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阿旺?”

　　“對。”少年有些不情願地回應一聲，似乎很不喜歡有人喚他的全名。

　　醫生抬起頭，眼前的是一名少年，略長的碎發，棱角分明的五官，個人很高，有些顯瘦，年紀看上去不大，僅十六、七歲，可事實上少年的年齡已有二十一歲，只是長得顯幼。

　　見到他的樣子，醫生立即便有了印象:“哦，是你啊，想起來了。”

　　在這四方的診室內，空間並不算大，四面是潔白的牆壁，診室內放置的物品也不多，除了消防設施與急診設備外，便只有一張桌子、兩張椅子。

　　醫生坐在桌子前，桌面上是一台乾淨的電腦，電腦旁邊還有一台打印機、以及一些有些許凌亂的文件。

　　阿旺在一張椅子上坐下，面向著醫生，他的母親則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後，神色有些焦慮。

　　醫生熟練地從口袋中摸出一個脈搏血氧儀，阿旺下意識地將手伸出，被血氧儀夾住了一根手指，醫生便開始問診。

　　“最近感覺怎麽樣?有沒有氣緊、胸悶，或是一些其他的不良症狀?”

　　“醫生問話了，快告訴醫生。”阿旺的母親接過了話，事實上即便她不這麽說，阿旺也會回答。

　　阿旺進入了短暫的思索，倒不是說他平日裡沒有留意自己的身體變化，而是他在回答陌生人問題時，都會下意識地先想一想，如何才能正確表達，如何才能讓別人聽著不會覺得不適，或許是不太擅長表達，也或許是比較謹慎。

　　“沒有太大變化，就是感覺更容易累了，稍微動一下就會覺得身體十分疲憊。”

　　“這是正常現象。”醫生看了一眼夾在阿旺手指上的脈搏血氧儀，上面顯示的數值是95，他有些滿意地頷首。

　　“血氧飽和度不錯，先做個檢查吧，超聲科和驗血，驗血是為了查一下肝腎功能，以往都是這兩項吧?”

　　“是。”阿旺簡單地回應一聲。

　　醫生姓朱，個子很高，面部顯瘦，在阿旺的記憶中他始終帶著口罩，因此無法看清其全部樣貌。

　　阿旺同其他患者一樣，喚其為朱醫生，朱醫生在一年前成為阿旺的主治醫師，在當時確認了阿旺的情況無法進行手術後，便只能以藥物來抑製病情，並定期回醫院複檢，今天便是複檢的日子。

　　阿旺所得之病，名為先天性心臟病，簡單來說就是左心室與右心室之間存在著一個缺口，按理說只需要動手術就能完全痊愈。

　　可現在的問題是，阿旺同時還患有嚴重的肺動脈高壓，這種情況是不適宜動手術的，只能靠藥物來抑製、甚至是減緩壓力。只是一年時間過去了，肺動脈壓力始終沒有要下降的趨勢。

　　沒花多長時間，朱醫生遞來了兩張檢查單，道:“先去交費，然後按照上面的指引，去2號樓抽血，再到3號樓三樓排隊進行超聲科檢查。”

　　“好。”

　　“謝謝醫生。”阿旺母親向朱醫生表示感謝後才領著阿旺出了問診室。

　　診室外，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旁各設有一排銀白色的不鏽鋼座椅，有些座椅上已經有掉漆的痕跡，患者及家屬們都坐在這兒，等候著醫生的叫號。

　　醫院內的空氣十分混濁，各種藥味與汗臭味混雜在一起，讓人十分的不適。

　　母親將一張檢查單遞給阿旺，自己留了一張，她道:“交完費後你自己去抽血，我去三樓超聲科給你報到，也不知道那個隊要排多久。

”　　“哦...”阿旺沉著臉，似乎是不適應醫院裡的氛圍。

　　阿旺此時的所在，是醫院3號樓，抽血要到2號樓去，2號樓與3號樓之間隔著一條馬路。這條馬路的人流量極大，馬路的兩旁皆是叫賣的商販，他們憑借著人流量的優勢，每日都能賺到不菲的收入。阿旺最不喜歡的便是這種嘈雜的環境，因此他的腳步不禁加快的幾分。

　　除商販外，便屬載客司機最多，他們幾乎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過往的路人，每當有人路過時他們都會蜂擁上去詢問是否需要打車服務，面對著他們阿旺通常都是不理睬的態度。

