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若有志，萬事可為——塞繆爾·斯邁爾斯。

　　世界上的事情，只要有決心，有毅力，終究有成功的一天。

　　就在我們簽了新的租賃合同，為智能化精密溫度控制系統的銷售發愁時，一天突然來了個金山石化總廠的老葛，說他那裡有幾十台的生意。

　　老劉一聽老葛說有幾十台的生意，來勁了，就興奮地拿來一本相冊，裡面有上海器皿二廠鑒定會的照片和我們的“智能化精密溫度控制系統”在現場的工作照片，開始給老葛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

　　老葛叼著煙，一面聽著，一面拿過相冊，翻了幾頁，然後放在了一邊，順手從嘴裡取出煙往煙灰缸裡彈了彈煙頭上的煙灰，笑著說:“這些我早知道了，否則我也不會來你們這裡！”

　　“上海器皿二廠的池爐的特點是容積大，因此控制的難點在於整個溫度場的同步升溫和恆溫。”老葛先是講了一通上海器皿二廠項目的控制難點，看來他對溫度控制還是非常內行的。

　　“但我們是一個反應釜，容積小，最關鍵的是裡面的化學反應有時會吸熱有時又會放熱，相當於有個不穩定的內在活干擾源，這與上海器皿二廠池爐裡裝的全是死的玻璃器皿完全不一樣。”老葛說完，吸了口煙，眯著眼睛看了我們一眼，講起了他們項目的控制難點。

　　“沒問題，不管‘死的’還是‘活的’，我們全都給你搞定！”老劉顯然沒有聽懂老葛的話，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接過了老葛的話頭，這就是他的特點。

　　老葛聽了老劉的話，笑了笑，說:“先不要把話說滿，讓我們先做個試驗！去拿把電烙鐵過來，如果你能把電烙鐵的溫度控制在100度，就證明不管‘死的’還是‘活的’都能搞定”。

　　我聽了，知道老葛的意思，那就是要讓我們用電烙鐵當成控制對象，給他演示一下我們的“智能化精密溫度控制系統”的控制效果。

　　於是我讓小揚拿來了一把電烙鐵，簡單改造了一下，把電烙鐵的烙鐵頭和“智能化精密溫度控制系統”的溫度傳感器用鐵絲捆扎在一起。

　　同時把電烙鐵的電源插頭拆除了，電源線直接連接到“智能化精密溫度控制系統”上。

　　然後把控制的溫度設置在了100度，啟動了“智能化精密溫度控制系統”，在老葛的面前試了起來。

　　能不能控制住?

　　說實話，當時我還真心中沒底。

　　因為電烙鐵的烙鐵頭暴露在空氣中，房間中人的走動，開門關門，等等都會造成空氣的流動，從而對電烙鐵的烙鐵頭表面的溫度形成攪動，最終影響溫度控制的精度。

　　試驗開始了......

　　老葛是個健談的人，他一面吸著煙，一面看著“智能化精密溫度控制系統”上的溫度顯示，一面和我們聊了起來。

　　“你們金山石化總廠的裝置不是成套引進的嗎?怎麽會想到用我們國產的產品呢?”我好奇地問老葛道。

　　“是引進的，但我們想擴大生產規模，因此想國產化。”老葛又吐了一個煙圈，依然習慣性地眯眼看著我說道。

　　“國產化?”我聽老葛說想國產化，就用疑惑的眼神看著老葛問道。

　　因為我知道金山石化總廠的裝置和040微處理器不同，040微處理器只是一片半導體芯片，國產化仿製相對容易，但金山石化總廠的裝置是一個巨大的化工系統，這能國產化仿製嗎?

