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去職務之後，一年多的時間裡我的生活重心就是照顧妻子。

　　她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有時候在客廳走兩步都會突然摔倒，單憑自己怎麽也站不起來……我不知道該怎麽幫她走出困境。

　　這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樣幫她按摩，讓她盡量放松下來，她總是在這個過程中入眠，悄無聲息。

　　確認她睡著之後，我走出臥室，就在準備開門的時候，我的手縮了回來，轉過身默默看著她，就在那一瞬間心頭飛過萬千思緒，我卻沒有抓住其中任何一個。就那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呆愣了幾秒鍾，我的臉上浮現出微笑，用手摸了摸滿是胡渣的下巴，輕輕把門關上。

　　我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腦，打算用今天最後一點時間在網上隨便看看。

　　在各大論壇間閑逛的時候，我發現了一篇文章名為“第八惡魔”。

　　“肆意——誕生在枯萎和腐朽中的種子，經過漫長的沉澱後開花，無限蔓延至每個角落。”

　　“諸神隕落！隨著禁錮思想的枷鎖緩緩松動，自由的歌聲響徹大地，真正的惡魔伴隨著歡呼回到人間。”

　　“第八個惡魔沒有名字，它會找到不會拒絕它的每個人，並獲得他的名字。”

　　讀到這裡我已經失去了大部分興致，當我準備關閉這個網頁的時候，我看到下面這兩句話。

　　“肆意代表的動物是:鷹、鼠、天鵝。”

　　“肆意會在東方找到第一個人。”

　　這篇文章的發表日期是:紀元2025年7月7日。

　　看著這個時間，我低下頭，拿起眼鏡放在桌上，兩手抓著頭髮不停地喘著粗氣。

　　等我抬起頭的時候，恰好在屏幕的陰暗處看到我肩膀後那雙直勾勾地眼睛，身上的汗毛立馬豎了起來。

　　我虛驚地說:“若，若朝，怎麽剛睡著，就醒了呢?”

　　妻子沒有回答我，而是問我:“在看什麽?我也想看。”

　　“好，你來看。”說話間我往旁邊挪了挪。

　　妻子從沙發後面小跑著繞了半圈，坐到電腦前，認真看完了那篇文章，然後靠在沙發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我轉頭看向妻子發現她正在注視著我，就這樣我們相視著，沉默著。

　　妻子笑了帶起眼角的皺紋，這時我才發現她老了很多很多，她說:“為什麽你看完這篇文章會失魂落魄?”

　　她很期待我的回答，可我卻不知道怎麽開口，我先是倒了一杯水遞給她，自己也拿起了一杯，利用這個間隙我好好組織語言。

　　“有些回憶就像一條毒蛇，你得時時刻刻提防著它！如果在不經意間被它鑽了空子，溜進心裡去，那就慘了。”

　　“你的心會在它的亂纏與撕咬下徹底粉碎，變得一片狼藉……”

　　妻子的笑容從臉上一點一點消散，她將椅子推到窗戶邊，升起窗簾，坐在椅子上，胳膊放在窗台，用雙手托著雙腮，看著外面的暮色和燈火怔怔出神。

　　柔和細膩的聲音緩緩傳來:“武先生，你是知道的，我膽子最小了，這輩子就打算做那麽一件膽大的事兒，還沒做成……呵呵。”

　　看著她的背影，我不知如何回復，好在她也沒打算讓我說話，接下來她給我講了個故事，我只是認真聽完了。

　　她拉下窗簾伸了個懶腰，連連用手打著哈欠說:“我累了，先去睡覺了，你也早點休息吧。”說完這些她打開了保險櫃，然後回到臥室。

　　好巧不巧那個保險櫃就在我對面五米遠的地方，我原以為她只是將一些珠寶和現金存放在裡面，但是櫃門打開後，我看到裡面只有幾個檔案袋。

　　她這麽做肯定是別有用意，她又把選擇留給了我，我閉上眼睛思考我的決定。

　　“不會拒絕它的人。鷹，鼠，天鵝。”這些話正是我做出決定最大的障礙。

　　就在我以為會為此猶豫很久的時候，腦海中一個目光從這個世界之外投向我，跨過無數光年，穿越似水流年，這一次那個眼神給我帶來了深深地震撼。

　　我移步到保險櫃前，這短短幾米距離卻感覺走了很久，像是走完了一生的路。

　　就在我的手即將觸碰到檔案袋的時候，身後傳來低沉雄渾的聲音:“武先生，我們又見面了。”

　　我一回頭就看見了那個眼神，還是老樣子像森林一樣和睦，如深海一般靜謐。換做以前，若是我們四目相對，我對他只有仇恨和敵視。

　　光線將房間分為兩半，他此刻就坐在明暗分界旁的陰影裡，勾勒他身體的線條十分模糊，可我依然確定那就是他！真正的惡魔！

　　再次見到他，我的敵視以及心頭的仇恨已經煙消雲散，反倒是滋生了些許淒涼悲哀，這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為他已不在這個世界。

　　想到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我並不疑惑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今晚我們會做一個了結。

　　“武先生，你一再堅持捍衛正義，那麽你告訴我，正義在哪裡?怎麽找到它?怎麽擁抱它?”

