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你們哪做大席的?”汪老板突然問道。
陳清沐準備不足,有點措手不及。
好在他思維敏捷:“這家女婿喊我們過來的,一卡車什麽都拖上了,就差鹽沒帶夠。”
陳清沐苦笑道:“要不是汪老板這有,我還得跑到縣城裡去呢!”
汪老板倒是也沒計較陳清沐的答非所問。
安樂慣了,並沒有足夠的警惕心。
“你等會,我給你搬出來。”汪老板不想陳清沐跟著進去。
爽快地把錢付了,陳清沐把鹽往踏板一方,騎著嘰嘰呀呀叫喚老舊電動車就往回走。
聽到大門口電動三輪遠離的動靜,陳清沐拐了個彎停了下來。
遠遠瞧著三輪車駛離的方向,確認汪老板不會去而複返,才小跑地回到學校邊上。
找了個偏僻的位置,陳清沐助跑幾步就翻了過去。
學校裡只有熱慘了的蟲鳴,空無一人。
主樓的二三層破舊不堪,只有一層角落幾間房子收拾過。
教室門也沒鎖,陳清沐推門而入。
地上堆滿了一箱箱的食鹽。
另外一邊則是一條包裝線,兩側散落著兩三張圓凳,顯然是個家族式的小作坊。
汪老板的原材料就是鹽業集團生產的普通鹽,在這個房間裡,包裝被換成了加碘鹽包裝。
陳清沐撿起一張包裝袋,剛湊近就被刺鼻的氣味催得頭暈目眩。
上面的印字有點糊糊的感覺,估計是哪個小印刷廠生產的。
這家作坊的操作方式極其簡單,將拆分後的普通鹽直接封裝,甚至是沒用到標準計量工具,直接是一個塑料量筒就完成稱重。
因為包裝線是半自動,無法做到鹽業公司全自動機器那麽準確,經常會出現上下封口不同的情況。
稍微留點心就能夠發現的差異,偏偏許久沒有人在意到。
或許是長時間的無人發覺,也導致汪老板根本就沒有什麽防范意識,連個看門的都沒有。
當然也有可能汪老板請不起一個專職的保安。
加碘食鹽只是比普通食鹽貴了1塊錢,而汪老板掙得就是這一塊錢。
算上人工和重新包裝的費用,這一塊錢還有待商榷。
可偏偏這不到一塊錢,會讓缺碘的人群患上甲狀腺腫大。
如果是在胚胎期和新生兒期嚴重缺碘,造成的大腦與中樞神經系統發育分化障礙,出現智力發育落後,身材矮小、精神缺陷、痙攣麻痹等症狀。
50%的利潤就敢鋌而走險,100%的利潤就敢踐踏一切法律,如果是300%的利潤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著絞首的危險。
可剛才接觸的汪老板明顯不是資本。
不到一塊錢的利潤,黃愛軍一般的受害者不知凡幾,荼毒無窮啊。
陳清沐心情有些沉重。
收拾了下心情,對著現場拍攝了不少照片,陳清沐趕緊溜了出來。
至於樣品他就不拿了,電動車上一箱呢。
……
“真有問題啊?”趙玉明沒想到陳清沐真能夠搞新聞出來。
陳清沐抹了抹臉頰上的汗珠,把照片展示給他看。
隻瞧著照片,趙玉明都覺得喪心病狂。
為了這點錢,至於嗎?
“你先寫,特別是對現場的描寫,要細致、要生動!一定要生動!”趙玉明進入到一個老記者專業的狀態。
“可以結合一下黃愛軍的情況!”
他確實是有著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的倦怠,
卻也是一個寫了不少年新聞的老鳥,很清楚如何吸引眼球、調動讀者情緒。 只有陳清沐這個親歷現場的人才能夠還原現場。
“多寫點,不怕亂,就怕素材不夠。”
“稿子我來把關。”趙玉明交代道。
返程的路上,陳清沐的腦子裡面就不斷思考如何下筆。
司機見早上早上還稱兄道弟的陳清沐一言不發,心裡面隻犯嘀咕。
這小子,是不是打算不認帳了啊?
回到社裡,陳清沐給了雙倍的出差補貼,然後轉身就往辦公室跑。
陳清沐的指尖在鍵盤上遊動,時不時刷一下網頁。
咳咳……
他就是借鑒借鑒公開報道的描寫手法和格式,畢竟自己的文字有多爛,他還是有數的。
報道嘛,不能太生硬,不然完全調動不了讀者的情緒,自然就談不上接受記者的觀點。
羅裡吧嗦地寫了一堆,從如何發現到追蹤源頭,甚至是言之鑿鑿地分析了一下“假鹽”出現的原因。
這種劣質包裝的碘鹽,在超市裡都沒有上架的機會,城市裡的小商店都很容易被人發覺。只有在偏僻的農村,才是它生存的土壤。
市場監管,在城市中尚有缺位,更別說是鄉村。
一包“假鹽”所反映出來的,很多,很值得探討。
好不容易折騰出來,陳清沐興衝衝地去找趙玉明修改。
黃愛軍的稿子早就寫好,趙玉明都喝了兩遍茶。
趙玉明性格孤僻冷傲,和報社的不少人說不上話。
能夠在報社多年,還是依仗了他筆頭上的本事。
陳清沐虛心地站在身後觀摩,眼瞅著趙玉明分好段,接著大刀闊斧地開始刪除。
這可都是一個個敲出來的字啊!
目睹著自己的文字歷經打磨,那感覺既心疼又期待,百感交集。
趙玉明就像是拿著把手術刀,把陳清沐一坨一坨的流水帳給肢解開來,然後去出掉廢話、套話、空話,再重新拚接起來。
就像是個癱在地上的大胖子,經過裁剪加工,居然成為能夠站起來的粗壯漢子。
“報道的文筆,不是寫作作文,也不是寫小說,最主要的是新和奇。”趙玉明邊改邊講,“新,就是角度足夠創新,而不是流水帳似得堆砌。”
“奇,就是獨特,而不是刻意吸引眼球。”
說著趙玉明有點不滿:“你去實地走訪調查,不是寫懸疑小說,沒必要那麽多內心戲。”
“咳咳……”陳清沐臉蛋一紅。
這不是想著要吸引讀者眼球嘛。
“新和奇是文章的框架,接下來才是遣詞造句。框架有問題,妙筆也寫不出花。樹立一個好框架,簡單的語言也能夠震撼人心。”
小夥子做事踏實,勤勞肯乾,在貧苦家庭的時候並沒有流露出嫌棄等神態,反而是能夠發現其中隱藏的新聞線索。在趙玉明這樣做派的人看來,確實是個有足夠潛力的人。
換成別人,他願意多說一句,那都是對不起倔驢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