　　“你們知道我們國家為什麽要引進這套裝置嗎?”老葛沒有回答我的疑問，

而是反問了大家一句。　　然而還沒等大家回答，老葛就左手往煙灰缸裡彈了一下手中香煙上的煙灰，右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開始給我們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因為石油化工是材料工業的支柱，其中金屬、無機非金屬材料和高分子合成材料等三大材料的基本原料均來自石油化工;此外，石化工業在農業領域的氮肥佔化肥總量的80%，還有農用塑料薄膜，包括輕工、紡織工業等也都是石化產品的傳統用戶。”

　　“一句話:各工業部門都離不開石化產品！但中國太大了，因此金山石化總廠的裝置成套引進後，雖然經濟效益不錯，但對偌大一個中國，區區一個金山石化總廠遠遠不夠。”老葛一面說一面搖著頭。

　　“那就再引進幾套好了。”這時小宋在一旁插嘴了。

　　老葛聽小宋這麽說，不覺譏諷地冷笑了一下，說:“再引進幾套?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嗎?！要知道引進這樣一套裝置至少要十幾億——那可是外匯，不是人民幣！”

　　“要十幾億?”大家聽了不禁雙雙吐了下舌頭，因為十幾億對那時的我們來說，可不僅僅是一個天文數字，因為對於每個月隻拿著￥36元工資的人來說，十幾億是一個什麽概念，實在難以想象。

　　“你們知道這十幾億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中國至少需要出口幾億件的襯衫，外加同樣數量的豬肉，還有雞蛋，才能換來進口這套裝置所需要的外匯！”老葛見我們一副吃驚的樣子，就進一步給我們上起了外貿課。

　　“難怪，我們現在買布要布票，買肉要肉票，買雞蛋要蛋票，原來都是出口去了！”老劉的反應比較迅速，馬上從老葛的話中聯想到了那時我們的日常生活中買什麽都要票的情況。

　　老葛說的是實話，老劉的理解也沒有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中國，基本是一個農業國家，工業還很落後，因此很多工業設備和產品都必須進口。

　　但當時我們的國家沒有這麽多的外匯，能夠拿得出手出口的，就只有農副產品和一些紡織品，因此我們不得不自己勒緊“褲腰帶”，把省下來的農副產品和紡織品出口去換外匯，然後再進口自己需要的工業品。

　　這裡有一組數據:

　　1984年，中國的人均GDP才￥ 700元，如果按現在的匯率算，當時中國每年每人才貢獻區區$100美元！

　　當時全國的GDP才￥7000億元，還不及2019年的福建泉州一個三線城市！

　　因此當時中國的國力確實不允許大量進口這類成套的大型化工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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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現在國產化得怎麽樣了?”我聽老葛這麽說，不禁觸動了我內心深處的民族情懷，於是就在一旁心急地問道。

　　“不要急，這故事才剛剛開始！”老葛見我一副著急的樣子，就又吸了一口煙，然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說道。

　　“一個化工廠，說白了就四樣東西——化工原料，對我們來說就是石油，然後是化工反應裝置，接著是生產工藝流程，最後是控制系統。”老葛又給我們上起了有關化工廠的專業課。

　　“其中化工原料不是問題，因為石油我們有大慶油田，化工反應裝置無非是一些反應釜或反應罐，再加上一些管道，這些我們也都能自己造，不過生產工藝流程很重要，這是一個化工廠的核心，但我們經過幾年的使用，對這套裝置的生產工藝流程已經基本都掌握了。”老葛說到這裡，把手中燒得只剩一個煙蒂的煙頭往煙灰缸中按了按，然後喝了口茶，這才繼續往下說。

　　“最後是控制系統，這是關鍵中的關鍵！一個化工反應，不管你是什麽生產工藝流程，無非是對壓力、溫度和流量的控制，其中溫度最重要也最難控制。”老葛一面說著，一面從耳朵上取下了那根老劉遞給他的“大前門”香煙，老劉見狀，馬上劃了根火柴湊上去幫老葛點燃了煙。

　　“謝謝啊！”老葛見老劉幫自己點煙，就用夾著煙的手做了一個謝謝的手勢說道，然後繼續講他的進口化工裝置國產化的“故事”:

　　“我是1965年大學畢業的，學的專業就是自動化儀表，因此這自動化儀表我玩了十幾年了。因此我想這控制系統有什麽了不起的?於是就從進口的裝置上拉了幾條線出來，做起了小試，準備一個生產環節一個生產環節地逐步解決國產化的問題。”

