。國慶你快回去告訴二娘,叫她快來。”
這裡周梅英正站在朝門口和幾位男女說話,唾沫星子到處飛:“不是我說,她那幾個兒子,野馬一般,再不管管,坐牢都有份!讓狗咬了也是活該!俗話說:狗咬黑心人。這狗你不惹它,它會咬你?”
有人笑道:“周乾腿,日嘛你家侄兒被咬了,不說幫忙去看看,還在這裡說風涼話!你那心怕是石頭做的?”周梅英人瘦,兩條腿跟風乾的麻杆似的,人送外號“周乾腿”。
周梅英怒道:“關我啥子事?他自己沒娘教?怎沒見我家兒子在外面惹禍事?”
這時國慶跑了回來,遠遠地喊:“二娘,我媽叫你快去衛生站,高全被狗咬了!”
周梅英一聽,頓時轟去了魂魄,撇下眾人,邊跑邊哭:“這個短命鬼喲,啷個被狗咬了嘛!”
身後一眾人拍手彎腰哈哈大笑:“才說嘴就打嘴,這才是現世報!”
周梅英雖然潑辣,聽聞姚老三的厲害,況且又不是本隊人,從來沒有交集,也不敢十分去鬧,隻好在屋裡拿她老公出氣,罵他是窩囊廢,扶不上牆的爛泥,又罵國慶禍害了她的兒子,摔盆打碗,指桑罵槐,鬧了好幾天。
長壩的冬天雖然極少下雪,卻十分陰冷,早上起來,整個壩子白茫茫一層銀霜,霧氣升騰,寒氣逼人。村民們大部分時間都縮在屋子裡烤火。整個村子一片靜謐。
然而就在這靜謐的冬天,從姚家堡傳來消息,說是姚老三那條大狗失蹤了,姚老三找了三天三夜都不見。人人都說菩薩顯靈,終於除脫了這隻畜生,只是怎麽沒把姚老三掉進堰塘淹死。周梅英聽了,第一個在屋裡喊了聲阿彌陀佛,第二天還專門提著紙錢香燭貢品歡歡喜喜去大佛灣還願。
你道是誰乾的好事?原來那日美君回去把這件事告訴了朱百萬,朱百萬心裡就存了這個事。朱百萬雖然在家裡任由朱老爹打罵不敢反抗,也不敢替美君說話,是個純粹的受氣包,在外面卻最是個打抱不平的人。他乾木匠活經常早出晚歸,走夜路是常有的事,什麽鬼呀怪的,在他眼裡都不算個事,更別說貓狗這樣的畜生了,因此練就了一身膽子。
特別奇怪的是,那些惡狗一見到他,不但不衝他吠叫,只要他惡狠狠地盯著那些惡狗吼一聲:“滾”,那些平日裡囂張跋扈的狗就嗚嗚嗚地叫著,馬上夾起尾巴轉頭溜了。有人說可能朱百萬前世是個屠夫,專門殺狗,身上自帶煞氣,所以狗見了他就怕。
那日他事先從家裡偷了一坨豬肉,把一大包耗子藥撒在上面,又抹了些香料粉,又把早已準備好的一大把安眠藥磨成粉撒上去,悄悄藏在工具背篼裡面,晚上在主人家吃夜宵,又故意挨到很晚才走。
正是午夜時分, 萬籟俱寂,農人早已睡熟,雖是冬日,地上也有月光。朱百萬趁著月色,電筒也不打,背起工具背篼,因為喝了點小酒,被冷風一吹,更加精神抖數,徑直朝姚家堡那片竹林走去。
原來他早已探實了那條大狗,晚上就睡在竹林裡姚老三給它搭建的狗窩裡面。剛走進竹林邊,忽聽得一陣陣低沉厚重的嘶吼聲,原來那狗發現他來了,一雙眼睛泛著綠光,瞪著他,十分恐怖。朱百萬低吼一聲:“畜生,不要叫,大爺我給你帶好吃的來了。”一面把那坨豬肉丟到它嘴邊。那狗果然聽話,趴在地上,不再出聲,聞到肉香,留著哈喇子,看著朱百萬不敢下口。
朱百萬溫柔地說:“吃吧,吃吧,聽話。”轉身離開,走到一個背風的小山坳處坐下來靜等。約莫半個時辰,他再倒回去,那狗早已經死硬了。
朱百萬費了好大力氣,把那隻死狗拖到一處亂墳堆中間。他早已給死狗看好了葬身之地,風水絕佳。亂墳堆裡有許多孤墳,上了歲月,無人拜祭,日久年深,跨的跨,塌的塌,露出好些空洞,黑乎乎的,十分滲人。他把死狗塞進一個大洞,又丟了好多枯樹枝爛樹葉,外人再看不出,口裡念道:“各路神仙,妖魔鬼怪,這是我朱百萬獻給你們的祭品,你們好生享用吧!”
姚老三再聰明,哪裡想到這裡來?加上又是寒冬臘月,戶外就是天然的冷凍室,臭味一絲沒有。待到來年,屍體早已化成了一灘黃水,無影無蹤。
轉眼又到年關,在鎮上讀初中的建軍也放寒假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