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失去成為必然,沒有選擇,只能接受。
這個過程很簡單,可是怎麽忍受失去所帶來的苦痛與煎熬?
快到中午的時候,洛言吉提議吃一頓飯。
兩人出了屋子,李竹穎默默跟在他身後,一路上從出門到出租車裡,再到餐廳,她看到他每一個動作都很僵硬,如同機器一般遲緩,固定。
他是一個人特別敏感的人,有人卻將他的身體生生撕開,分為兩半。這種創傷已經令他失去知覺。
李竹穎忽然低頭,她不願也不敢再看著他,身前這人恐怕已經血肉模糊。
洛言吉選了一間包廂,點了一些菜,還特地要了三隻大閘蟹,因為這是李竹穎最喜歡吃的。
兩人在菜上桌之前沒有進行任何交談,李竹穎玩著手機,洛言吉大多時候都低著頭,偶爾看看窗外的景色。
雖然走到這一步,他們心裡不覺得任何尷尬,李竹穎認為洛言吉做這些是為了挽回兩人的關系。
李竹穎滑動屏幕的手漸漸慢了下來,偷偷看了一眼洛言吉,除了比以往更加的木訥的表情外,她再也沒有任何發現。
一如既往地安靜,過渡的謙讓使他成為最軟的柿子,長久以來的笨拙讓這個普通到極點的普通人,甚至不配被稱為普通人。
當精美的菜品一道接一道上桌,李竹穎滿意的笑了笑,帶上一次性手套開始品味她最喜歡吃的大閘蟹。
“不錯不錯,有心了。”李竹穎先是表達了激烈的讚賞,隨後話鋒一轉道:“可這些改變不了什麽。”
洛言吉動起筷子,每次隻夾一些便宜些的菜,看著此時滿心歡喜的李竹穎,自己心情也格外舒暢,很少在吃飯時說話的他,興奮的解釋:“以前聽過一句話,當你想為一個人進行改變的時候,那麽形勢已經無法挽回了。”
李竹穎倒吸一口涼氣,評價道:“我以前可不知道你肚子裡還有這些大道理。”
洛言吉撇撇嘴說:“我情願一輩子都用不上這些道理。”
看來他心裡很清楚,李竹穎得到這一結果後也感受到了他的無奈,跟洛言吉說:“大閘蟹真的很美味你也吃一個。”
洛言吉說:“我不喜歡吃海鮮,你自己吃吧。”
李竹穎自顧自地接著吃,吃著吃著突然抬頭看著洛言吉,疑惑的問:“不喜歡吃是因為吃過後覺得難吃,而你卻從沒有吃過,為什麽覺得自己不喜歡?”
洛言吉回答說:“因為我知道自己喜歡什麽。”
李竹穎在開始吃第二隻螃蟹前問他:“我們在一起十年,我很了解你,根本就是舍不得花錢而已。談談你的夢想吧,我很想知道。”
洛言吉描述了一下:“我想等以後存夠了錢,找一個風景優美,鳥語花香的地方,建一座我們都喜歡的房子,我可以安靜讀書,你可以安心種花,我們一起。”
接著他又補充了一些:“我希望我們的房子靠著海邊,春天的早晨我們在花香中散步,夏天的夜晚我們坐在空地上欣賞璀璨的繁星,秋天的黃昏我們一起將落葉堆砌,整個冬天我們就躲在小屋裡,那時我們一定可以聽到浪潮聲吧。”
還在吃著螃蟹的李竹穎頻頻點頭,騰出一根手指,指著洛言吉說:“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看好你。”
洛言吉看著她那副滑稽的模樣,笑了笑說:“我覺得,沒有你,這一切毫無意義。”
李竹穎突然覺得螃蟹不香了,一臉茫然,
接著告訴洛言吉:“你是很開明的人,沒必要做個死腦筋。我不想傷害你,趁我沒改主意之前,趕緊走。” 洛言吉沉默了一會說:“我相信你的眼光不會差。”
說完這句話他拿出手機,發起一筆轉帳。
李竹穎看著收到的轉帳信息,簡直不可思議,兩萬塊,她對洛言吉的經濟情況了如指掌,他不可能一下子拿出這麽錢。
但她比誰都清楚這些錢是怎麽來的,早上她聽房主說洛言吉剛續了一年的房租兩千四,這頓飯需要花一千多,再加上轉給自己的兩萬,他手裡還剩五六千塊錢。
李竹穎連忙說:“你這是什麽意思?這個錢我不能要!”
