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夢境後,是些許的茫然與手足無措。
悠揚的蟬鳴聲中,江璃大夢初醒。環望四周,盡是些陌生景象。他搜尋自己的回憶,一時間卻又無從下手。
百余年的人生,對於一個二十出頭的學生來說,當真是過於漫長了。漫長到無論如何回憶,率先想起的,盡是那些光怪陸離。
所幸這份“回憶”與自己的記憶有鮮明的隔閡,就像是將兩個視頻前後拚接在一起,而日後的人生便繼續由第二段往後延伸,不知又將有多少歲月。
花費些功夫後,他理清了思緒,回想起來自己為何在這裡。
“艸,我兄弟沒了!”他騰地站起,看了眼手表,所幸時間過去不多。
昨日,四人結伴來此散心,而就在今早,一人外出解手未歸。因為人手較少,剩余三人便一同尋找。結果三人就那麽順著痕跡尋找時,自己卻又丟了。
現在想來,應該便是自己闖進了此處。可為什麽江丞和江冕兩人沒事……
將疑問強行拋到腦後,現在的首要急事是找人。
他正欲拔腿往外衝,卻終於發現了眾多怪異之處。自己原本幾乎近視的雙眼此刻確實無比靈動,萬物皆無比清晰。
而原本他只能算是不錯的身體,此刻卻真正抵達非人之境,粗略感知後,他毫不懷疑自己至少能比幾十個魯智深。且他能對這份力量如臂使指。
就好像這份力量本就應是他的一般,銜接的毫無瑕疵。
他立即意識到了,那個夢境中的內容應該都是真的。
雖然不知道這力量的來由,但無疑能為他找人帶來極大的便利。
“等等,找人?好像……”
搜尋江鈞剛成為修士的記憶,修士第一步便是學會感受自己的神識。
“心念嗎……”學著記憶中的樣子,他心念一動,便感知到自己的“內景”,包括那充盈於體內的氤氳氣息。
再將“目光”移至體外,方圓一二裡的情形盡收眼底。他心下一喜,便忙往感知中的入口出趕去,那正是他進入這洞天后尋來的方向。
出了洞天,仍是一片茂密叢林,與洞天內並無明顯區別,這也是他起初沒有察覺所處環境變化的,只是漫無目的尋找三個同伴的原因。
神識掃過周遭,他似乎發現了江翟等人的蹤跡,先是松了口氣,至少不是碰到了什麽野獸。然後他便察覺三人囫圇的被綁在一起。
六百米的距離,不過幾秒江璃便抵達附近,遠遠望著那雖分散卻能兼顧各個方向支援,身著墨綠塗彩防彈衣與防彈頭盔的隊列。
他第一反應是赤國的軍隊,但仔細打量卻發現不對,一是裝束,而是人種,三是對被捕者的待遇,這都與赤國軍隊有顯著差異。
“雇傭兵?都特麽跨半個多行省了,怎麽來的這裡?”
不過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關鍵是如何解決問題。
既然不是赤國軍隊,協商自然不在考量范圍之內。他有信心滅掉這二十人不到的小隊。
按記憶中控制靈氣的方式,他以神識對體內的靈氣打上自己的“精神烙印”,然後流經丹田的“靈脈”處進行轉化,最後輸出體外。
他先是試驗性地將靈氣轉化為冰棱,握在手中,猛地發力,並沒有出現攥碎的情形。
“這樣的硬度,形成牆應該足以擋住尋常子彈。”
想到這裡,他不再猶豫,先是在體表粗略凝結出冰甲遮住上身要害與頭部,
又弄出一具方形冰盾,最後操縱著靈氣向前方延伸,將江冕三人圍住,轉化為厚度十余寸的堡壘將他們護在內部。 於是,狩獵開始!