　　“我用國產的DDZ-II型單元組合儀表根據控制需求搭建了一個控制系統，但想不到不管我如何調整控制參數，就是達不到控制要求的精度，特別是溫度控制老是超調！”老葛自嘲似地苦笑著說道。

　　“於是我就去看進口裝置是如何控制的，結果一看，傻眼了——人家是用計算機控制的！操作時，你只需設幾個參數，至於系統是如何做到這麽高的控制精度的，你根本不知道！”說到這裡，老葛無奈地搖搖頭說道。

　　“那就直接進口控制系統好了，剩下的我們自己造，不就行了?！”這時心直口快的老劉聽了忍不住了，插嘴說道，其他人在一旁聽了也都紛紛附和著。

　　老葛聽老劉這麽說，看了大家一眼，然後笑著對我調侃道:“X，你的這個承包團隊不行，怎麽都是一些不用腦子的人?”

　　我聽了，不解其意，心想:老劉的話沒毛病啊！

　　老葛見我用不解的目光看著他，大家也都不明白他的意思，就站起身來在屋內走了一圈，同時猛抽了幾口煙，仿佛在想什麽，然後重新坐下喝了一口茶，環視了一下大家那一雙雙疑惑的眼睛，大聲說道:“人家控制系統不單賣，要買你必須買全套裝置！”

　　老葛講的實際上是一個非常簡單的道理，那就是如果把最有價值的核心東西賣給你了，那還有誰會去買剩余的那些不值錢的配套東西?還如何壟斷整個市場?

　　只是那時人們的想法實在太簡單，甚至不知道世界上還有“競爭”二字！因此連這麽簡單的道理也不明白。

　　不過這不能怪當時的人們太單純，太善良，因為當時大家吃的都是“大鍋飯”，因此人與人之間是沒有競爭的，也不需要競爭，因為你競爭也好不競爭也罷，最後你每個月的工資都是￥36元然後再加￥4元獎金，所以你還去競爭幹嘛?！

　　不過，我們的是走在改革前沿的一群人，我們已經開始了自負盈虧的經營，因此我們已經對什麽叫市場經濟，什麽叫市場競爭已經有了初步的概念，只是剛才老葛講的時候，由於我們固有的慣性思維而沒有想到而已。

　　這時大家聽老葛說出了“謎底”，都深深地吸了口氣，一個個臉上顯露出無奈而又憤憤不平的神情。

　　我的內心再次被深深地刺痛了！

　　我不由地想到了當年華羅庚教授來給我們上第一堂高等數學課時的那個開場白:

　　“同學們，目前中國正在建設‘四個現代化’，而建設“‘四個現代化’少不了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才，因此國家現在急需大學生，但目前中國的教育投資在國內生產總值中的比例，在世界排名倒數第二位;每萬人口中僅有11.6人接受過高等教育，在世界排名倒數第九位。

　　因此你們，是中國未來的希望！你們肩負著複興中華的歷史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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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想到了當年我沒有去鎮江農機學院讀研，吳箐偉所長把我找去時說的那番話:

　　“現在中國的主流儀表還是模擬電路的DDZ-II型單元組合儀表。這相當國外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的水平，因為六十年代中期後，中國的儀器儀表就停止了發展。

　　但國外發達國家不會等我們，現在已經發展了以數字電路為主的單元組合儀表，而1976年後，中國也開始發展數字電路的DDZ-III單元組合儀表，但困難很大，一直無法量產，而最近國外已經開始發展下一代的基於微型計算機的智能化儀表，即相當於DDZ-IV型了，可以說中國已經嚴重落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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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一次強烈地感受到:一個國家，落後不僅要挨打，落後不僅要受欺負，落後還要被剝削！

　　我發現我的內心世界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在老葛進來的那一刻，我想到的是“來生意了！”當時我想到的只是如何來幾筆大生意，這樣我就可以完成第二年的租賃合同了。

　　但現在，我發現老葛的到來有了新的含義，那就是他不僅僅是給我們帶來了一筆大生意，同時也帶來了一個希望我們能幫助他打破西方在大型化工裝置上對中國壟斷的殷切期望！

　　就在我浮想聯翩的時候，老葛在繼續講著他的進口化工裝置國產化的“故事”:

