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人們的目光包圍,在閑言碎語裡遊弋,卻依舊我行我素。
遵從內心而活,無視他人的目光與口水,是他生活的第一要旨。
他叫洛灰,今年剛滿十八歲。
這個公認的討厭鬼身材高挑,擁有刀砍斧削般的輪廓、白皙細膩的皮膚。
可惜生了一對死魚眼,破壞了整張臉的美感,給人一種不易接近的疏離感。
聽他老爹說,洛灰嬰兒時期還是挺可愛的,但長著長著,就開始不對勁了。
一張肉嘟嘟的可愛臉龐逐漸往死氣沉沉的冰塊臉發展,眼睛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地長成了毫無精氣神的死魚眼。
天生具有拒人千裡的不討喜氣質,加上後天養成的膽大妄為、我行我素的行事作風,導致他成為同齡人眼中的異類。
大多數時候,這個臭死魚眼都是待在家裡,自己玩自己的。
可能是因為沒怎麽被太陽曬,他的膚色要比其他人更加白皙細膩一點。
沒事做的時候,洛灰最喜歡拿著自己削的木劍,在屋子前的空地前上躥下跳、七蹦八蹦,跳著自己編的舞蹈。
不知道為什麽,只要手中握著劍,他就感覺心臟要比平常跳得更快一點,渾身上下都有一種熱血翻湧的感覺。
既有一種遲鈍的痛感……
也有一種神秘的愉悅感。
從小養成的好打不平的“毛病”與絕不屈服的秉性,讓他經常鼻青臉腫的。
越來越多的人把洛家這個臭死魚眼當成到處惹是生非的壞孩子,走到哪裡,都會有街坊鄰居們指指點點的聲音。
洛灰毫不在乎。
他始終覺得,被人們的嘴巴咀嚼,是所有人都無法擺脫的命運。
除非遠離生活本身。
一遇見那些愛欺負人的家夥,他就會毫不猶豫地站在被欺負的一方,出手幫忙。
久而久之,自然成了很多人眼中的刺,時不時的就來找他的茬,想讓他屈服。
偏偏這小子是天生的硬骨頭,被人罵了就罵回去,被人打了就打回去。
就算罵不贏,就算打不贏,他也不會舉手投降,選擇屈服。
洛灰生活的地方叫做歡糖鎮。
小鎮百姓大多都是沒有靈力的普通人,要麽做點小生意,要麽守著一畝三分地,勤懇踏實地過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
說是一座小鎮,但在這裡生活的人並不算多,更像一座巨型的村莊。
小鎮邊界設有強大的隔離結界,裡頭的人出不去,外頭的人進不來。
這裡的人們借此免受戰火的侵害,暫時擁有平靜美好的生活。
歡糖鎮裡有一座禦安衙,負責維護小鎮治安,懲處犯事者。
半年前,洛灰當街砍傷了一個老男人,直接把人家的兩瓣屁股變成四瓣!
他被抓進禦安衙關了半年,出來以後,腳上還被套了重重的鐐銬。
這下,他看起來更加不像一個好人了,除了一個喜歡扛著一把黑色大鐮刀的短發女孩,幾乎所有同齡的孩子都在躲著他。
不過,他並不後悔。
……
小雨蒙蒙,淅淅瀝瀝。
歡糖北街,南窗書屋前,一個嬌小玲瓏的女孩慵懶地睡在香樟樹下的長椅上。
微涼的雨點,打濕她的眼睫毛,清晰明了的黑眼圈籠罩著微微通紅的眼眶。
她穿著一襲黑色長裙,細嫩白皙的脖子上系著純黑色的絲絨繩,長長的紫色長發宛如絲綢一樣散落在肩膀上。
在她纖細的腰上,系著一串鐫刻著神秘靈紋的鈴鐺。
雨打鈴鐺,聲聲清脆。
洛灰撐著傘路過此地,瞧見香樟樹下的女孩,來到她身旁,本想叫醒她,卻被她的睡顏所吸引,一時失了神。
雨中的街頭,空無一人。
偶爾有幾隻躲雨的貓咪抖抖尾巴,發出軟綿綿的喵喵聲。
小雨淅淅,一傘兩人。
紫發女孩緩緩睜開眼睛,看向給她打傘的死魚眼少年。
兩人的目光相撞。
洛灰好像在女孩的眼睛裡,看到了一隻小小的蝴蝶,好奇地低頭仔細觀察。
忽然感到臉上襲來溫熱的呼吸,這才發現自己的臉,緊挨著女孩的臉。
於是趕緊起身,誠懇地道歉,然後收起雨傘,狼狽地跑開。
紫發女孩小臉微紅,緊盯著少年逃跑的背影,細長柔軟的眼睫毛微微顫抖。
隔天,洛灰拖著叮當作響的鐐銬,來到歡糖學院,又見到了腰懸鈴鐺的女孩。
小雨淅淅,她站在大門口,既沒有穿歡糖學院的製服,也沒有帶雨傘。
一張小臉本就白嫩,經過雨的洗刷,變成了惹人心憐的蒼白。
按照歡糖學院的規矩,不穿製服,是不能進入學院大門一步的。
難道她不知道這個規矩?
還是忘記了?