一切都發生於瞬息間,還未待雇傭兵們有所反應,江璃如離弦之箭般躥出,猛地以冰盾揮擊,那亡命徒便如擋車之螳般飛出十數米撞在樹上,生死不知。
以冰盾擋住大量遲來的彈幕,他又在空中具現兩隻冰槍,帶走一人性命。
……
不過十秒,敵寇悉數倒下,江璃站在最後一人面前,面露怒意,以頗具壓迫感的姿態正欲先聲奪人地逼問,卻不料那人搶先開口……
“同志,停,自己人!”一手漢語實為如火純青。
江璃先是一愣,打量幾眼,雖然滿臉橫肉且由內而外皆透露著狠厲氣質,但確實像是赤國人的面孔。
話雖如此,他卻氣勢不減。“怎麽證明?”
那人取出狗牌,又從腰間抽出戰術匕首,刺入牌中幾不可察的細縫,猛地用力挑開狗牌,從中取出一張薄紙,是赤國軍官證的部分複印件,詳細記錄各類信息。
江璃守斂“怒意”,但仍未改口。
“我鑒定不了真偽,給點其他證據吧。”
那“臥底”這才無奈地用匕首將手臂上的表皮揭開,卻並沒有血液流出,那是不知以何手段覆在手臂上的仿真皮,底部藏了一個半指長,指甲厚度的微型器物。
他搗鼓了一陣,隨後那通訊器裡傳來微弱的人聲。
“詹泰安,有什麽緊急情況?”
“緊急通知,聚靈,小隊被滅,死不了,接應”
詹泰安只是快速而簡短地陳述情況,隨即中斷通信。
“等會就好了。”
約莫七分鍾後,天邊傳來直升機的轟鳴聲,有數輛直升機由遠方駛來,停留在不遠處的一片空地。
隨後,一列士兵趕來,是赤國的軍隊。
未等詹泰安開口,江璃便先後對他與眾士兵行禮,臉上也表露些許崇敬之色,對詹泰安誠心致歉。
詹泰安點頭應下,沒有多閑談,示意他別亂走動後便走上前與為首的士官交接。簡短地解釋部分信息後便申請了幾張保密協議。
這自然是給被卷入風波的幾人簽署的,畢竟是軍事機密,即便江璃等人了解的不多,走個流程是必要的。
江璃將三人放出後,幾人一同簽署了協議,又經過一系列繁瑣步驟,終於被放行離開。
但江璃卻並不急著離開,而是找上詹泰安,試著套取些信息。
“不用試著套信息了,都是機密,說不得。除非……”
沒有外人在場,詹泰安也放,不再板著個臉,而是露出許久未有的僵硬笑容,意有所指。
江璃有些意動,但沉吟一會,並沒有直接回應,隻說是再考慮一會。
詹泰安也不意外,只是留了一個私人的聯系方式,便讓江璃先行離去,由他們負責處理那些個傭兵。
事情暫時就此告一段落。
……
漫長的沉默後,在三人的凝視下江璃歎了口氣。
“唉……看來我的身份是瞞不下去了。其實,我是你們老祖,一直潛心修行護佑……”
邊說著他便邁開腿跑路,被三人一陣窮追猛打。
象征性地追了一陣後,江璃也不再開玩笑,他頓住身形,示意他們有什麽問題待會再問,然後開始思考一個問題,該怎麽回去那個洞天?
“回憶裡這個洞天周圍布設了多重幻陣考驗品行,通過了才能進入才對……而且也只有築基期和聚靈期修士才能進入才對……我進來的時候還是個普通人而已,也沒有經歷什麽幻陣……”
正如此想著,突然他意識到了一個怪異之處——夢境中江鈞師父的面孔,他貌似有點印象!
