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山並不像我想象中的那麽巍峨高大,也不是完全意義上的山,只是些高不過十米八米的小山包。是因為火山岩的形成原因,這群紅色的小山包坐落在黑色的小山包和黃色的沙漠之中,才顯得格外醒目,並由此而得名。
還是在沙窩子裡固跩的時候,表哥就透了話給我,說:“整個小紅山只有你一個女人,進進出出有許多不便也是很正常的。對那些衣衫不整光腚拉碴的人,開始你會覺得礙眼,待長了也就習慣了。”對表哥的話我不好說啥,點頭答應也就是了。
汽車還在嶺崗子上行駛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有人頂著烈日光腚拉碴的從地窖子裡冒出來。窄小的褲頭繃在身上。這般情景沒讓我覺得髒眼,只是讓我感到了幾分心跳。
礦工們不知道車上來了個女人,直到車子停在他們跟前的時候,他們才發出驚異的目光。可以看得出,他們的目光不是因為自己的衣衫不整而驚異,而是因為我的美麗而驚異。我能給他們帶來驚異是我的驕傲。我自信有這個能力讓他們驚異,這也正是我這個美女作家的價值所在。
對這群衣衫不整的男人,表哥不好因我的到來去約束他們,說:“我給大家介紹一下,她是我的表妹田曉衣,著名女作家。從今天起,她就在咱們小紅山住下來體驗生活。我還是那句老話,不管誰來到小紅山就是一家人,這叫五湖四海皆兄弟。我相信在以後的日子裡,你們會相處得很好的。不過,我還是要告囑大家一聲,畢竟男女有別,該照顧的大家照顧一下,該避諱的大家避諱一點,就當是給我個面子。”對表哥的話,盡管人人心裡流著饞涎,嘴頭子上卻沒表現出軟弱,大聲吼著說道:“老板的事就是咱的事,老板的表妹就是咱的表妹。就算撐破了眼珠子,也不會有人動她一指頭的。”交代下話,有了承諾,礦工們便忙著卸起了車。
剛才的話是表哥對大家說的。除了剛才的囑咐,表哥還特意把我交代給了黃金貴。黃金貴四十多歲的年紀,中上等個頭,身材偏瘦,憨實的面孔上透著精明和沉穩,話語交談中又流露著很深的城府。他沒有像礦工們那樣赤身露膊,長衫長褲盡顯一派斯文。表哥說過,他是表哥從路上撿來的。用表哥的話形容,是無意中撿到的一塊金子。黃金貴一個人出來自駕遊,兩人是在一家餐館裡認識的。表哥是個萬人熟,不管和誰見面就能插上話。通過交談,表哥得知了黃金貴出來的目的,遂邀請他到戈壁大漠的礦山遊玩。黃金貴對戈壁大漠向往已久,對金礦開采也頗有興趣,於是就答應下了表哥的邀請。偏巧,礦長離職後正缺個主事的。表哥見黃金貴談吐不俗,就一廂情願地讓他做起了臨時礦長。表哥一再強調是應急,讓他幫著攏一攏隊伍,以免出現管理上的真空。借了這個短暫的間隙,表哥便開始遊說我,試圖讓我來填補黃金貴走後的管理真空。
我來的時候,黃金貴在礦山已經待了半個多月。一個身份不明,自駕遊出來玩的人,被連哄帶騙弄到山上一待就是半個多月。按理說一般人早打退堂鼓了。可黃金貴不但沒打退堂鼓,似乎待得還很滋潤,表哥不趕他走他也不說走,儼然成了礦山的常任礦長。
這種平靜的生活是因為我的到來,才在黃金貴的心裡掀起一層漣漪。他打破從前的平靜對表哥說:“你的鼓動,填補了我的認知真空,也滿足了我對戈壁大漠的神秘向往。新礦長到了,真空期結束了,
我也該走了。”對他的決定,表哥表現出了極大的不安,說:“黃兄,你聽我一句。礦山不是內地,有事可以打個電話。這裡交通不便,通訊不暢,萬一遇到個突發事件不是她一個女孩子能夠應付得了的。你走了我不放心。要是有可能的話,你留下來帶她一段時間。這是我的想法,也是我的請求。”對表哥的心聲,我也不好無動於衷。是我隱隱看到了深埋在黃金貴身上的故事,附和著發出邀請,說:“是啊,黃大哥。咱們又不是交接班,非得我來你走。礦山情況複雜,我什麽都不懂,身邊要是沒個說話撐腰的,怕是我很難在這裡待下去。相識是緣分。為咱們相識一回,你就留下來再陪我幾天好嗎?!”黃金貴看著我,是被我的真誠打動了,答應留下來帶我一段時間。說是帶我一段時間,其實是想留下來保護我。礦山人員狀況他心裡清楚,他是不想讓我吃虧。 礦工們忙著卸車放水的時候,黃金貴也在忙著為我準備住所。礦工們住的是用明槽子改造而成的地窖子,只有黃金貴一個人住在帳篷裡。黃金貴嫌地窖子裡人多空氣不新鮮,表哥就在舊貨市場花很少的錢給他買下了這頂帆布棉帳篷。
