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飽經滄桑,雜草叢生。大大小小百來座。牧風分不清哪座是百裡煉的。
香燭燃的正旺,倒下兩壇好酒。畫上折枝插在墳頭,白纓飄動。
他知道自己不該來,可他還是來了。誰也不知道二十年的時間是否會改變一個人,他找了他三年零九個月。可他還是躲著自己,那晚明明就在眼前,明明一伸手就能觸碰到,自己卻不是他對手。
他笑了,笑的那麽肆意。笑自己無能為力。他問天,問地,問百裡煉,問蕭鐵風。
然後他開始哭,雜草,積雪,枯葉,仿佛也在哭。
自從離開漠北,他已飄了三年零九個月。與野狗搶食,和叫花為伍。現在他終於找到百裡煉,找到公冶清凝,他們卻已化作一堆白骨,給不了自己任何東西,哪怕一絲溫暖,哪怕片刻。
他幾乎瘋狂。雜草,積雪,枯葉,泥土凍得堅硬。他的臉上,額上,衣服上盡是泥土。墳頭被刨開一個洞來。
鮮血順著十指流在地上。雪被浸染成粉色。他喘著粗氣,累倒在地上。
一道身影映入眼中。此刻是那麽高大魁梧。他拔出那杆槍,歎道:“百裡煉怎麽會生出你這樣的兒子,可惜這麽好的槍。”
牧風依舊躺著,盡管他隨時會拿走畫上折枝,牧風卻已不在乎。
他蹲下來,又將那個洞填上。動作很慢,盡量輕柔,似是怕吵醒睡著的人。
他用積雪洗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道:“你本不該來的。”
牧風此刻已經平靜,雙眼空洞,道:“你就該來麽?”
天上開始飄雪。來人扔掉髒了的雪,站起身來,道:“你看這雪,該不該來也還是來了,擋不住的。”
牧風猛的起身,帶起幾朵雪花。拿過槍來對著來人,道:“那你就留在這裡,景色也還不錯。”
槍柄成了黑紅色,牧風腳下開出朵朵梅花。很快又被積雪覆蓋。
來人看著那梅花,輕笑道:“我不過受故人所托,暫時還死不了。”
牧風頓覺雙臂一沉,再也握不住槍柄。急忙問道:“他還是不肯見我?”
來人道:“此刻你還不如街上叫花,即便他來又如何?”
牧風覺得自己很無助,他想到死。他又想到自己也如同這一座座墓碑,在這冰雪之中慢慢消亡。他頓時改變了主意。
來人似看透了他的心,道:“聽說你在找我,所以我來了。”
牧風兩眼放光,一股暖流自上而下。嘴角泛起陣陣笑意,道:“你動手吧。”
來人笑了,帶著一種戲虐,道:“我原以為你不過是笨了些。”
牧風呆住,這才細細打量來人,問道:“你不是常十七?”
來人不再笑,轉而一聲長歎,道:“常十七早就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
他的眼中透著悲傷,摩挲著眼前墓碑,望向遠方。像是某種儀式,又像是某種告別。
牧風順著他的眼神看去,百裡煉三個字映入眼簾。他瘋狂的跑著,生怕慢一步,一切都會消亡。
他早已沒了眼淚。
雪是冰冷的,墓碑比雪花還冷。他的血是熱的,很快也變得冰冷。
那來人靜靜看著牧風,道:“你該去做你該做的事。”
牧風回頭看著他,眼神也變得冰冷,問道:“我該去哪裡。”
來人依舊平靜,道:“向東,向西,向天,向地。總之不是在這裡流淚。”
血流在墓碑上,
此刻早已涼透。牧風的血也在慢慢變涼,甚至結霜。那人說的沒錯,他不該在這裡流淚,總歸是要往去處去。 牧風道:“是他嗎?”
來人道:“也不會有第二個人”
牧風拿起槍就走。迎著風雪一路向前,直至消失在風雪中。
雪越來越大。來人似是笑著,又似在哭,大聲道:“不必躲著,他已走遠了。”
風雪中走出一人,黑衣黑鞋,黑色的面紗下滿臉劍痕。沒人知道他躲在何處。也不知道他從何處而來。
那來人說道:“你有些殘忍。”
黑衣人道:“或許我該更殘忍些。就像當年,他們對我那樣殘忍。”
來人道:“我本以為虞遙會更心軟些。”
黑衣人笑道:“常十七若是死了,那麽鄔修文更該死。”
牧風不會想到,常十七並沒有死,虞遙也還好好活著。苦苦找尋的兩人就在他身後,似多年未見的老友,談笑風生。說著些該說的話。
常十七覺得可笑。明明就在身邊,明明很簡單。虞遙只需輕輕出手,一切便可迎刃而解,似乎,這個圈子可不算小,把這些老家夥都繞了進去, 問道:“你已將畫上折枝給了他,其實本不用這麽麻煩。”
虞遙解下面紗,露出滿臉傷痕,卻沒有蛛網那般整齊。看不出任何表情,道:“陽華真可還活著。”
常十七笑道:“應該還沒死。”
虞遙道:“畢竟是百裡煉的兒子。我總算有個交代。”
常十七舉起劍,那是一把很精致的劍,卻並不華麗。甚至有些寒酸。虞遙知道,往往最不起眼的東西,越會讓人沒有防備。
常十七遞過劍,道:“你隨時可以去天照書院,陽華真就在那裡。”
虞遙站在雪上,幾乎和大地一個顏色。卻並未接過劍來,冷笑道:“你知道我從不用劍。”
常十七收起劍,道:“那我請你喝酒可好。”
虞遙道:“你知道我從不喝酒。”
常十七道:“如果再加上一個人請你呢?”
虞遙臉色變得暗了下來,道:“他從不請人喝酒。”
常十七抖落肩上的雪,道:“如果是天下最好的酒呢。”
虞遙大笑,常十七從未見他笑過,更何況如此這般。似乎他生來就不愛笑,當然,也不愛喝酒,那他愛什麽呢。總歸是要有一種愛好的,不然豈不太過無趣。
虞遙笑問道:“天下最好的酒自然要有天下最好的舌頭去品嘗,也存在天下最好的地方,你若取得來,那我今日便飲上一碗。”
常十七道:“你若跟得上,我請你喝兩碗。
風雪中,兩道殘影前後離去。那幾朵梅花早已消失殆盡。似是這裡從未發生過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