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結束了。
沒可能了。
現在的時間——04:57
還有兩個小時就要交稿子了,我才磨磨唧唧了不到三百個字。
這麽短的時間寫完五千字的散文,還要他媽真情實感,還要結構回環完整?
這怎麽可能?
靠,乾脆別寫了。愛怎樣怎樣吧。
這樣想著,我從桌前站起來,拿上我12塊錢一包的紅雙喜,蹲到陽台抽煙去了。
望向窗外,街道上幾乎無人。頹廢慘白的月亮漸漸埋沒在鋼筋混凝土的墓地之中,車流稀稀拉拉,不見蹤影。
我橫豎沒有困意,滿腦子都是明天早上老師的那張臭臉,想想就讓人難受。
——04:58
沒什麽熱情,沒有女朋友。學習和工作完全沒興趣,就像這樣混吃等死一輩子,是不是也挺好?唯獨對寫作還算有零星半點的喜好,結果呢?投了幾次稿,沒有一家雜志看得上我的,就連這點破事也成了扯淡!
我狠狠抽一口煙,把煙頭從窗戶扔到宿舍樓下,又衝外面黑漆漆的天空比了個中指。
但很可惜,到了這個時間點,也沒有人會發現我的小動作了。
——04:59
我推開陽台門,穿上外衣,準備出門散步。我故意搞得聲音很大,可還是沒能吵醒宿舍裡這幾個孫子。他們的鼾聲此起彼伏,像極了工地上的打樁機。
他們沒把彼此吵醒真是個奇跡。
我平時跟他們就沒什麽來往,什麽唱K啊,吃飯啊,聯誼啊,聚會啊,我都懶得去!
我從來就不喜歡跟人交往,他們卻因此孤立我。都他媽大學了,還搞這一套,只能說——真就是三個孫子。
臨走前,我突然想起忘了關鬧鍾。這鬧鍾是昨天晚上設置的,當時完全忘了稿子這一茬,所以設了一個七點半的鬧鍾。
我可不想一走了之,回來之後再被這幾個孫子罵一頓。
所以,我走到書桌前,拿起鬧鍾。
嗯?
什麽情況?
這鬧鍾上面顯示的數字是——4:60
接著——4:61
鬧鍾壞了?真是倒霉事一件接著一件。
我拍了拍鬧鍾,把電池拆了又裝上,可鬧鍾顯示的數字還是在繼續前進——4:62
見了鬼了。
我本來就被壓抑得有些脾氣,隨時處於準備爆發的狀態。現在碰到這種事,更是火上加火,雖然我極力控制著,但是把鬧鍾放在桌面上的時候還是發出了聲響。
“誒呦!”
我叫了一聲,但回過神時卻發現自己並沒有驚動任何人。
出人意料的是,我的幾個室友在此刻都變得異常安靜,
他們不再打呼嚕,不再磨牙放屁,也不再胡亂翻身搞得床板搖搖欲墜,我甚至連他們的呼吸聲都聽不見,整個房間裡,除了我自己的心跳之外,什麽都沒有。
這安靜得似乎——有些奇怪?
我不知道,我也沒考慮這麽多,總之他們沒聽見我搞出的動靜就對了。
於是,我披著件襯衫就往外走。
推開門,走廊裡黑漆漆一片,比在宿舍裡還黑。不知從哪傳來的垃圾的腐臭味不停刺激著我的鼻腔,僅有地板上鋥亮的些許反光能讓我摸清道路。
嘛,男生宿舍,都是這樣的。
我扶著牆壁,喝了一聲,想把走廊燈喚醒,但是這玩意兒似乎也誠心跟我作對,
怎麽喊都是無濟於事。 於是,我準備打開手機的照明燈。而這時我卻發現,這手機竟然打不開。黑色的屏幕上只有這樣一串數字——4:69
靠,連手機也玩我。
可能是因為連續幾天熬夜搞得我神志不清,也許是因為幾個小時前我去喝了點酒。總而言之,我當時確實沒把這當回事
因為擔心擾民,我不再喊叫,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本以為很快就能走完的,可原本只有幾十步路的走廊現在對我來說就像高速公路一般漫長,我感覺已經走了十幾分鍾了,可是還沒有走到頭。
望著四周不斷擠壓而來的無力感。這一刻,某種恐慌的情緒開始逐漸佔據了我的心臟。
這恐慌是由於黑暗,還是由於空間閉塞?我不清楚,但狹長的走廊在此刻與我而言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蠕動著,啃食著,行走其中如同行走在某種生物的腸道之中,好像有某種黑色的液體正貼著我的身體行進,似乎整個世界都對我不懷好意。
這種感覺讓我毛骨悚然。
也.....也許......還是回去比較好?