　　“我一看人家用的是計算機控制的，但我不懂計算機，因此沒轍了，但廠裡交下來的國產化任務必須完成啊！因此在一次中國自動化學會的活動上，我遇到了吳炳昌秘書長，於是我就問他有沒有辦法。

　　想不到吳炳昌秘書長說讓我去找高泰廠，我在自動化儀表領域十幾年了，國內有名的自動化控制儀表廠我都熟悉，但從來沒有聽到過有這麽一個高泰廠！

　　結果吳炳昌秘書長告訴我說這是一個裡弄小廠，一個從裡弄生產組轉變而來的街道工廠，現在正在搞微型計算機的溫度控制，而且還做得很有成績，接著他又把你們幫助上海器皿二廠研發生產微晶玻璃需要的智能化精密溫度控制系統的事告訴了我。

　　經吳炳昌秘書長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半年前我確實收到過一份廣告信，裡面說有一個叫高泰廠的在推廣微型計算機，於是回去後我就在辦公桌的抽屜裡找，居然還找到了！”

　　老葛說著從口袋中摸出一隻皺巴巴的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略略發黃的廣告信，放在我們面前。

　　我一看，正是我們當初按全國主要城市的黃頁電話簿中的冶金、化工、機械、輕工、紡織、電力、食品加工等行業企業的地址給技術科、生產科和供應科發的六萬封信中的一封。

　　就在大家感到當初大家花了這麽大的勁去抄信封，一天下來手指都僵掉了，結果努力還真的沒有白費時，突然老葛又往煙灰缸裡壓了壓煙頭，按滅了手裡的煙，指著電烙鐵和“智能化精密溫度控制系統”上顯示的溫度略帶激動地說:“可以了，控制住了！”

　　我看了一眼智能化精密溫度控制系統上的顯示，確實已經把電烙鐵的溫度控制在100度了，不過我笑了笑，沒說話。

　　然而一旁的老劉卻神氣地對老葛說道:“跟你說不管‘死的’還是‘活的’全給你搞定，你還不信！”。

　　老葛對智能化精密溫度控制系統控制住了電烙鐵的溫度仿佛也很滿意，微笑著站了起來。

　　就在大家認為這筆大生意就這樣到手了時，想不到老葛卻拋出了這樣一番話:“但是，我還不能和你們簽合同，因為我們的反應釜很多，有幾十台，而電烙鐵也不是反應釜，所以能把電烙鐵的溫度控制住不代表能把反應釜的溫度控制住！”

　　“不過， 你們可以把‘智能化精密溫度控制系統’搬到我們金山石化總廠來，我可以借一台反應釜給你們，讓你們做試驗，如果能滿足我們的控制指標，就和你們簽合同。”老葛拍了拍屁股，準備走了。

　　對老葛的這番話，大家似乎有點意外，但我並不吃驚，因為這麽大的一筆生意，就這麽簡單地定了，怎麽可能呢?當時的上海器皿二廠項目不也是幾經周折費了好多口舌，包括吳炳昌秘書長還親自出馬呢！

　　於是我問老葛道:“控制指標是多少?”

　　“溫度恆定在正負1度范圍內，短暫的攪動干擾造成的超調不能超過正負2度”老葛走到門口，轉身做了個鬼臉，說道。

　　“好，明天我們就來你們金山石化總廠！”我斬釘截鐵地答道。

　　我知道，這又是一次新的挑戰！

　　一次挑戰就是向自己和他人證明你能力的一次機會——喬·布朗。

　　【下章看點】

　　X來到了金山石化總廠開始做試驗，040微處理器的潛力已經被他挖掘到了極限，要用這麽一顆本來國外是用來控制家用電器的微處理器去控制一個複雜的化工反應過程，這控制難度又升級了——簡直相當於用一杆鳥槍去反彈道導彈！

　　X帶領他的小夥伴們進入了一個不分晝夜的奮戰之中，小賈對X的愛意也在繼續發酵......

　　面對更大的控制難度，X能成功嗎?包括X對小賈的暗戀是否會有所反應呢?

　　欲知詳情，請見下一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