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
刑部尚書柳天德在儀仗隊的層層護送下來到了靈堂前。
“你們在堂外等候。”
柳天德讓身後的劉洵及護衛們在外等候,他要獨自祭奠亡弟。
“這……大人。”劉洵看著柳天德受傷的胳膊,一臉難辦的樣子。
畢竟他可不想讓尚書大人一天內被行刺兩次,這樣的履歷他以後在官場就不用混了。
“放心吧,這裡是不會有人會行刺本官的。”柳天德撂下一句話,便徑直走進堂內。
靈堂裡滿目皆白,柳雲峰的遺體擺在靈柩裡,臉上遮蓋著白布。柳天德走近,看著亡弟的遺體,不禁黯然神傷。
前幾天還生龍活虎的弟弟,今天已是天人永隔,自己這個一生在商海搏擊,為自己也提供了不少的政治資本,如今落得這麽個下場,身為兄長的柳天德,內心不免充斥著悲傷和憤懣。
柳天德沉浮與官場,早已心如鐵石,可是自己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堂弟,在他內心中分量舉足輕重,他心裡暗暗發誓,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凶手。
下定決心,他轉過身看向一旁守靈燒紙的大侄女柳若梅。
“孩子,節哀順變。”
“大伯,您能來實在是太好了!”柳若梅站起來,向柳天德鞠躬行禮。
“孩子,不必多禮,我本該早些來的,只是被一些事情耽誤了,你放心,大伯會給你爹討回公道的。”柳天德眼神堅定道。
此時,一群人被擋在靈堂之外,堂外傳來一陣喧囂。
柳天德被動靜吸引,抬眼看去,一眼便認出了來人正是一襲白衣的周放鶴和馮懷樂,身後跟著四大家族的幾個小輩。此時,他們正被劉洵率領的貼身密衛攔在外面。
“劉洵,不得無禮!他們都是舍弟生前至交,快讓他們進來!”柳天德呵退了劉洵,又趕忙上前去把周放鶴和馮懷樂迎了進來。
“老朽參見尚書大人。”二人抬手行禮,身後的小輩們也都跟著行禮。
“不必多禮,你們與舍弟都是幾十年至交了,與我更不必多禮。”
幾人在柳天德的帶領下,來到了柳雲峰的靈柩旁,柳若梅見來人眾多,趕忙一一行禮。
馮懷樂一見柳雲峰的遺容,便率先繃不住,開始痛苦流涕起來:“柳大哥啊!你怎麽就這麽走了啊!
想當年,咱們哥幾個一起金礦淘金,後面又一起報團下海經商,是何等的憑海臨風,意氣風發啊,
可如今,你怎麽就這麽不明不白的走了啊……”
馮懷樂身形有些微胖,頭髮接近花白,他俯身彎腰抱住柳雲峰的棺槨痛哭流涕起來,真摯的情感令旁觀的柳天德周放鶴都深感動容,一旁的柳若梅更是情不自禁,潸然淚下。
“爹,節哀順變吧!”馮師遠趕忙過來安慰馮懷樂,今天的她銀裝素裹,別有一番韻味。
馮懷樂點了點頭,兩人走向一旁。
周放鶴走上前,對著柳天德行禮:“尚書大人,義兄死得不明不白,希望尚書大人主持大局,嚴懲真凶啊!”
“這是自然。”柳天德眼神狠厲,看向堂外。
……
“報!”此時一名侍衛進堂,正是柳天德派出去召回李賀之的幾名侍衛之一。
“報告尚書大人!知府大人及其他一乾人等均已召回!請尚書大人指示!”
“把人都帶到這裡來吧。”柳天德想在亡弟的棺槨面前,斷案緝凶,以告亡弟在天之靈。
“是!”侍衛轉身而去。
良久,李賀之、唐龍、和被押解的陸觀山及柳家眾人便來到了靈堂之前。
李賀之見到尚書大人,就像魚兒見到了水一般,捧著陸觀山的供詞,趕忙上前獻上殷勤。
“尚書大人,下官已將刺殺柳掌櫃的嫌犯陸觀山帶到,此乃供詞一份!望尚書大人明查。”
柳天德接過供詞,並未詳讀,只是掃了一眼,便扔給了劉洵,隨後表情漠然,不發一言。
劉洵看向李賀之,暗笑道:領導做事,向來隻問結果,不管過程,你把供詞給領導看,是要領導給你查案嗎?你個小李子,要學的還多著呢。
看到劉洵的邪魅一笑,職場老手李賀之立馬反應了過來,他汗毛直立,趕忙說道:“尚……尚書大人,從目前掌握的證據而言,基本可以確定書生陸觀山就是殺害柳掌櫃的真凶!”
此話一出,柳天德臉上才重新擁有表情。
果然,這句話說對了。李賀之默默捏了一把汗。
而一路上心存希望的陸觀山和柳若煙都懵了。
“兩位大人,冤枉啊!”陸觀山趕緊辯解道,他實在想不到剛才一路上還慈眉善目說著要秉公辦理的李知府,竟然第一時間就在上司面前給自己判了死刑。此時不辯,就真的再無機會了。
“大膽!陸觀山!證據確鑿,你還不認罪!”李賀之趕緊用官威壓人,厲聲呵斥道。
【今天,這個鍋你背定了。】
“大人,真心冤枉!柳老爺不是我殺的,我只是輕輕把他推開了!並未殺人啊…”陸觀山盡量克制自己緊張的情緒,開始了第二輪辯解。
“大膽!尚書大人在此,竟敢巧言令色!左右,給我掌嘴二十!”
