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灰擺脫老人的手,退到一邊,“我都說了不是我,你不要倚老賣老欺負人啊。”
老人無視少年的警告,直接躺在地上撒潑打滾,用尖銳刺耳的聲音大喊道:“沒天理啊,把人推倒了就不管了哪!”
洛灰滿臉鄙夷地瞪向大喊大叫的老人,“原來是個老潑皮,懶得理你。”
然後邁開腳步離開,任由這個不要臉的老潑皮在原地撒潑。
“快來看啊,把人推倒在地上,現在還想逃跑了,還有沒有天理了!”
老潑皮在地上滾來滾去,尖銳刺耳的聲音響徹周遭。
剛剛路過此地,不知道事情緣由的人們以為少年真的做了惡事,紛紛義憤填膺地衝上前來,攔住了少年。
“不許跑,瞧你年紀輕輕的,心腸怎麽這麽狠毒呐,做人必須要講良心啊!”
人們七嘴八舌,唾沫星子四濺,喝令臭死魚眼為自己做下的惡事負責,仿佛全都親眼看見了他撞倒了老人。
他們抬起頭顱,滿是伸張正義的姿態,展開雙手攔住他們眼中的惡人,張開嘴巴怒罵少年的品行惡劣,卻誰都沒有上前攙扶那個還在地上呻吟的老人。
似乎比起可能要擔風險的善舉,這場勸人向善的正義之舉,高貴卻價廉。
既可以體現他們具有善良美好的高貴品質,又不用害怕會因為自己的行為,付出損失錢財的代價。
洛灰大聲道:“你們哪隻眼睛看到我推人了?快放我離開。”
人們團團圍住少年,都以為少年在狡辯,紛紛出言呵斥。
“你說你沒有推人,難不成還是人家老人家誣賴你了?”
“人家這麽大的年紀了,怎麽會厚臉無恥地誣賴一個後輩呢?犯了錯就得承擔責任,不然跟畜生有什麽差別?”
“哎喲,哎喲,疼死我了……”
倒在地上的老潑皮見到越來越多的人在為自己撐腰,呻吟得更大聲了。
大義凜然的人們也加大了呵斥聲,將這場“正義的誣賴”變得聲勢浩大。
洛灰歎了一口氣,懶得多費唇舌解釋,揮動手中的黑色大鈍劍,用粗暴蠻橫的手段,對抗道德的譴責。
滿臉正氣的人們躲開洛灰的劍,一邊倒退,一邊怒罵著少年的道德敗壞。
譴責的聲音慢慢變小,最終被街頭雜亂的聲響淹沒。
義憤填膺的路人們消失無蹤,少年望向地上的老潑皮。
兩人的目光相撞。
老人臉上本是狡猾的得意洋洋,在沉默的對視裡,逐漸化為辛辣的諷刺。
他移開目光,狠狠打了一個噴嚏,起身,拍了拍屁股,準備走人。
死魚眼少年緊握長劍,跳起身來,在他的屁股上重重踹了一腳。
老人“哎喲”一聲,倒在地上,摸著屁股,聲嘶力竭地大喊道:“打人了,殺人了,沒天理啊,救命啊!”
洛灰撇了撇嘴,目光冰冷,“這回不是誣賴了,你可以繼續叫了。”
老人的聲音再度惹起周圍人的注意,這一次,有好多人親眼見到了少年狠狠踹了老人一腳,卻都沒有義憤填膺地衝上前來。
人們小心翼翼地掃了一眼少年手中的黑色大鈍劍,很小聲很小聲地批評少年品行惡劣,卻始終沒有采取行動。
少年在人們蟲鳴般的譴責聲裡咧開了嘴角,露出譏諷的酒窩。
握著長劍離開,走了兩步,眼前突然一片漆黑,腦袋裡天旋地轉的,難受極了。
洛灰揉了揉眼睛,睜開一看,自己又置身於同一條街道上。
剛才發生的事情好像只是一個夢……路的正前方,一位步履蹣跚的老人走著走著,突然“砰咚”一聲,倒在了地上。
路上的行人對此毫不關心。
洛灰撓撓頭,心裡想:“又來?陷入循環了嗎?這到底怎麽回事……”
他往前走了幾步,來到那位摔倒在地的老人身上。
“小夥子,幫幫我……”
老人看到有人來到身邊了,趕緊呻吟著伸出手求救。
少年看著這個在自己眼前摔了三次的人,露出鄙夷的神色。
“老潑皮,你當我傻的嗎?又想誣賴我?這次我可不會上當了,你想在地上躺著就躺著吧,我就不奉陪了,我得搞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洛灰邁開腳步向前,忽然瞅見老人的額頭,滲出了鮮紅的血液。
他皺緊眉頭,沒有繼續離開,還是回過身來,扶起了老人。
“你沒事吧?都這麽大的年紀了,為啥非要摔在地上呢?就算想要訛人,也沒必要非得弄傷自己吧?”