　　我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問我這句話，我依然沒有回答他，以前不回答是因為不屑，這一次卻是不需要回答，因為我相信很早以前他就有答案了。

　　“武先生你現在怎麽選都是對的，又怎麽選都錯的，眼下可真是兩難。”

　　我回到沙發上，坐在明暗分界線旁，看著陰影裡的身影說:“其實正確的選擇只有一個，如果我選錯了，你絕不會坐在這裡。有件事兒你說對了，人可以改變命運。”

　　他笑了一下，沒有說話，期待著我的下文。

　　我深吸一口氣，心情複雜地說道:“我去過登州了，說實話，我真不敢相信那樣一個人會是鐵腕皇帝！”

　　他稍微把頭抬起了些，牽強一笑，低沉的嗓音中盡是無奈，說:“沒有什麽鐵腕皇帝，只有一個在黑暗中徘徊的靈魂罷了。”

　　面對他的無奈，我給出他所期待的下文。

　　“你掌握著自己的命運之書，親自書寫屬於你的一切，你改變了命運，卻無法擺脫命運。”

　　他說:“你的形容很正確，命運如同一本書，可以將一部分撕毀，再放入提前杜撰好的內容。這就是改變命運的過程，只能是改變而已。”

　　“你知道命運的全部內容！唯獨忘記了命運的重量。”

　　我回過神，看見明暗分界旁的陰影裡空無一物，只是腦海中又出現他的聲音:“武先生，謝謝你……文章裡的第一句話沒錯，貪婪只能創造出一個魔鬼，而枯萎和腐朽會滋生出惡魔。”

　　終是夢幻泡影，我拿出保險櫃裡的全部資料進入洗手間，沒有任何猶豫，將那些資料一張張點燃，再把灰燼扔到馬桶裡衝走……

　　將一切都處理妥當之後，已經是凌晨三點鍾左右。

　　我從洗手間裡出來，打開客廳的燈，妻子就坐在沙發上，偶有淚水從眼角滾落。

　　她顛顛撞撞地跑來抱住我，抽泣著說:“我剛才見到他了，他說他要走了，讓我好好生活，別到最後像他一樣，帶不走幸福，帶不走歡樂，帶不走財富，帶不走罪惡，連自己的名字都帶不走……”

　　他早已詮釋了他自己的結局，我輕聲安撫著妻子說:“是啊！他走了，可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他的離去而欣欣向榮。”

　　妻子明白我的意思，但她還是忍不住問我:“為什麽要毀了那些證據呢?你明明可以洗脫罪名呀！”

　　我幫她擦拭著不斷湧出的淚水， 開心地說:“我早就贏了，雖然結局不盡人意，盡管這個勝利寒酸至極！我只希望這個成果延續下去，越久越好。”

　　“如果做出另一個選擇，那麽毫無疑問我會成為下一個羅！失去重量的正義，哪怕被詮釋得再好，再完美，本質上也是罪惡的象征，這是必然！”

　　原以為那個惡魔離我很近，甚至已經到了咫尺之間，後來我才發現那個距離不可逾越！

　　我一直在想我跟他的區別，恍然大悟以後才明白，我只是運氣比他好，我很慶幸。

　　這天晚上我和妻子雙雙無眠，我們在客廳裡談論著將來，一年多以來的陰鬱氛圍在歡聲笑語中蕩然無存。我甚至不記得我們當時說了什麽。

　　從那天晚上以後我的記性就不怎麽好了。記憶消散之後，有些事情好像從未在這個世界上發生過，這是最好的結局。

　　我隻記得天亮了的時候，我拉開窗簾，我們相互依偎著看到太陽從樓頂上出現。

　　晨曦的第一縷陽光很刺眼，我沒有眨眼，因為我不忍錯過如此美麗的風景。

　　疲憊不堪的我在這一刻心曠神怡，一股溫暖突然襲來，讓我有些猝不及防，意料之外的擁抱竟然如此神奇。

　　“人間好像給予我了一份禮物。”

　　“現在的你絕不會輸給他，因為他沒得到這份禮物。”

　　“我想他已經收到了，不然他也不會死。”

　　或許用第八惡魔定義他不太準確，應該是他們。

　　我想在我徹底忘記之前，還原一下這場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