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坎瑞德的大街上,希露可有種說不出的新奇感。
這裡到處都是燈,明明立於山崖之上,卻給人一種地下礦洞的閉塞感。
許多房子是依靠崖壁而建的,不僅道路狹窄,就連在布滿青苔的地面上站穩都是個問題。
海水在數不清的山崖之間流動,在抵達這片街區之前,她不得不坐船在附近穿行。
回想起不久前在嶙峋的山崖之間穿行,希露可心中長舒了一口氣,現在至少比坐船好多了。
三小時前。
海面上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即便這裡已經是沉淪海峽的內部,坐船的人仍然會因為海浪翻湧感到頭暈。
一艘算不上大的蒸汽輪船上,希露可坐在甲板中央,船夫坐在船艙裡,一點一點地將燃煤鏟進爐中。
“船夫先生,麻煩慢一點。”
希露可從萊艮尼斯的綠松石港口坐船開始,已經承受了數天的折磨,如今終於坐不住了。
“小姑娘,可別在坎瑞德說這種話,那裡的人聽不得‘慢’這樣的字眼。”船夫拿起一旁的酒壺,長飲一口後加快了航速。
沉淪海峽之間,是數不清的崖壁,以及建立在懸崖之上的“城鎮”。
希露可看了看船夫,又看向懸崖之間相連的地方。
坎瑞德的道路多到數不清,山崖之間搭起的木橋雖然有腐爛的痕跡,但看著馬車從上面經過,它穩固得像是還能再撐上幾十年。
“三千拜倫,小姑娘。”
船夫放緩了速度,再向前就是碼頭,這裡有數不清的漁船停靠在岸邊,船上或多或少地堆著魚。
“那個,我沒有帶錢。”希露可揉著腦袋說道。
“沒錢?那也好辦,你有東西抵押也行。”
船夫聽到希露可的話,不滿地轉過頭去。
他上下打量著希露可,目光不安分地在她身上遊走。
希露可穿著寬厚的風衣,將身體遮掩了起來,但即便如此,穿著硬質短裙的她仍將大腿暴露在外。
船夫似乎對她的打扮很“感興趣”,帶著刻意的語氣問道:
“小姑娘,我看你也不像是來旅遊的,方不方便說說來這有何貴乾?這裡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準備探行搖籃,嗯,應該能算是獵人吧。”
“獵人都不是好惹的家夥,在坎瑞德,沒本事是活不下去的。”
正說著,船夫看向了希露可的臉,原本還想說什麽的他立刻止住了嘴。
希露可灰色的頭髮長及雙肩,發尾處帶有一點淡藍色。
左邊的頭髮略微遮住了眼睛,而右邊的頭髮似乎是因為扎了個小辮子,看得清清楚楚。
而她的眼睛,居然是銀色的,這很難說是人類該有的雙瞳。
“這些可以嗎?”希露可遞出兩顆寬度堪比指甲蓋的石頭。
船夫接過石頭,借著陽光端詳了片刻。
“夠了,夠了,算我賣你個人情吧。”船夫裝作委屈的樣子收好珠子,心裡卻一陣翻騰:
紫瑪瑙,這玩意放在東炎,一克的價格可得要五十銅令,那可相當於萊艮尼斯的五百拜倫。
船夫咽了口口水,希露可給的珠子少說也有二十克,這得是多少錢?
就連一瓶上好的亞伯桑德萊產的紅酒也才一千拜倫,而這可是萊艮尼斯的工人半年的開銷。
船夫覺得自己撞了大運,就連開船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沉淪海峽的任何一個港口裡,
永遠有漁夫在清點當天的收獲。 他們將撈上來的魚扔進水槽,運往萊艮尼斯與東炎。
希露可看著停泊在碼頭的船,一些黑紅色的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定睛看去,那些是魚,但樣子有點奇怪。
“老先生,那些魚——”
“你沒見過吧?那些是混有戾獸血脈的魚。”
“戾獸?”
“你打算在搖籃謀生,卻連戾獸都不知道?”船夫看了一眼希露可,眼裡是難以置信的目光,“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這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東炎的俚語,”船夫搖搖頭,“戾獸是搖籃裡獨有的生物,它們似乎是受到搖籃詛咒的野獸,比你見過的任何生物都要凶暴。”
希露可看著漁網中帶有戾獸血脈的魚,它們比其他的魚足足大了兩圈,牙齒和鱗片堅硬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撐開籠子逃走。
這就是老師說的“來自搖籃的怪物”嗎……
船緩緩靠岸,希露可提起自己的行囊,背起武器下了船。
“喲,小姑娘,你這弓真不錯。”
船夫注意到了希露可的武器,投來欣賞的目光。
希露可對他的話感到有些意外,他的眼光相當得好。
這把名為“瑟萊瓦”的弓的構造遠比外表看起來要複雜,尤其是被折疊成了行李箱一樣的鐵塊後,這名船夫居然還能看出來它是一把弓。
“老先生對弓箭有了解嗎?”