老人慢慢抬頭,渾身顫抖不已,渾濁的眼裡溢出清澈的淚水。
“你是傻子嗎……”老人說。
街頭喧鬧的聲響戛然停止,老人的臉變得模糊,周遭的一切隨即化為烏有!
洛灰愕然,耳邊傳來了賀爾零沙啞難聽的聲音:“臭小子,我是該說你善良呢,還是說你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傻子?”
少年環顧四周……
原來自己並沒有離開歡糖鎮,剛才見到的一切,都是賀爾零造出的幻象。
賀爾零睜著早已失明的眼睛,窟窿一樣的眼睛直視著少年。
他本以為少年的心地之所以澄澈乾淨,是因為未經世事,不知道人心的可怕,於是造出幻象,讓少年親身體驗凜冽的世事,見識人心的醜陋。
然而,人們見死不救的冷漠、恩將仇報的卑劣、虛偽的道德譴責,都沒能影響少年半分,他仍舊秉持著善良純真的心地,遵守內心的準則,選擇出手幫助他人,並沒有對這世道、對世人產生厭憎。
賀爾零薅著亂糟糟的頭髮,追問道:“明明已經知道幫助他人,可能反被他人迫害,為什麽還是要選擇幫助他人?明明其他人都已經以身作則,讓你知曉事不關己才能更好地保護自己,為什麽還要堅持損己利人的事情?這樣做的意義何在?”
洛灰淡淡道:“我只是遵從自己的內心行事,有意義沒意義都無所謂。”
少年淡淡的回答,惹起賀爾零的怒火,“這世間能有幾人會像你一樣做這種損己利人的事情?就這麽想做一個憨批嗎?!”
少年認真道:“其他人做什麽事情跟我有什麽關系?別人做什麽、說什麽,我並不關心,我也不是要當聖人,或者做一個憨批,我啊,充其量只是一個自私鬼,我只是想自由地遵從自己的內心行事,被人稱頌、被人唾罵、被人譏諷,都沒關系,我才不在乎呢,我只要無愧於心就好。”
並不討人喜歡的死魚眼鍍上金色的夕陽,眸裡溢出的光芒,如同陽光一樣溫暖乾淨,黑色大鈍劍迎著清風,和握著它的少年一樣筆挺有力,鈍鈍的劍身,也像少年的眼眸一樣,鍍上了溫暖的金色。
洛灰看向螳臂村的方向,“你說人心是醜陋的, 人是虛偽自私、冷漠懦弱的,可我也曾見過溫柔善良的人,也曾見過勇敢無畏的仗劍者,盡管人世凜冽,可我依舊相信會有溫暖美好的人,抵抗凜冽。”
在他投去目光的地方,有一個目光澄澈的執劍少年郎,路見不平,縱使灑盡鮮血,也要拔劍相助,懲惡揚善,不負三尺青鋒。
也有一個膽小鬼老瘸子,半生都被困在懦弱的繭裡,丟失了名為勇氣的鮮花。
最終在白發蒼蒼的年紀,拾起年輕時候弄丟的花朵,反抗懦弱的自己、反抗霸佔故鄉的闖入者。
賀爾零深深歎息,隨後,臉上浮現出清晰可見的羨慕,對洛灰說:“臭死魚眼,你是不幸的,也是幸運的。”
他造出的幻象,幾乎都是自己親身經歷過的,只不過主角換成了死魚眼少年。
他覺得這只是人性之惡的冰山一角,足以摧毀少年白紙一樣單純純淨的心地。
少年卻守住初心,反駁了賀爾零並不想承認的以偏概全的人性詮釋。
賀爾零睜大窟窿一樣的雙眼,他還是無法理解少年在他精心設計的考驗之中,還能保住初心,不為所動。
但在少年的眼中,他破天荒地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對於他所畏懼厭惡的現實生活的微薄期待,頭一次覺得凜冽的現實也有可能存在自己並不知曉的暖意。
他問:“憨批死魚眼,你會一直保持初心嗎?你能守得住初心嗎?”
少年曲指彈劍,側耳聆聽,認真說出曾在螳臂村說過的話:“我是一個百依百順的人,至死不變,但我隻順從自己。”