“大人,我是……”陸觀山本想說自己有功名在身,不該受刑,豈料話還未說完,幾名衙役便架住了他,一頓竹板如疾風驟雨般落在了陸觀山的嘴上,這一頓抽打,把陸觀山打懵了。
二十竹板打完,他跪在地上,嘴角流著血,再無辯解的力氣。
而柳天德,正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他沒有多余的動作和表情,仿佛是一種默許,李賀之的行為,仿佛在他眼裡只是為官的日常,是獲取真相的必須,他只是默默看著,他只在乎結果。
“大人!”此時一旁的柳若煙在再沉不住氣了,立馬站了出來,馮詩遠看著這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女子,眼裡都是崇敬之情。
“大人,陸郎絕對是無辜卷入的,小女子可以作證!陸郎生性善良,平時連一隻螞蟻都不忍心踩死,怎麽會殺人呢?”
柳若煙沒想到,這一明顯胳膊肘往外拐的行為,卻引得柳天德一陣不悅,為了男朋友,連老爹都不要了。
【二侄女,你到底是哪邊的?】
“若煙,你站到一旁,這裡沒有你的事。”柳天德面無表情說道。
職場老油條李賀之見狀,覺得自己押寶押穩了,看來,這個尚書大人,並沒有袒護自己侄女的意思,自己只要再加一把火,這個案子就了了,至於頭功嘛,楊家小子不在,自然是自己的了。
“大人!冤枉啊!”柳若煙不依不饒,他沒有稱呼柳天德做大伯,而是叫大人,只是希望他能秉公辦案。不要被李賀之誤導。
“怎麽……這樣啊……胳膊肘……往外拐……”
“真是……女大……不中……留”
圍觀人群紛紛發表意見,這細細碎碎的聲音,仿佛一把刀子,扎進了陸觀山的心,也徹底摧毀了他內心中最後的一絲尊嚴,面對著周圍人的嘲笑與譏諷,他做了最後一個決定。
“慢著!”陸觀山情緒被壓抑了太久,突然爆發了出來,這一聲怒吼,嚇得眾人鴉雀無聲。
“男子漢大丈夫,死則死矣!”陸觀山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頭髮和殘破的衣衫,直挺挺站著。
他已經累了,也徹底失望了,他不想再繼續辯解下去了,因為他已經感覺到了生的希望渺茫。
此刻,他心已死,因為他直到今天才驟然發現,這比監獄還黑暗的官場,比老鼠還齷齪的人心,竟是他人生前二十年拚命為之奮鬥想追趕想成為的目標。對於這地獄般的人間,他再也無可留戀。
唯一不舍的,只有眼前為自己奔走呼告的戀人,可是,他此刻也已經接受了自己的注定的結局,他也不想再讓自己最愛的人為自己做無用功。
“你可認罪?”李賀之官威赫赫。
“不認!死則死矣!你可以今天就砍我的頭,我還是那句話,人不是我殺的!”陸觀山傲然而立,一副不怕死的模樣。
柳天德看著這個年輕人,目光如炬。
“陸郎!”一旁的柳若煙趕緊勸誡,她不想陸觀山一時衝動導致萬劫不複。
“若煙,今生已經注定你我無法做夫妻,下輩子,我一定再來找你!”陸觀山握住了柳若煙的手,做著最後的深情告白。
“好!陸觀山,你不認罪!本府便把你所作所為都揭露出來,讓你無法掩飾自己的罪行。”李賀之言之鑿鑿,說著,他抖了抖袖子, 走到陸觀山跟前,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又把他在楊思安面前的推理話術又說了一遍。
“怎麽樣!本府已經破案了,你還不認罪?”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好!證據確鑿!由不得你不認罪!來人,將此凶犯押下去!打入死牢,秋後處斬!”李賀之一套連招,勝利已經在眼前。
所謂死牢,進去之後,有死無生。
柳若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時情急,氣血上湧,竟暈了過。一旁的三妹柳若萍和已經氣得眼圈發紅的馮詩遠趕忙扶住了她。
眾人安靜,塵埃落定。
李賀之看著眼前的場景,滿意地捋了捋胡須,此刻的他已經壓不住上揚的嘴角了,他眼神飄向大堂門口,已經開始暢想自己的未來,研究自己的升官路徑了。
一群衙役湧了上來,準備架走已經認命的陸觀山,在眾人看來,這一場謀殺案審判即將終結,大家都在親眼見證真凶的落網。
……
“且慢!凶手另有其人!”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塵埃落定之時,一聲飽滿的少年音貫穿整個大堂,石破天驚。
眾人被聲音吸引,紛紛轉身側目。
此時他們才終於發現,說這句話的是大堂門口的一個錦衣華服的少年。他目光炯炯,傲然而立。當心如死灰的陸觀山與他目光相對時,陸觀山看到那眼神裡蘊含的,是無人能及的聰明,是不屑汙濁的清高,是超凡脫俗的孤傲,更是如救世主般的俯視蒼生。
真正的希望,再最後一刻,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