沉思片刻,將腦海中切實屬於自己的那份回憶調出,一幕幕畫面翻動,最後停留在數日前,那個令他由衷感動悲傷的日子。
江璃,江冕,江丞,江翟,四人皆出自孤兒院。
孤兒院是旋回縣的唯一孤兒院,規模算不上大,江璃等人離開孤兒院的那年也不過二十余人。
按赤國律法,孤兒滿十六周歲,若無特殊殘障,具備獨自生活能力的即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可自由選擇是否脫離孤兒院獨自生存。
江璃他們便是如此。本來以他們的條件是會有不少人願意領養的,但奈何四人情誼深厚,又沒人願意領養四人,便也沒人選擇介入他人的家庭,一直待到十六歲離開。
四人天資都不錯,考上了赤國算的上頂尖的江南大學,前途一片光明。
但就在不久前,大二的暑假開始時,原本的孤兒院院長去世了。
那是一個非常慈祥和藹的老人,同時也是個傑出的教育家,在他的教化下,雖不至於每個孤兒都情同手足,但也基本沒出現過欺凌現象。
但凡孤兒院出來的,無論品行如何,都對院長保有基本的尊敬。
江璃等人也是對他敬愛有加,因此當即從江浙省趕了回來,參加葬禮,當天四人都頗為傷感,處理完各項事項後便早早睡下了。
而也正是當天晚上,自己回憶老院長的時候似乎也是突然沉睡。
“在那個夢裡!”
他恍然大悟,那個夢的內容便是“自己”跪坐在江鈞師父的屍體旁,之後處理各類事項!
“也就是說,那是因為遇到了近似的情形引發了共鳴?而這次是我見到了那塊承道石後引發共鳴?”
“難道我是他的轉世?”
剛產生如此聯想又被他否決,因為在回憶中江鈞應該是將自己的靈魂燃盡了才對,怎麽會有轉世呢?
“江鈞也沒有伴侶,更不必說子嗣……”
得不出答案他便也暫時沒管,思緒回到自己為何得以進入洞天的問題上。
“這禁製若要開啟的話確實是得度過環境才行……不對,是靈魂!”
修士的洞府外通常設有禁製,若要度過通常兩種方式,獲得認可或是強行打破,但是修士自身自然不需要這些,便是因為布置陣法時會留下靈魂的烙印,鑒定到相同靈魂便會自動判定通過。
“沒錯,這樣就說得通了,因為不知道為何我獲得江鈞部分靈魂我雖然不是修士在經過洞府入口時也被自動納入,且不需通過幻陣……”
片刻思考後,沒有糾結獲得江鈞“靈魂”的原因,乾脆將其視為自身的特殊性的江璃便以神念連結禁製,並理所當然的成功了。
將江冕三人納入許可范圍後,幾人進入洞府。
不再急於某事,江璃也便有閑暇仔細打量這處洞府,亦或者說是洞天——此處自成獨立空間!
天穹有“烈日”高懸,“纖雲”漫卷,坤輿有夏蟬廝鳴,清泉流響。雖不甚大,但卻算得上是一應俱全。
江璃邊用神識掃視四周邊與他們講述了自己的經歷與猜想,聽的他們一陣無言。
不必三日,僅是不到三十分鍾便已需刮目相待了啊!
解釋完大致情況後,他們也穿過了密林,見到了那立於空地的宅邸。
宅邸很大,從大門進入後卻是內院,而承道石立於正中。
這便是江璃先前“沉睡”過片刻的地方。
到了這,江璃也終於轉頭,面色嚴肅地注視著他們。
“最近巴地風波將起。”
其他人聽了這話也並沒有如何訝異,因為是個巴地人都能感受到,巴地的各個地區都調來了大量武裝力量,演習都許久未停了,如此氛圍使得不少人心下不安。
而這也便是最大的蹊蹺之處。
江璃見他們沒疑問便也說出自己的最新猜想。
“若是先前的話還感受不到什麽,但現在,我感覺問題很大!”
