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諸天萬界裡有一界,喚作子虛界;子虛界裡有一國,人稱烏有國。這烏有國自盤古大神開天辟地以來,人族得女媧娘娘吹一口天地靈氣,由古猿部群脫出,從部落兼並走向巫蠱神國,由諸侯爭霸進入皇權帝國,在天朝上國的百代更迭裡走向如今的玄武王朝,算來已有三十三萬三千三百三十三年的文明史。
神王時代的烏有國曾遇了一場空前絕後的滔天洪災,時有神王禹,率萬民奔走四方,開鑿河渠,終於疏導巨洪,並以河渠主乾道為界,把烏有國分為五土十四州。時人有口訣,拆了十四州所屬東西南北中的五土前綴,以順口的音韻打亂重排十四州名稱,專記這十四地名,正是:
【江湘安藏雲晉錦,齊楚燕韓趙魏秦】
據烏有國一脈相承的官方通史《野史》載,玄武王朝,乃是趙州一個做過乞丐和尚的草鞋販夫,名叫劉元璋的義軍領袖所創。在漢唐帝國末代的農民戰爭裡,劉元璋於揚子江畔擊敗最具威脅的“楚霸王”項飛一部,最終奪得天下寶座,定都燕州,是為太祖,開了如今的大一統。
而這項飛部下,多出江州。江州以揚子江在境內的支流錢塘江為界,江西多出猛士,江東多出富賈。太祖皇帝難忘當年項飛一箭之仇,登基當日便頒一道聖旨,命三百年內,江州兒女除征兵役外,不許習武從仕,隻準務農從商。
於是開朝一百年來,江州再無文武官員出鄉,境內所見,唯有農民商賈。然人人鑽研農商,竟借著江州地理便利,把江州又建成魚米之鄉。富庶非常,連貴為帝都京畿的燕州都隻可望其項背。
要說江州大族,必是陳、趙、朱、孫、蕭、劉、司馬這七大家族。每一家都在史上做過皇族,而今也把控著江州的良田巨業。
卻說江州陳氏,主業雖在江州金陵府,祖陵則在江州東陽道。(此方世界,府和道為同一級行政單位,但只有太守衙門所在能稱府)
仍然留在東陽的陳氏家族倒對商界涉足不深,除了城內有些酒樓和勾欄瓦肆,主要在鄉間當著豪紳。
這一日,東陽的陳氏家主陳太安正在書房清點地契,看看哪些佃農該續租子了,趙翠蘭忽然叫起來,衝進屋中。
“老爺——不好了!”
“北山的五爺——走了!”
陳太安聽是自己那一大把年紀還天天去尋花問柳的弟弟,並不意外,只是“嗯”了一聲,點點頭,埋頭繼續看著地契。
“生死乃自然之理,不必太過悲傷……拿點銀子,待他家白事辦起,過去送個人親就是了……”
“老爺,你忘啦——那五爺的幾個兒子前一陣子出去收租,被泥腿子們打死在田裡哩!”
“嘶——”
陳太安這才抽了一口涼氣,猛拍額頭。
按照玄武王朝法規,像這種絕了後的人家死後,產業在十天內一應由當地主家分配給後人,否則十天一過,這產業就會被朝廷按律令沒收,要想再拿回來可就難了。
若這弟弟的財產都是正常,那陳太安倒還好辦——難搞的是,這弟弟家住郭北縣城郊,雖有良田與魚塘,但隔個山頭就是臭名昭著的蘭若寺,也只有五弟這種色膽包天的才敢要那種地方。
而依據本朝律令,田宅需有人居住其中時時經營才算有主,否則也會沒收。陳太安知道這房子分給別人,別人肯定不願意派人去打理,而自己又實在舍不得那房子配的漁田,所以相當頭疼。
趙翠蘭看出了陳太安的苦惱,卻是一笑,壓低了嗓子。
“老爺,你莫不是忘了,老十四家的孩子,現在還寄住在東廂房呢?”
夫人這麽提醒,陳太安才反應過來,喜笑顏開,忙叫來一個小廝。
“你去,找二狗過來,讓他馬上來見我!”
……
……
……
江州不是所有人都甘心隻跟鋤頭和算盤打一輩子交道,這些人便想方設法轉籍到其他州去,好尋其他出路。
陳太安的十四弟陳太旭就是這麽一位,花光家中所有積蓄(他已經分家出去了),上下打點,終於搞到楚州州籍。但才帶著自己的兒子寒窗苦讀五年,就趕上一場瘟疫,和妻子窮得病死了,隻留下獨子陳子良住在租來的房子裡。
陳太安為了賺點鄉裡面子和仁慈的名聲,便把這個病怏怏的少年書生接回家裡。他本就瞧不起十四弟那家迂酸窮鬼,這陳子良來後不認真讀書,天天出去釣魚遛狗鬥蛐蛐,更引他反感——現在終於有機會把這小子攆出去,他真是燒高香了。
卻說去找陳子良的小廝,叫做陳六,也是個愛玩的,經常在勾欄裡跟陳子良鬥蛐蛐,也算相熟,早摸清了“二狗”的活動軌跡。從陳家祖宅老莊出去後,不費多少功夫,就在東陽道主城的護城河邊找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這個十七歲的少年還是如往常一樣,一襲泛黃的麻製儒生白衣,卻是穿蓑衣戴鬥笠,兩腿排開坐在個小馬扎上,身邊擺著個破木桶,裡邊空蕩蕩的;最奇的當是陳子良的釣魚竿,不是竹的,不是木的,卻是藍漆的鐵杆,然而極為輕巧,尋常人家根本做不出來:據陳子良講,這是他家裡唯一沒有變賣的寶貝。
在陳子良身後,趴著他從小養到大的土狗“崽崽”——每次陳子良釣魚,崽崽就在他身後打盹。
而陳子良身邊,一左一右,兩個打著赤腳的髒孩子,不消說,正是常常來看陳少爺釣新鮮玩意兒的小修小瓊倆兄妹了。
陳六只看見陳子良的影,就遠遠地喊道:
“狗爺——狗爺——老爺急找——”
陳六的聲音突然過來,嚇得陳子良一個激靈,險些把竿都掉河裡了。
他應聲回頭,望著陳六,先把氣在丹田壓足,開口就是一嗓子嚎道:“你吼那麽大聲幹嘛——老子魚都嚇跑了!”