我調轉方向,卻發現轉角處傳來一陣微弱的亮光。接著,那光芒逐漸放大,成了一個巨大的圓環。
由於心理作用,我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誒,小夥子,你知道這宿舍樓為啥停電了不?”那光芒裡的聲音說。
靠,嚇死我,我還以為什麽究極生物出現了,原來是負責清潔的大媽。
“呃,我,我不太知道。”
我跟陌生人有些難以交流,所以跟誰說話都是吞吞吐吐的。這一點就連我自己也很討厭。
“誒,對了。小夥子,你能不能幫我看看這個......”
說著,那大媽走上前,拿出手機給我看。
——4:73
“你看就是這樣,哎呀,怎弄也弄不好,你能幫我看看不?”
大媽有些苦惱的皺起眉頭,絮絮叨叨地向我求助。但她說的那些話,我一句也沒有放在心上,我只有一個念頭——所有人的手機都報廢啦?
但隨即我就把這個想法否定了。
變化是從4:60這個數字開始的,也就是所謂的五點鍾。在五點鍾之後,時間就開始向後無限延伸,但無論如何也沒有達到過五點。
也許,我們被困在了某個時間裡?
但這並不是定論。因為時間終究只是人為設定的一個數字,真正要證明的話,還是要看大自然的變化才對。
“對不起,大媽,我有件事要確認一下。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電筒麽?”
“可是我還要用,誒,喂?喂!”
“對不起,我會還給你的!”
我一邊說著,一邊衝下樓。我倒也沒覺得我的猜想會是真的,只是覺得出現了這樣的事件很有意思罷了。
等我摸出學校大門,就開始尋找世界的不同之處。這對我來說就像一次新奇的探險。
經過觀察,我發現,所有連接著電線的東西似乎都失去了效力,例如路燈,空調,風扇,廣告牌,全都熄滅。至於裝著電池的電器,例如手電筒,手持風扇之類,則還保持著功能。
然而,能夠成像的設備,全都變成了顯示時間的顯示器。
例如剛剛,我在路過街道旁的商品店時,那些大大小小,在櫥窗裡展示的電視機就冒著雪花,以同樣的頻率迎合著時間的流轉。
4:92
4:93
4:94
......
4:96
同時,我也在觀察一些自然環境的變化。如果按照正常時間來推算,4:96其實也就是5:36。按照八月份的正常時間來看,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差不多日出了。
然而,此刻的月亮卻像是靜止了一樣,機械而詭異地掛在地平線上方,怎麽樣也不肯落下去。
“真有意思。”
這樣回想一下的話,我那幾個室友之所以不打呼嚕,應該都是因為時間被靜止的緣故。
但這樣也解釋不通啊,我撓撓頭。
如果所有人都會被靜止的話,那剛剛那個大媽和我又是怎麽回事呢?
我靠。
我知道了。
是睡覺吧。睡著了的人就會被靜止,而沒睡覺的人則會繼續保持行動。
真是活該啊,誰叫你們平時總是孤立我的,這下倒霉了吧!
凌晨五點就睡覺,準沒好事!
但正當我在街上開心地活蹦亂跳時,我突然想起我的家人。
我媽,還有我爸。
他們又怎麽辦呢?
完蛋了。
他們肯定睡著了。
這下該怎麽辦?
一時間,恐慌佔據了我的頭腦。我想要撥通電話,但是手機卻無法溝通。
正當我手足無措的時候,突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響動。
那是從很遠的地方,從漆黑一片,連手電筒也無法照亮的地方傳來的。
那聲音猶如雷聲陣陣,充斥著磚石碰撞的巨大噪音和鋼筋拖過地面的刺耳摩擦聲。
那聲音從黑暗中傳來,盡管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環境,但還是看不清楚那東西的源頭在何處。
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與此同時旁邊的電視機也閃現出同樣的畫面。
上面的信息如下:
時間:4:100
遊戲:古堡
條件:時間
“古堡?”我說,“什麽東西?”
