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有句俗語叫:“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對於第一次喝醉,並且醉得到了斷片程度的17歲少年陳小鵬來說,這是再恰當不過的形容。1983年8月6日,當滿身稀泥的他從水田裡撐起身子來的時候,第一個疑問並不是為什麽我會睡在這水田裡?
陳小鵬現在糾結的是他到底是誰?那種融入他生命水乳交融的、毫無違和的狀態,從天生的超強直覺出發,他得出一個匪夷所思的結論,他身體裡的兩個靈魂,他們本來就是一體的。“中國”的少年人陳小鵬,那個“炎漢國”那個48歲中年人令軍彥,他們兩個人不會是完完全全同一個人吧?
陳小鵬現在就那麽癡癡地坐在淺淺的水窪之中,此時正值夏末秋初,渾身濕透的他在寒冷的薄霧中,身軀不由自主地就打起了擺子來,可是他現在根本沒有時間去管這些事情。這個時候他的腦子就像是一台加入了氫氣和氦氣的引擎在那裡拚命的、超負荷的不斷地加速運轉著。
因為陳小鵬發現那份來自令軍彥的記憶正在快速地變得模糊不清起來,它們就好像一個個脆弱的肥皂泡漸漸膨大炸裂成無數五顏六色的光點,統統鑽入到了他的腦海記憶的深處,迅速地沉澱轉化成為一種深層次的潛意識。陳小鵬就像一個小孩子本能地拚命撈著抓著,想要盡量挽留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因為有些答案對現在躊躇滿志的他來說實在是太重要、太重要了。
在短短十數分鍾的時間裡,他中腦海中的風暴驟然停歇下來,陳小鵬也從一陣又一陣的暈眩乾嘔感中掙脫出來。這時的他有點不確定,之前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過,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宿醉美夢未醒的幻覺而已。
但是陳小鵬自己知道他心智經歷著翻天覆地的變化,他不再是那個連父親是誰都不知道的自卑少年,也不會成為一個因為志願滑檔而高考失敗的高中生了。
當陳小鵬好好洗了一個澡,把渾身上下的土腥味、酒臭味統統衝了個一乾二淨的時候,他基本已經從“令軍彥”那裡得到的了繁雜、零星的記憶片段中,推論出了一個大致可信的歷史走向,雖然那是“令軍彥”在“炎漢國”三四十年的奮鬥歷程,但是學過歷史的陳小鵬可以篤定,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中國接下來這些年的發展走向也基本上是差不多的,與記憶中看到的那個“炎漢國”的情況不會相差個多少。
從正在嚴州郡梅城高中讀高一的、同母異父的妹妹——何小鶴的來信中,他得知自己高考填報志願可能還有更好的轉機時,當時的陳小鵬是狂喜不已的。他激動得灌下了整整一大瓶55度的口子窖大曲,最後導致斷片夢遊,直接從院子前面的高坡上摔了下去,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坡底下那片空置的爛泥田裡。這一切都是因為他“上大學,脫農門”的夙願終於有機會實現了啊!嚴州郡第一高中教導主任汪向陽,也就是陳小鵬畢業時的班主任老師,本來特意提前為他留下了一個複讀插班生的名額。汪老師還等著陳小鵬報名參加1984年7月的全國統一高考呢!
有些機遇對於他陳小鵬來說,錯過了就再也沒有機會遇到了,那就會成為他這一輩子的遺憾啊!上大學的機會對於陳小鵬實在是如金子一般的寶貝啊。現在陳小鵬當務之急的事是得去梅城縣一趟,和妹妹詢問一下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陳小鵬翻找出自己最好的一套行頭:一件淺湖藍的確良短袖襯衫,一條鑲紅牙線的橄欖綠軍褲,
一雙米白色的飛躍膠底鞋,這些衣服鞋子陳小鵬在平時可是珍藏起來的,也只有在出門的時候才會鄭重地穿上裝一裝門面。有道是“佛靠金裝,人靠衣裝”,身高超過1米70多的陳小鵬穿上這一身筆挺合身的行頭,就更突顯出這是一個俊朗陽光的崢嶸少年!身背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芳草綠軍用斜挎包,他一步一步地走在越州西部、天目山區田間的機耕小路上,抬起頭挺起胸“重新”做人的陳小鵬渾身上下噴湧出一股股勃勃向上的生機和勇氣, 從那個堅定的背影讓中,正在水田裡乾著農活的鄰舍們都已經覺察出今天的陳家小娃娃與往常大不一樣了,這才是一個高中生應該有的精神氣呀! 陳小鵬虧得中飯只是簡單地劃拉了幾口涼了的稀飯,就這麽應付了一下。他總算是搭上了去往市區梅城縣的便車,也就是村辦企業磚瓦廠那輛每個周三都要去山下拉一趟煤炭的大型拖拉機。不然想一下那50多華裡的盤山道路就足夠陳小鵬他就頭疼不已了,雖然這條路是他從小到大這十多年的求學生涯裡早已經爬習慣了的,但是“蘇醒”後的他並不想重新體驗一遍腳底板被磨出血泡後,每走一步都會伴隨而來的、火燒針扎般的劇痛。
如果有車可以坐的話,陳小鵬當然不會選擇靠他的自己的雙腿“慢悠悠”地晃蕩到海螺山下。假如真的是步行下山,陳小鵬估計趕到梅城高中時,天肯定早就已經是黑透了。
嶄新的東方紅150“小四輪”拖拽著特製的載重板車,“突!突!突!”柴油機頭髮出的聲音在山谷間回響,用石子鋪就的盤山道路並不是太平坦,就算東方紅拖拉機的速度並不算太快,也一路“咣當!咣當!”地顛個不停。
平坦的貨鬥中,特意地鋪上了幾個大大的乾稻草捆。瘦高個的錦衣少年好像是躺在了舒適的軟轎之中,在這上下不定的搖晃中,陳小鵬的眼皮子又開始打起架來,不多時就傳來一陣香甜的鼾聲。
山嵐“呼呼”吹著,依然是那樣涼爽宜人,鳥雀“嘰喳”叫著,一如既往地悅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