此話一出,身旁小瓊馬上奶聲奶氣地反駁:“狗哥你淨吹牛!你今天什麽都沒釣上!”
“瞎說——你讓我再坐兩個鍾試試!”
陳子良雖然並未生氣,但還是做出一副被惹毛了的樣子,因為這畢竟是他作為一個釣魚佬的倔強。他死命瞪著大眼睛,直直盯著小姑娘髒兮兮的鼻尖,不自覺做出個鬥雞眼來,還惹得小姑娘笑得花枝亂顫。
陳六這時也跑近了,喘著粗氣,忙賠了不是,又說起正事。
“您今天就收了吧——老爺現在書房等得急呢……”
陳子良不以為意,優哉遊哉地扭過身來:“我平時白天上樹下水,晚上聽曲鬥蟲,我大伯都沒管我……這突然莫名其妙的,有什麽事啊?”
“我也聽得不太真切……好像——好像是叫你去接五爺家的宅子……”
“嗯,那挺好……誒,不是,我五大伯死了?!”
陳六無奈扶額:“狗爺您好歹讀書人啊,什麽死了——要說老了!”
“死了就死了,要老了還該喘氣呢。”
陳子良回過身,看了看吊鉤上的浮標,見還沒有動靜,這才又轉過來,滿臉疑色。
“往常這種事,我大伯不都把宅子分我幾個堂哥堂姐嘛,今天怎麽想到我了?”
陳六看看左右,確認四下無人,這才又勾下身子,悄聲回道:“爺啊,小的聽說……那宅子出門不用走幾步就是蘭若寺……可凶險得很啊……”
陳六是真把陳子良當朋友,這才掏心窩子地說實話。陳子良聽著朋友的話,先不做回復,只是眨眨眼。
去年記不清哪個時候了,陳子良正匆匆趕早讀,不期在一個十字路口,遭一輛醉駕的靈車創了,眼睛一閉一睜,醒來就到這個和自己同名同姓同相貌同年齡、死於瘟疫的少年身上異世界轉生了,手裡還握著這杆永遠不會損壞的現代風格釣魚竿。當時,又饑又餓的他用盡全身氣力拿草席裹上屋裡已經開始腐爛的異世界父母屍身後,想憑著前世住鄉下的爺爺教的釣魚技術去附近的魚塘裡釣點魚果腹,沒想到一釣釣上來一盒藥,治好了身上頑疾,反而撿回一條命來, 這才撐到陳太安派下人來接他。
來這個世界不久,陳子良靠自己善交的社牛性格,就打聽到了不少情報:北山有個郭北縣,縣郊有個妖邪肆虐的蘭若寺;當今天子不但愛秦州華陰道產的蛐蛐,而且寵幸著法號“普渡慈航”的大國師;安州大漠據傳有狐妖作祟,善畫人皮裝作絕色女子勾人心魄……通過這些信息,陳子良相當清楚,自己這是轉生在了影視劇魔改和原版故事雜糅一處的聊齋世界。
嗯,不然怎麽是個“子虛界”的“烏有國”呢,呵呵……
知曉異世界大伯這是要讓自己去當冤大頭,和樹妖姥姥當鄰居,陳子良也不害怕,反是輕笑。
“老六啊,我問你,若那宅子真的凶險,五大伯怎麽住了這麽多年都沒事呢?”
“這……”
陳六一時語塞,陳子良則注意到浮標終於晃動。他慌忙收線,釣上的原是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陳子良直接拿在手裡,擰開瓶蓋,仰頭,一口氣悶下小半瓶。因為解渴的舒暢,長長打了個爽嗝,陳子良方又看著陳六。
“大伯當年看我可憐收留我,我一直在家裡白吃白喝,怪不好意思的——今天既然可以出去自力更生,那自然好……何況這是大伯的一片心意——我若不接,豈不是不給他面子?”
“狗爺,小的怕你是要錢不要命……”
“那你信不信,我要是不收,等官府把宅子收了,大伯當天就能生吃了我?”
陳子良哈哈一笑,起身,一手扛釣魚竿,一手環抱木桶並拎起小馬扎,哼著小曲回陳家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