　　來到采血點，自然也要排隊，這裡有4條隊伍，如何選擇更快捷的隊伍也是一門技巧。經過了以往多次的碰壁，阿旺最終選中了一條沒有老人身影的隊伍。因為他很清楚，老人在采血時，出現各種各樣異常情況的幾率會大大增加，這樣會極大程度延遲排隊等候的時間。

　　采血對於阿旺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因為在以往的檢查中，還有著比這更為令人膽寒的經歷。記得有一次，阿旺在進行動脈血采樣時，兩條胳膊都各自被插了兩至三針，卻始終無法找到動脈血管，最終還是在大腿上完成了動脈血的采集。那一次的經歷即便是現在想起都還有些不寒而栗。

　　不過這也只是小兒科，最令阿旺感到膽戰心驚的，當屬右心導管檢查，大概原理就是將腹股溝部刺穿，即大腿內側，然後利用靜脈將一根細細的導管插入，對心臟的各個部位進行檢查。當然這只是阿旺自己的理解，更複雜的東西他也並不清楚，也不想去深究。

　　這樣的檢查阿旺經歷過兩次，每次都有種在鬼門關走了一朝的感覺，並且在進行一次右心導管檢查後，腿部的疼痛會一直伴隨著他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即便時隔一年，也還是會偶爾產生隱痛。

　　采血完成後，又要返回3號樓，阿旺來到3號樓的三樓，尋找著母親的身影。或許是因為長時間駕駛的緣故，母親已經在座椅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她的手裡緊緊地拽住皮包，生怕會被不軌之人順了去。

　　阿旺在她身旁靜靜坐下，盡量讓動作變得輕緩，以免會打擾到她。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在這漫長的等待中，母親醒來過幾回，將皮包遞給阿旺照看後又再睡了過去。

　　從上午11點，一直等到了下午4點，煩了就翻翻手機，餓了就吃提前準備好的麵包墊墊肚子。在這過程中，不少人都因為煩躁不斷起身舒展筋骨，不時還會抱怨幾聲。

　　終於，叫到了阿旺的號，他與母親頓時心中一喜，漫長等待形成的壓抑在這一刻一掃而空，全身前所未有的輕快。

　　超聲科檢查其實十分簡單，阿旺只需要脫掉鞋，往鋪有白被單的軟墊床上一趟，醫生會利用儀器按壓他的胸腔，進行各項檢查。這個檢查持續的時間會有些長，每當這個時候阿旺都會合上雙眸，腦袋裡不斷想著稀奇古怪的東西來消磨時間。

　　下午4點半。

　　檢查報告出來後，阿旺母子再次來到9號診室，到了這個點來問診的人數明顯減少，醫院內的空氣也清新了不少。

　　“朱醫生?”

　　“進來。”

　　走入診室，阿旺輕車熟路地在椅子上坐下，呼吸明顯有些急促。母親將報告單遞給朱醫生，朱醫生接過後便翻看了起來。

　　“肺動脈壓力沒有下降，但也沒有升高， 算是穩定住了，肝腎功能也沒問題，並沒有受到藥物副作用的影響。”

　　朱醫生回過神來，將檢查報告遞還，對阿旺母親道:“那就繼續吃藥吧，他的情況算是穩定住了，可以更長時間再來檢查一次，半年一年都行。”

　　“朱醫生，孩子真的就只能依靠藥物來維持了嗎?真的不能動手術嗎?”母親的語氣顯得有些急切。

　　“這個我之前也跟你們詳細談過了，肺動脈壓力過高的情況下，我們是不建議動手術的，因為即便動了手術，對他的身體狀況也未必能有所改善，肺動脈高壓也不一定能降下來，到時候還是要靠藥物抑製，那就得不償失了。”

　　聽了醫生的解釋，母親的神色有些失落，不再追問什麽。雖然她早就想到會是這種結果，但仍是心有不甘。

　　朱醫生又道:“孩子今年也21歲了吧?也就是說去年來的時候就已經20歲了，這麽多年你們一直沒發現他有這個問題嗎?你們應該更早讓他來接受治療的。”

　　面對朱醫生的疑惑，母親的神情變得有些懊悔:“小時候家裡很窮，思想也很陳舊，便一直沒有重視，所以才拖到了現在。”

　　“這樣啊，那現在就是這麽個情況，只能靠藥物來抑製了，回去後可以讓他試著找一些簡單輕松的工作，一直待在家裡也不是辦法，還是要適當活動活動。”

　　“好，我會督促他的，謝謝醫生。”

　　離開醫院時，已是下午5點，母子倆簡單地吃了點東西，便要開始回家，大概7點的時候，他們才能回到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