船夫只是笑了笑,又自顧自地灌了口酒:
“年輕時打過獵,有人教我做自己的弓。”
“沿著南街走,那裡有個酒館,能打聽點消息。”船夫揮了揮手,調整船頭駛離了港口。
希露可點頭示意後,離開了碼頭。
……
也不知道是不是搖籃裡的人們習慣了這樣的環境,就連房屋門口的積水都不管,數不清的路人在這裡留下腳印。
想到這裡,希露可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
為了避免整日泡在水裡,臨走前她特意挑了一雙短筒靴,靴口完全蓋過了腳踝。
可是坐船的時候,那喝醉的魯莽船夫已經讓她見識了一番。
如果不是努力穩住身形,別說打濕衣服,指不定午飯都會吐出來。
想到這裡,希露可痛苦地搖了搖頭,跨步向前走去。
“搖籃”裡面的城市和外面比有很大的不同,這裡的居民和環境展現了一種獨特的氣氛——獵人的生活。
希露可從包裡取出老師在她臨走前給的地圖,又看看街上的各色招牌。
忽然,銀色的雙眼像是確認了獵物,她開始加快腳步朝一家被暖色燈光籠罩的酒館走去。
……
酒館的門被悄然推開,熱鬧的氣氛瞬間驅散了來客身上的寒氣,而酒館中的酒客們,全然沒有在意是誰撬開了門縫。
“喲,真是稀客,芙彌,你很久沒來了呢。”
酒館的老板娘有著一頭粉色的長發、驕人的身材、不可思議的曲線,以及女性獨有的魅力。
她的容貌為她帶來了不少忠實的顧客——但不包括面前的這位。
“你看上去變化可真大。”
老板娘遞給來客一杯柑橘汁,用手托著腮,饒有興趣地看著她。
“上次見面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半年前,”來客喝了一口杯中的果汁,“你倒是一點都沒變。”
“我不像你,在東炎的日子可比坎瑞德舒服得多。”說著,老板娘用手比劃著什麽。
來客垂下眼瞼,老板娘口中的東炎,是位於“伊啟大陸”東方的國家。
東炎是她的故鄉,但已經很久沒有回去過了,如今聽到這個名字居然還有點陌生。
“你這次去‘搖籃’會不會再也不回來了?”老板娘睜著晶瑩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來客,眼中不忘帶上虛假的感動。
“你覺得呢,帕菲?”來客用淡紫色雙眸中的淡漠回應了她的視線。
“雖然我知道答案,但好歹也哄我開心一下嘛。”老板娘鼓起臉頰,眉頭微皺。
“今天我是來告別的。”來客抿了一口酒,看上去完全不想接她的話。
老板娘的眼裡閃過一絲驚異,但她並沒有遲疑,而是從抽屜間拿出一張卡片。
“打算現在去嗎?”
老板娘在卡片上做好標注,並取出一支筆寫上什麽。
“你對我沒有信心吧?”來客盯著杯中酒,有些出神。
“那當然,你才十六歲,體力經驗都不夠,上一次這個年紀來跟我說這種事的人估計永遠都離不開搖籃了。”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要去呢?還是獨自一人?”
“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也沒什麽不好。”
“那我再幫你找一個‘同伴’,如果我相中了其他漂泊者,會幫你留意的。”
漂泊者,這個字眼並不陌生,但芙彌聽到後還是愣了一下。
“隨你。”
“哎呀,芙彌,你總是獨來獨往,要學會團隊合作啊。”
“和誰?像我一樣的漂泊者?”
“或許是吧。”
被稱為芙彌的少女無視了老板娘的玩笑,默默別過頭去。
……
希露可推開了酒館的門,在進去的同時,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人跟她擦肩而過。
淡紫色的頭髮從面前飄過,好奇的她不禁回頭看了一眼。
摘下了兜帽,希露可認真打量了一番這個酒館,隨後朝著吧台走去。
“歡迎光臨帕菲米爾酒館~這位美麗的小姐,請問要來點什麽?”
粉發老板娘見到希露可,露出了她對待一切美好事物特有的笑容。
“我不是來喝酒的,我聽說這裡是公會之外能得到消息的地方,所以就過來了。”希露可小聲說道。
“咦?原來是獵人先生嗎?真是不好意思喲。”
希露可長得很可愛,雖然身體已經成長得有些大人的模樣了,每一個見過她的人卻認為她肯定沒有成年,而這也是事實。
而她軟糯的聲音更是讓人覺得她年紀甚至會更小。因此,人們對待她的態度都會像是對待孩子一樣。
“沒關系,我已經習慣了。”
“那您肯定也知道,消息都是需要代價的吧?”說著,老板娘比了個手勢,臉上不忘帶著微笑。
“嗯……這些夠嗎?”
希露可掏出兩顆晶瑩剔透的水晶,不用請鑒定師,老板娘也能一眼看出這些水晶絕非凡品。
“您確定嗎?這東西可是很值錢的哦。”
“嗯,能不能給我介紹一下搖籃?我希望能在探行前了解一下這裡。”
“可如果您願意的話,找旁邊的酒客打聽一下,或許比我這樣整日坐在店裡的人更有幫助。”老板娘一臉歉意地說道。
希露可沒有回應,只是手指交纏在一起。
“唔……”
師父並沒有教過自己怎麽和陌生人搭話,萬一激怒他們了怎麽辦?