買下這頂帳篷,黃金貴沒在礦工們居住的地窖子前安扎,而是選擇了遠離地窖子足有三百米的一塊平展展的高崗硬地。選擇高崗硬地也是有講究的。在戈壁大漠大風刮起的時候,低窪背風處容易囤積沙子,只有高崗和平坦的地方不易囤積沙子。黃金貴很會選擇地方,足以見出他的精明和閱歷的深淺。
在離黃金貴的帳篷約五十米的一個嶺崗下,有一間廢棄不用的半臥式地窖子。以前曹木林在這裡住過。他嫌來回吃飯遠,又覺得一個人冷清,後來就搬離了這裡。黃金貴領我看了他居住的帳篷,又看了這間半臥式地窖子,最後讓我選擇住在哪邊。
挑來選去,我也不知道住在哪邊好。只有一點可以讓我放心,就是不管住在哪邊距離黃金貴都一樣遠。最後是黃金貴為我選擇了半臥式地窖子。理由是,夏日裡戈壁灘白天的氣溫很高,帳篷無法阻擋高溫下的熱浪,人在帳篷裡是無法入睡的。黃金貴也只是夜裡回帳篷裡居住,白天他睡在一眼廢棄的井裡。這間半臥式的地窖子,是借一個嶺坡搭建的。它沒有後牆,只有東牆西牆和南牆。常年的風沙侵襲,東西兩牆被沙子掩埋了大半。這樣一來,就變成了一個半臥式的地窖子。
地窖子裡還保留著一張破舊的床板,床板上鋪著紙殼子,已被厚厚的沙子所掩埋。地面上囤積著半米多厚的沙子,把門掩得死死的,進不去也推不開。從半掩的門縫裡看進去,細柔的沙子上布滿了跳鼠活動的腳印。沙漠裡短糧缺水,就是不缺老鼠。
黃金貴沒讓我動手,他安排了兩個小夥子幫我打掃地窖子。兩個小夥子的出現,讓我的兩眼頓時一亮,似乎感覺到了他們就是表哥說的能讓女人產生激情的男人。我認真地端詳過兩人,他們的長相沒有一個像表哥描述的那樣。我在心裡自問,難道表哥說的張藝謀、陸毅和郭富城還沒有出現?後來我才知道,表哥確實是撒了個大謊。他所說的張藝謀就是曹木林,陸毅就是常醒,郭富城就是葉河。三個人除了曹木林我還沒有見到,常醒和葉河就是我臉前的這兩個小夥子。從長相上說,他們與表哥的描述相差甚遠,根本看不出有多少相似之處。好在兩人也是帥小夥,從這一點上來說表哥沒有讓我失望。
對這兩個帥小夥,我只能用高個和矮個來介紹他們:個高的叫常醒,個矮的叫葉河。在小紅山,除了黃金貴,常醒和葉河是我最先認識的兩個人。這天下午兩人沒有出工,幫我把地窖子作了一番徹底整理。有了這個地窖子,我在庫魯克塔格大沙漠就算安了新家。
表哥把我托付給黃金貴,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下了山。下山的時候他沒有和我打招呼,怕攪了我的睡夢。
對這個新家,我說不上迷戀,也說不上好。在這荒無人煙和寸草不生的戈壁大漠上,住在一個被沙土掩埋著的地窖子裡,除了能產生恐怖,也實在生不出愉悅的心情來。
對這個我並不怎麽喜歡的新家,要想喜歡上它,只能慢慢地適應和培養感覺。好在表哥把我托付給了黃金貴,讓我有了依靠。靠著他,我什麽都不用操心,差不多變成了一隻自由自在的小鳥。
在文學創作上,雖說我小有名氣,可骨子裡我還是一個女人,是個心計不是太多,膽子也不夠大的女人。在人多的都市裡待慣了,來到這戈壁荒漠,在沒有人陪伴的夜晚,一個人冷冷清清,孤獨和膽怯是困擾我的頭一件大事。這個時侯,我渴望有一座堅固得像堡壘樣的房子,炮轟不動,野獸進不來。可是眼下就不同了。我住的房子,房頂一腳就能踏破,牆壁三面透風,房門擋不住狗。這樣的居住狀況,就連夜裡的睡夢都會被嚇醒。
頭天夜裡睡下,躺在那裡怎麽也睡不著,怕這怕那總是胡思亂想。不知熬到什麽時候,我從床上爬起來摸著去了黃金貴的帳篷。我沒有進他的帳篷,站在外面,我說:“黃大哥,你睡了嗎?”黃金貴還沒有睡,他問:“有事嗎?”我說:“沒什麽事。只是,我有點怕睡不著。你說,在這戈壁荒漠裡有沒有禍害人的狼蟲虎豹?要是有的話,會不會有危險?”黃金貴說:“這裡是寸草不生的生命禁區,哪來的狼蟲虎豹。你盡管放心睡覺,不會有任何危險的。”聽了黃金貴的話,我心裡踏實了許多。回到地窖子躺下,把寨門子頂好,一夜睡得還算安穩。