正當我不知所措的時候,遠處的巨大聲響越來越近了。
我顧不得思考太多,只能迅速後退。
單憑聲音我便知道,那東西巨大無比,而且就是衝我來的。
一開始我只是小步後退,但很快就變成了轉身飛奔。
“媽的,什麽情況,怎麽越來越快。”
我在一座高架橋上奔跑。
在我的前方,沒有汽車也沒有人。下了高架之後便是一個十字路口,我的想法是跑到那裡之後就迅速轉彎,以此來甩掉身後那不知名的巨大怪物的追擊。
但說實在的,我還是太高估我的體力了。
還沒跑到高架橋的盡頭。我的速度就開始減慢。再這樣下去,我還沒到那個十字路口就得死。
這時,一個膽大的念頭跑進我的腦袋裡。
跳下去。
對,跳下去!
現在這要從橋上跳下去,就可以從與高架橋方向剛好垂直的街道上離開。
我的心臟狂跳,這可是有兩層樓高啊。
“沒問題的,相信你自己,李子蕭。”
我給自己加油,但這聲音卻被逐漸迫近的噪音壓過一頭,根本聽不清說得什麽。
靠,豁出去了。
於是我捂住腦袋,站在橋邊。腦海裡想象出成龍老師電影裡的無數精彩畫面。
“落地,屈膝,前滾翻。”
我對自己重複了兩三遍,隨後大喝一聲,從橋上跳了下去。
就像我說的,“落地,屈膝,前滾翻”。
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的確很爽,這能讓我在一瞬間集中精力,做出平常做不到的動作。
盡管如此,我的手和後背還是扭到了,脖頸也是生疼。
雖說如此,到沒有什麽生命威脅。
“媽的。”
我笑著,對自己的身手感到不可思議。
扶著旁邊道路的圍欄,我坐下來,仔細觀察周圍的地貌。
大橋橫貫在高樓之間,所以從我的視角來看,它如同一根橫線,被兩邊的高樓截取當中。在這條從大橋下橫穿而過的街道則是四通八達,幾乎每隔幾十米就會分出一個路口,這給了我很多逃跑的機會。
不久之後,那個追擊我的怪物就會在橋面出現,而我正懷著一種獵奇地心態在這裡等候它的到來。
我這樣做,一則是因為我認為自己已經勝券在握,二則是因為我認為那東西很有可能就是這場鬧劇的始作俑者。
隨著一聲巨響,有什麽東西從大橋左側的黑暗中鑽了出來, 兩旁的高樓都被震碎了牆壁,玻璃碎片稀裡嘩啦地飛濺出來,落在地面上閃閃發亮。
“怎麽回事?怎麽還不出來?”
我本來已經做好了準備,就等著它出來。但它似乎被高樓卡在了當中,發出吱吱呀呀的鋼鐵摩擦聲。
“來吧,讓我看看,別害羞......”
我在說些騷話給自己打氣,其實已經害怕的要命了。
我等待著,等待著,就從那高樓之間傳來一陣詭異的聲響,是鍾聲,巨大而洪亮的鍾聲。
隨著鍾聲響起,那黑暗裡的東西再次鉚足了勁,徑直掙脫了鋼筋混凝土的束縛。
“終於讓我見真容了啊。”我注意到,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了。
那是一座巨大的古堡,建築主體由爬滿青苔的石磚打造,模樣類似於教堂,但卻比我所知道的任何教堂都要大得多。在古堡主體的後區和兩側有三座塔樓,中間的塔樓最高,按照旁邊的參照物估計,高度應該有二十層樓左右。
古堡前方的牆面上則是無數的鐵蒺藜,它們像蜘蛛網一樣蛇形纏繞,上面鐵刺的長度剛好足夠將一個人穿腸而過。零星的屍體掛在那些鐵刺之上,望著他們,我似乎也看見了自己的下場。
隨著一聲巨響,大橋承受不住古堡的重量,被徹底壓垮了。
滿天的塵埃在廢墟之中四散而來,而接下來的畫面才是最令我難忘的。
在那城堡左右塔樓的兩側,我發現了兩雙眼睛,兩雙巨大的眼睛。
他們在看著我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