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又是一個雷雨之夜,仿佛暴怒的雷神驅使著戰車與那層雲之上馳騁,攜鐵錘敲擊四方,留下令人煩悶的回響。
唰白的雷光宛如銜接天地之間扭曲之蛇,它肆意地舔舐著大地,在那茂密的庫蘭德森林中找尋著那對已經被暴雨所淋濕的小鳥。
轟隆!
又是一陣驚雷,又是一道閃電。
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樹洞裡,兩個身披棕灰色鬥蓬的孩子正相互依偎。
他們睡著了嗎?也許並沒有,這樣狂躁的風暴裡必然無法在夢中得到那麽一絲安寧。
可是,如果現在不好好休息的話,早已被打濕了翅膀的小鳥,又要如何逃避那惡劣的獵人的追捕?
黑發少女抱緊了她懷裡的最後一束光,她的手從不曾離開佩劍片刻。
無聲無息間,那位被摟在懷裡,外貌俊美到早已無法形容的紅發少年默默睜開了雙眼。
“伊莉絲……姐姐……”
長時間以來的不吃不喝不言,已經讓他連說出一句話都頗為吃力。
“……怎麽了,倫迪?”伊莉絲的狀態也完全算不上好
“雨停後……你一個人往東南方向走……等到出了森林……立刻北上,前往亞斯沃克。”
“我拒絕!”伊莉絲的情緒十分激動,“洛倫叔叔教給我的劍我還沒有遺忘!我還可以……”
“伊莉絲姐姐……”倫迪微微勾起嘴角,窗外的閃電將他那完美的臉龐映照的分外淒美,“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
德裡克,白薔薇街。
在這瓢盆大雨之中,羅曼尼靜靜地站在燈火通明的室內,望向那被無盡的黑暗所侵吞的夜幕。
轟隆!
雷鳴叩響了他的思緒,他終於從這渾渾噩噩中清醒。
今日的來信實在是耗費了他太多的精力。
“不過還好,東西已經送過去了,他應該能暫時頂一會兒。”羅曼尼摸了摸別在他腰間的那兩把嶄新到不順手的鐵劍,不禁露出苦笑。
“聖龍聖王國的英雄?‘王國之劍’?
“呵,說到底,這些東西距離我還是太遙遠了,我這個自私的人可沒那個能耐擔當英雄之名。”
這種不切實際的,偉大的幻想,我早在很多年前就拋棄了……
羅曼尼抬頭眺望窗外,看向那不斷飄落的雨,又一次的回憶起了那個滿是濃霧的細雨之夜。
那是他的過去,那是他的夢魘。
不,他早已不再恐懼——誰又會去恐懼一個被自己親手釘在牆上的幻影呢?
只是,他仍有擔憂。
“羅曼尼……羅曼尼……”
在他的回憶裡,那張被他釘在牆壁上的,那張屬於他曾經好友的面孔發出了一陣陣飄渺而詭異的低語:
“羅曼尼……你逃不掉的……”
他不禁嗤笑一聲。
都事到如今了,為何他還能聽見那往日虛假的幻影?
幻影?
下個瞬間,羅曼尼腰間的兩把利刃綻放出了鋒銳至極的暗淡劍氣!
劍氣編織交錯立刻封死了房間內的每一個角落,宛如一隻佇立於風雪之中的餓狼,毫不客氣的展露著自己的敵意!
羅曼尼直到剛才才反應過來,先前在他耳畔鳴響的低語,並非源自他內心虛假的回音!
伴隨著劍光閃爍,整個房間內出現了一道道平整而猙獰的傷口。
這劍光平等的照顧到了每一個位置,
包括他腳下的陰影! 隨著與切斷房屋截然不同的手感通過劍刃傳達到他的心底,那依附在他腳下的,無比濃鬱的黑影趕忙朝窗外鑽去。
但是,刺客不會讓獵物逃走。
只見,羅曼尼一步踏出,似乎讓周圍的阻隔與距離都完全消失了一般,詭異地出現在了那黑影旁,來到了那無比黑暗的室外。
唰!
黑影被一刀兩斷!
可是事情並沒有結束!
那斷成兩截的黑影竟扭曲地抽長起來,如同流淌的惡意般,逐漸拚湊成了一個抽象的人形!
這道人形披著純黑的鬥篷,四肢關節仿佛裝反了一般不自然的彎曲著,毫無任何美感的造型體現出了這位作者令人作嘔的趣味。
羅曼尼沒有再次攻擊,現在攻擊沒有任何意義,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並不重要,但又十分重要的面孔。
那是一張和藹的,蓄著白色山羊胡子的,以前總是笑眯眯的老爺爺的臉。
羅曼尼沒有衝動,縱使他已怒火中燒。
“羅曼尼……你逃不掉的……”
不是人族語,不是魔族語,更不是什麽雅安語,就像是一陣陣飄渺的夢囈。但讓羅曼尼感到厭惡的是,他能夠理解他說得每一句話。這道人形不知在用何處發聲,那沙啞刺耳的音色仿佛吞入了無數玻璃碎渣一樣讓人惡心。
這時,羅曼尼恥笑一聲:“實際上,我已經逃出來了,從莫倫逃到了聖龍聖王國,從你的陰影裡逃了出來!
“倒是你,你如此囂張的出現在聖龍聖王國境內,真的不怕被那位將你多年的收藏一劍毀去?於她而言,毀滅一段沾染在歷史上的汙跡,不比抖落身上的塵土要更為困難。”
“呵。”仿佛指甲抓撓黑板的聲音,“虛張聲勢對我無用,將希望寄托於漠然的神明,無異於湖中撈月。
“羅曼尼,我們來玩個遊戲吧!”
“和以前一樣,如果我殺掉你,就是我贏……”
話音未落, 鋒銳的利刃便將洞穿了他的身軀。
“不玩。”
“呵呵……你沒有選擇,羅曼尼……我的好徒弟。”
伴隨著一道道仿佛馬車碾過玻璃碎渣的聲音響起,那道人形突然消失不見,而代替他被洞穿在羅曼尼的劍上的,是一張眼角點有淚痣,且帶有明顯刀傷的女性人臉面具。
羅曼尼輕輕歎了口氣,麻木與疲憊時隔多年再次攀上了他的心尖,不知是他在下沉還是黑暗不斷上升,羅曼尼久久不語,似乎是回味著這場足以將他多年的時光衝刷殆盡的雨。
轟隆!
一道驚雷響起,照亮了羅曼尼的面容,他凝望身後的宅邸,那裡燈火通明。
雷光消逝。
…………
又是那片真實的夢境,又是那片足以讓人心生疲倦的黑暗。
漫長的黑暗過後,晨曦大廳的內景一如既往的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一如既往,沒有新意,我又不想爬塔,總是讓我來這兒有什麽用呢?”雷德腹誹一句。
正當他屏蔽了那片黃金花海與無邊的黑暗交織而成的浪潮聲,接著準備轉身回到這裡的床上安靜睡覺時,一個“大寶貝”出現在了他的視線裡。
“臥艸!”
他下意識的蹦出了一句前世的語言。
只見,一個仿佛沾染了無數漆黑不明物質的,布滿汙穢與不潔的大腦袋從他睡覺的火柴盒後邊探了出來。
下一刻,雷德那如水晶般透亮的紫色雙眼,對上了那正從汙穢的漆黑中緩緩睜開的,獨眼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