第二天早晨睜開眼,天已經大亮。我有早晨方便的習慣。在這戈壁灘上連個茅房都沒有,方便的事怎麽解決?帶著這個問題,我找到了黃金貴,說:“黃大哥,這小紅山連個茅房都沒有,方便的事怎麽解決?”黃金貴說:“這戈壁灘浩大無邊,走上十天半月都不興遇上個人的。這得天獨厚的條件,你想怎麽方便就怎麽方便,完全是你的天下。”對這樣的回答,我並不滿意,說:“戈壁灘雖大,可小紅山並不大,眼皮子底下就有二十多號人。就打不避遠路的,還能不避眼前的?!”黃金貴覺得也是。為了安全起見,他特為我劃出了一塊領地,說:“畢竟男女有別。我看這樣吧,地窖子以北和地窖子以東,方圓一公裡歸你使用,別人不可踏入半步,怎麽樣?”對黃金貴的慷慨,我差點笑出聲來,說:“別把空間浪費了,我一個人用不了那麽大的地場。”在我的建議之下,黃金貴對他的方案又重新做了修改,說:“嫌空間大好說,咱往小處撙一撙就是。我看這樣吧,地窖子後面的嶺溝子全部歸你所有,別人不得進前一步,怎麽樣?”對這次的領地劃分,我沒有提出異議,就接受了下來。
來到小紅山半天就有了自己的領地,這件事在我的心裡多少叫我覺得有些好笑和滑稽。我也知道這是特殊環境下的生活遊戲。我喜歡這種遊戲。
第一次走進我的領地的時候,我驚奇地發現這裡遺留著前居住人的大片痕跡。這痕跡不是別的什麽什物,是一脬脬風幹了的糞便。這些風幹了的糞便布滿了大半個嶺坡,遠遠望去像一群沙漠跳鼠。面對這一發現,我不禁驚歎道:這戈壁灘上的奇事太多了,連人屙出的糞便都能成為一道景觀!在強烈的風沙面前,這道景觀為什麽能夠保存下來,我詢問過黃金貴,他說:“沙子不在平整的高崗和嶺坡上停留,只在窩風的低窪處堆積。那道景觀歷經風沙而不衰,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在小紅山表哥挽留住黃金貴是正確的,他不光是我的保護神,還是我精神依靠的夥伴和生活上的老師。在精神和物質都匱乏的戈壁灘上,我覺得寸步離不開他的存在。
每天早晨醒來,都會有一桶水放在我的門前。這是我一天的生活用水,是黃金貴特批給我的,別人享受不到這個特權。在遠離人煙的礦山,水比油貴,誰都不能隨意地揮霍和浪費,這是一條嚴格的礦山制度。衣服髒了捎下去洗,洗乾淨了再捎上來,選場裡的碾子工還擔負著為礦山洗衣服的任務。
送水是黃金貴安排給常醒的任務。 常醒沒空就由葉河代替,別人想送還不夠資格。黃金貴這麽安排,不知緣於什麽初衷。我在猜測,難道是表哥有意安排的?是為了能讓我產生激情,以此吸引著我在戈壁灘上待下去?是也好,不是也罷,反正我是這麽想的。
上次幫我整理地窖子的時候,我和常醒就認識了。這個小夥子很沉穩,也很文靜,不管是語言還是行為都有著一套循規蹈矩的程式,不用擔心他會對你構成威脅。送水時如果見面,他會向你笑一下,然後叫一聲田姐,說:“水送來了,是放屋裡還是放外面?”有時我會說放屋裡,有時我會說放外面,我怎麽要求他怎麽做,不會出現半點差池。叫我不解的是,他從不在我面前多作停留,更別說是進到我的屋裡坐坐。他的這種反常行為反而吊起了我的胃口,並促使著我去接近他。
相比起來我和黃金貴走得比較近,差不多到了有啥說啥的地步。對常醒不即不離的神秘,我曾探問過黃金貴,說:“黃大哥,常醒以前是做啥的?我覺得他身上潛藏著一種特質,不像是一個沒有文化常年在外打工的人。”黃金貴說:“我光知道他是浙江人,別的沒聽他流露過。這小夥子本份,但神秘,內心深處像是藏著什麽隱情。”我說:“年紀輕輕的能有什麽隱情?”黃金貴說:“這就難說了。一個人一個內心世界,別人是很難估摸的。你剛來乍到,等接觸久了,走進了他們的內心世界,一切也就明了了。”我沒有急著往常醒的內心世界裡鑽,而是采取了慢慢滲透的做法,讓他先了解我,然後我再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