洛灰頓了頓,脫下製服上衣,扔到紫發女孩身上,踏進學院大門。
下一刻,就被門衛大叔扯著耳朵進了門衛室,接受訓斥。
紫發女孩抬眸。
眼裡浮現出淡淡的光。
放學後,洛灰擠進人海。
他拖著鐐銬向前,街上車水馬龍,人頭攢動,耳邊全是吵鬧的人聲。
路過一家奶茶店的時候,洛灰忽然感覺有人用力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角。
這才發現,紫發女孩一直跟在他身後,輕輕的扯著他的衣角,走了很長的路。
“爺爺說過,不能白欠人家人情,不然會被狐狸擄去當新娘的。”
“所以呢?”
“今天早上,你借了製服給我,我請你喝奶茶好不好?”
紫發女孩的小臉紅撲撲的,可愛極了,聲線軟綿綿的,甜糯動聽。
洛灰本想離開,但見她緊張兮兮又認認真真的模樣,不忍心拒絕,隻好答應。
奶茶店裡擠滿了學生。
紫發女孩給洛灰點了一杯原味,自己卻喝從隔壁小賣部買來的橘子汽水。
兩人安安靜靜地坐著。
誰也沒吱聲。
過了許久,女孩才打開汽水,把汽水倒進瓶蓋裡,抿酒一樣抿了一小口。
“謝謝你,阿灰。”
女孩像從橘子汽水裡獲得了極大的能量,像一個老朋友一樣喊出少年的名字。
洛灰疑惑道:“同學,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咱們有這麽熟嗎?”
“你要叫我阿眠喔。”
女孩抬起頭來,可愛靈動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死魚眼少年。
洛灰移開目光。
沒想到女孩卻伸出手,捧著他的臉,不讓他扭頭,像在他眼裡尋找著什麽。
洛灰破天荒的感到窘迫不堪。
“喔喲喲~~”
見到這一幕,人們大聲起哄。
造成這種局面的“可愛元凶”趕緊松開雙手,紅著小臉看向死魚眼少年。
仿佛在說:“都怪你。”
洛灰沒出息地紅了臉,側過頭,企圖躲起自己的臉紅。
思緒恍惚,等他恢復如常,腰懸鈴鐺的紫發女孩已經背起書包溜之大吉了。
走出奶茶店,抬頭,他好像看見遼闊無垠的天空,變成了一個巨型的舞台。
夏日傍晚的風,像一把鋒利的刻刀,雕刻著雲朵的形狀。
在晴朗的天空中,巨大的獅子在風的刻刀下栩栩如生,滾燙的血液化為翅膀,肆意撲動,拒絕遵守囚籠裡的禮儀。
蝴蝶在宿命的迷宮裡飛舞,循環铩羽,祭奠怦咚亂撞的小鹿。
桀驁不馴的野貓伸伸懶腰,戴著鐐銬,跳著自由自在的舞蹈……
而少年的血,似已沸騰。
……
浩瀚世間,萬物皆有靈氣。
具有天賦的人覺醒“靈性”以後,就可以吸取天地之間的靈氣,與自己體內的靈氣相結合,孕育成“靈胎”。
靈胎覺醒,就會化為奇妙的靈能,具有靈能的人,便被稱為“靈武者”。
洛灰早已孕育出靈胎,只是靈胎一直沒有覺醒,與普通人沒有多大的差別。
他從奶茶店裡回到家以後,腦袋裡一直都是腰懸鈴鐺的紫發女孩。
翻來覆去睡不著,隻好找來一本厚厚的靈籍:《諸靈圖鑒》,認真研讀。
這本靈籍裡記載了各種各樣的靈怪異獸、天材地寶、奇域妙境, 以及世界各大靈族的風俗習氣等。
洛灰讀到半夜,才有了困意。
這本書是一個總愛扛著一把黑色大鐮刀的短發姑娘送給他的。
那姑娘叫做宋語甜,和她相識於一場怪誕不經的冒險。
兩人的關系,不敵不友。
她把這本《諸靈圖鑒》送給洛灰,還在他的額頭上放了三個“救命靈寶”,可以在危急時刻保住性命。
洛灰捧著書入眠。
這天晚上,他又夢見了一頭巨大的獅子,在一片看不到盡頭的森林裡迷了路。
一隻小小的蝴蝶翩翩起舞,指引著獅子來到一棵參天大樹前。
一把純黑色的大鈍劍插在百人環抱的大樹上,發出熟悉的劍鳴。
似乎這把劍,已經等了獅子很久了,也似乎是獅子,等了這把劍很久了。
隔天醒來,眼眶是濕潤的,他望著窗外的天空,發了很久的呆。
這個夢不知道做了多少遍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重複做一個夢。
每每回想著獅子與劍,胸前流淌的熱血就會變得愈發滾燙。
那隻撲動著翅膀的蝴蝶,總予以他尖銳的刺痛,在他的心臟裡病變成盛大的憂傷!
晝夜交替,重複的夢境頻繁地不請自來,憂傷與熱血此起彼伏,在他的心底深處交錯湧現,日複一日地折磨著他。
他擦掉眼淚,揉了揉眼角,忽然想起了那個腰懸鈴鐺的紫發女孩。
體內那道神秘的憂傷,竟然神奇地消失無蹤啦,焦躁的內心也慢慢平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