洛言吉卻說:“我知道,我一走你就會切斷我們之間所有的聯系,我是個無用之人,跟我在一起這些年委屈你了,我記得你上一次吃螃蟹還是十年前,我們再次見面那一天。”
李竹穎慢慢吃著螃蟹說:“我記得那一天,你一口也沒吃。這些年你把自己所有的錢都給我了,你最後借的這些錢我怎麽能要?”
洛言吉信心滿滿的說:“別難為情,我以後會賺很多的錢的。”
李竹穎明白自己推辭不了,很乾脆的收下了,說:“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麽這麽做?”
洛言吉對她說:“曾經,沒有成為戀人之前,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以後,依然是!”
李竹穎幽幽歎息一聲,詢問:“你未來有什麽打算嗎?”
洛言吉笑了笑說:“按照你的意思,我不會留在登州,之後,我就換份工作,多賺錢,買房買車。等到你某天回心轉意,我的條件剛剛符合你的要求,豈不美哉?”
李竹穎被他逗樂了,笑著說:“你還真是句句不離我,以後你條件好了,臉蛋比我好,身材比我棒的女人到處都是,哪會記得我啊!”
洛言吉卻說:“你說的有道理,可是按照這個邏輯,除了那個最美的女子外,天下女子豈不是人人自危?”
李竹穎瞪大眼睛是雪亮的,她委屈道:“言吉,你變了,以前你從不會拆我台。”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洛言吉瞬間清醒,他不再說話,起身放好椅子正要離開。
雖內心有千萬般不舍,但他選擇帶著留戀離開。
埋頭吃蟹的李竹穎最後對他說:“你是個與眾不同的人,正是因為與眾不同這個世界才充滿了無限可能。”
洛言吉走後,李竹穎加快了用餐的速度,腦海裡卻是那個緩緩離去的背影,他的假象,他的勇敢,他的堅強,可能會令他有一番成就。
洛言吉太普通了,在龍國裡有無數平平無奇的人,他只是其中一個而已,可他身上有些詭異的地方,詭異在哪裡?現在沒有人說得出來,包括李竹穎。
在洛言吉的一生裡,真正了解他的人並不多,而李竹穎絕對是最了解他的人。
洛言吉找了個旅館好好睡了一覺,第二天他來到自己上班的地方,因為昨天曠工,開會的時候被上司一頓批評,之後他單獨找到上司,說:“我不幹了。”
上司說了一大堆貶低他的話,並明確表示他走了很快就會有人接替他的崗位。
中午的時候老板同朋友一起走出包間,洛言吉在門口已經等候多時,見到老板的第一眼他就說:“有件事,我想和您單獨淡淡。”
老板的臉色難看起來,等察覺到來人是洛言吉的時候便讓朋友先行離去,自己和洛言吉走進包間。
五十七歲的老板身材臃腫,一進來就坐在椅子上等待洛言吉的下文,平日裡誰都知道他脾氣不好,此刻臉上卻是一片祥和。
洛言吉不緊不慢地說:“我要離職了,您能不能把這個月前九天的工資給我結了,就現在。”
老板大吃一驚,說道:“假如,我不同意呢?而且我也沒有收到你的辭職申請。”
洛言吉笑了笑說:“那我就不要了,直接走人。”
老板的表情凝固,放在桌上的左手食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持續不斷,看著洛言吉說:“你要是經濟方面有什麽困難, 我可以幫你。我正在創立一個新的品牌,門店下個月就開業,剛才我和林總一致確定由你來擔任店長,這段時間你沒事的時候可以跟著我,學習一些管理知識。”
洛言吉洋溢著出於禮貌的笑容,毫不猶豫地搖頭道:“我因您的決定倍感榮幸,可我依然希望您能把工錢給我。”
老板愣住了,給自己點了煙,語重心長地說:“我很少給人機會,尤其是這種鯉魚躍龍門的機會,你應該多考慮考慮。”
洛言吉說:“我小時候我父親告訴我,做人要學會接受,然後我接受這個世界,接受命運,接受我自己。”
深諳中庸之道的老板很快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帶著呵斥的語氣責問道:“小子!你是來向我道別的?”
一個懂得接受的人,絕不會輕易拒絕。
“對!”回答他的只有一個字斬釘截鐵。
機會固然可貴,失去時間的機會便失去了任何價值。
最終老板把工錢轉給洛言吉,兩人相互道別後洛言吉離開,老板的思緒回到十二年前他招聘這個年輕人入職的時候,最後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走出這裡的時候洛言吉十分清楚自己變了,變得更加令人琢磨不透,如今的生活已經沒有意義,他要找到新的意義,與此同時他抬頭望了望天空,眼神有些渾濁。
洛言吉很快就想到自己對李竹穎說過會掙很多錢,於是金錢就成為了暫時不是意義的意義。
他回到昨晚住下的旅店,為能夠賺很多錢做起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