但是總不能扭頭就走吧?
老板娘似乎看出了希露可的猶豫,轉過身去,從一個褐色的瓶中倒了兩杯酒。
“如果您不介意我的見識短淺的話,還是能跟您聊一些的。關於您剛才說的希望了解這裡,是指什麽?”
見老板娘做出了妥協,一抹安心的神情從她臉上浮現。
“全部,可以嗎?”
老板娘用鋼筆的尾端戳著自己的臉,做出一副為難的模樣。
“來杯淡酒吧,這是我們這裡最有名氣的酒,未成年人也能喝的哦。”說著,她遞出一個玻璃杯,晶瑩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迷人的粉紅色。
“邊喝邊聊吧,您給的太多了,不說得動聽一點,那即使是我也會良心不安呢。”
老板娘轉頭,給了希露可一個動人的微笑。
她遞出一張破舊的卷軸,上面是一片,不,或許該說是多到數不清的海。
第一層的大海遠超常理,在親眼目睹之前,幾乎所有的獵人都把它當成玩笑。
這裡每個海域的落差都不一樣,甚至會出現高達三十米的海面差,海水之間卻會正常流動。
就像是這些落差不曾存在一樣。
海面上有著數不清的結晶橋,這些橋的基座深入海底,沒有人知道它們到底有多高。
橋面並不算寬,但每座橋之間和其他的橋連在一起,從高出往下看,就像是一張蛛網。
聽完老板娘似乎有些添油加醋的介紹,希露可低下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怎麽樣?客人,關於我說的這些,您還滿意嗎?”
老板娘喝了一口淡酒,眯起眼來。酒杯口留下了她口紅的淡淡印痕。
借著燈光照射杯口,杯中倒映的希露可仿佛掩上了一層紅色的紗。
“不打算繼續問下去了嗎?”
老板娘看著希露可身後折疊在一起的武器,柔和的光澤中顯露出一絲淡淡的不詳。
“看起來,您是孤身一人呢。”
“確實是這樣……有什麽問題嗎?”
“我想,您可能需要個同伴相互扶持。但是願不願意同行,我沒資格做主呢。”
希露可搖搖頭:
“我不會介意的。”
“那還請您拿著這張卡片,明天在公會裡,您會遇見一個紫色頭髮的可愛的女孩子,我想她是最佳的人選。”
“可愛的……女孩子?”
“嗯,是一位和您一樣可愛的孩子,她的身手可是比一般人還厲害不少呢。
“因為我覺得您是值得信任的人,而我也很相信她,您一定可以跟她合得來。”
“那個,為什麽說我值得信任呢?我們好像是第一次見面。”面對老板娘的話語,希露可一臉不解。
“我在這裡給數不清的客人遞過酒杯,對面什麽樣的人,一開口我就能知道。”
“這樣嗎……我是沒什麽問題,那就有勞了。“
說完,希露可接過卡片。正想起身離開,但她似乎想起了什麽,就這樣停了下來。
還有一件很要緊的事沒有解決。
“老板,麻煩問一下,這裡還有房間嗎?”
……
“還真是謹慎啊,可愛的小姐。您這樣子,可是會讓人忍不住想戲弄的。”
目送著希露可上樓,老板娘伸了個懶腰。
“可惜了,這可是杯好酒呢。”
希露可的酒杯裡一滴酒都沒少,就連玻璃杯上面的指紋都絲毫看不見。
發現了這一點,老板娘有些無可奈何地低下了頭。
“莉莉安雅,你到底是怎麽對待學生的啊?這麽嬌嫩的孩子一個人來,真虧你想得出來。”
老板娘拿起希露可的杯子,一口氣把裡面的淡酒全都喝完了。
第二天清晨,希露可收拾好了行李,離開了酒館。
因為不熟悉獵人公會的路,她打算早點出發。
卡片上寫得很詳細,想要見到老板娘口中的那個女孩,遲到的話肯定會造成很大的麻煩。
用了大概一個小時,希露可站在了公會的門口。
正準備推開門,門先從內側被打開了。
淡紫色的長發映入眼簾,是昨天見過的人,她身上有種生人勿近的味道——是昨天晚上在酒館門口擦肩而過的熟悉感。
“嗯?”
兩人同時發出疑問,緊接著對視了一眼。
看到希露可手中的卡片,紫發少女率先開口:“幸會,我是芙彌。”
看著對方禮節性地伸出來的手,沒有過多思考,希露可也伸出手來。
“你是酒館裡那位老板娘介紹來的吧?”
“……你都知道嗎?”
“昨天晚上我跟她聊過幾句,她還說要介紹個同伴給我,還一邊說著一邊寫下了一張卡片——就是你手中這張。”
“嗯,我確實是從她那裡拿到卡片的。”
“既然這樣的話,我們邊走邊說吧。”
既然找到了要見的人,希露可也沒有多說什麽,隨著芙彌關上了公會的門,希露可跟著她向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