“首先是這些傭兵的到來,我猜應該是受各方勢力雇傭,雖然我不知道具體給出了什麽價碼,但目的應該是確定的,各方勢力也對這番行為感到訝異並打算打探情報”
“能讓那群野狗下定決心潛入傭兵禁地般的赤國,付出的代價絕對不小,這也更說明這動作之大,遠不是我們所能窺見的部分那麽簡單。”
“其次,那位不知道在外潛伏了多久的詹泰安,他是一個完美的特工!如今我的修為應該是聚靈境中期接近後期左右,也便是修士的第二境,神識更是接近結丹,在我的感知裡他應該是築基後期,我的修為比他高但卻看不真切,可能是他有斂息的法寶……”
“除此之外他還有一種特殊的能力,我不只一次感覺到他在有意地引導我,我本準備套出些信息卻一無所獲,甚至反被引導後套出信息,在修為不如我時還能起到這種效果,他的能力非常可怕。”
“我不知道如他一般的修士赤國還有多少,但是不出意外的話全球大部分地區暫時是沒靈氣的,至少我在這沒有感知到,要培養出這麽一個人才消耗的資源應該不少……”
“再結合他似乎比前來支援的士官高出不少的地位和所說的任務,我有兩個猜測”
“1.他在外潛伏許久,應該是趁此機會返回赤國,結束潛伏。2.一夥傭兵,且都不過是普通人,裝備也只能說是精良,憑什麽能越過接近一個行省潛伏到這裡?就憑有一個實際上是我們自己人的詹泰安?即便一直藏在密林中也不可能!結合部隊的支援速度很快,站在赤國的立場上,我懷疑應該是故意放他們進來的……”
“有詹泰安在,可以輕松對其余傭兵進行誤導,傳遞錯誤消息。而且還不用擔心誤傷民眾,我相信,就算沒有我你們也不會有事,因為那十幾人本身也不夠詹泰安一個人砍的……頂多是讓你們被逮住一會,外傷都不會受,最後被解救出來,還會得到條例上的豐厚補償……”
“而各方的勢力也不知道詹泰安是臥底,有這麽個修士帶隊也會增強情報可信性……”
“這個計劃近乎完美!”
“不對,有點激動,跑偏了……我有理由懷疑詹泰安回來與巴地的風波有關……”
“最後,是我作為修士的預感,我現在感覺,不妙,非常不妙!就像不久後就要涼了一樣……”
“總之,說這麽多,我的意思是,我們該升級了!”
江冕等人看著他,欲言又止,止欲又言,最後還是江丞歎了口氣:“就像特麽做夢一樣啊……”
而江璃也是歎了口氣,反駁道:“準確來說,之前才是夢,現在,我們該醒了”
……
與此同時,秘密基地中心,兩人對坐,一人面貌清秀,儀表堂堂,另一人浩氣凜然,陵厲雄健。
那一看便是上位者的人率先開口:“泰安, 先匯報下任務吧……”
於是詹泰安詳細匯報了自己是如何獲取信任,然後申請介入傭兵隊伍擔任臨時指揮,又如何誤導他人,做出兵分兩路前行決策,又如何在讓他人覺得合理的情況下將另一隊伍送進赤國軍隊的“懷抱”以增強情報可信信與任務成功率,以防誤傷……
許久後,匯報完畢。兩人都陷入沉默。
又是那人率先開口:“談談對那個人的印象吧,能拉攏嗎?”
“印象不錯,雖然是個年輕人,但十分謹慎,頗具智慧,能從我這反套些信息。而且潛力極佳……”
又看了眼剛送到的情報,繼續評價道:“二十歲,聚靈期,可能還不是初階,靈氣枯竭的情況下還能如此,當真是天縱之才。”
“拉攏應該也能,我試探了許多次,雖然沒能套出很多信息,但多少能看出是個有膽識有血性還重情義的,‘具備家國情懷’……情報上也是大致如此……”
“他說正在考慮的原因應該是他的那些好兄弟吧,他們只是普通人,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估計出了這檔事也會先想著給他們提升實力了,而他應該也掌握某個遺留的洞府,多少有點資源……”
評價結束,又是一片沉默。
“唉,你也辛苦了,最近休息會吧,不要繃得太緊了”
“隊長,現在還不是時候……”
“隊長”望著他如行屍般離去的背影,再次喟然長歎。
“還是沒有走出來嗎……”
他仍被困在那天,夢魘未除,永遠不得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